作者:诸君肥肥
门萨轻轻叹了一口气,淡淡说:“走下神坛的神将会迎来什么?”
只有希亚跟杜尔米解释了一句:“他们在赌你会不会干脆利落地结束这个治世。”
“……会迎来嘲笑!”杜尔米不敢置信地说,“你们在拿我赌博?”
所有神都看向他。
杜尔米恨恨地说:“甚至不给我分钱!”
“拿了安德烈·法涅斯遗产的臭小子还想分钱?”埃默森朝着他翻了个白眼,“这些是我去海边加固堤坝赚来的钱,你要吗?坐吃山空的臭小子。”
杜尔米:“……”
迟早有一天,他是说,他也要去港口当搬运工,然后狠狠嘲笑埃默森!他的肌肉可不只是好看而已,还很好用!
哪怕是用来擦甲板!
天色越来越黑了。利文斯通成为了这片黑暗之中仅存的光点。几位领民陆陆续续向他汇报了情况,那些漆黑的裂缝停留在原地,没有继续扩张,但也没有愈合。
“【梦钥】感受到了【遮兰】的抵达。”莱拉女士解释了一句,“祂没有继续睁眼、继续推门,但仍在审视与思考。祂的思考可能只是一瞬,但也或许会持续很久很久。”
“我们不能给祂唱个摇篮曲什么的吗?”杜尔米嘟哝着说,“顺带一提,我真的会唱!”
“就先让祂这么半梦半醒吧。”埃默森提醒,“如果你要前往世界的尽头,那么我们本来就要考虑怎么‘安全地’唤醒【梦钥】。祂的守密是保护也是阻碍。”
杜尔米愣了一下。
“……怎么,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埃默森冷笑了一声,“很遗憾,如果仅仅只是现在这样的话,那么在场任何一个神都做得到!【白日梦】,可不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不管怎么样,首先就是前往世界的尽头,对吗?”
“很高兴你终于明白了我们一直在强调的东西。”
虽然埃默森没有明说,但他的态度表明了,他认为杜尔米在这个时刻庇佑生灵的做法,纯粹就是多此一举。
杜尔米很想反驳。不过考虑到埃默森赌输了,他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他吧。
……不对!埃默森甚至赌输了!杜尔米更应该嘲笑他的!难道在埃默森的心中,杜尔米真的是那种优柔寡断、心软到不顾大局的人吗?
杜尔米多看了埃默森两眼,最后气呼呼地放弃了在这种时候跟埃默森吵架。而且杜尔米已经学聪明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撺掇穆尔或者伊斯跟埃默森吵架才对。
当遮兰的风吹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就全都陷入了沉眠。
更确切一点说,他们栖息在名为遮兰的夜航船之上,等待启程。
对于杜尔米来说,做成这件事情不算吃力。但当他真的这么做的时候,他却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好像顶到了天花板……他的意思是,他碰触到了力量的极限。
以他如今的位格,他也就只能庇佑这些生灵的灵魂与故事。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明明是虚假的治世,可因此诞生的灵魂却是真实不虚的。这个世界真不讲道理。
“……好啦,杜,不要叹气。”穆尔走过来,仰着头,拍拍他的胳膊,“我会注意的,不会让任何一个家伙偷偷溜进我的脑袋里,变成我的一部分!”
死亡都如此发话了,人们不该为此感激涕零吗?
杜尔米用眼神威胁着其余的六位神,尤其是伊斯。他总觉得【时历】还有一些小心思。
不过,几位神挨个同意了杜尔米的计划,并且也慷慨地同意为杜尔米提供一些援助。伊斯也保证自己不会在治世更迭的时候做任何小动作。
“现在,我们要去一趟神序之树。”最靠谱的莱拉女士提及了神的计划,“我们需要去看看【世界】的尸首是否发生什么变化,以及……世界是否发生什么变化。”
“我要一起去吗?”
“你不能去。”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在前往世界的尽头之前,你最好别接触神序之树。”
杜尔米根本摸不着头脑。他想,他以前也去过神序之树啊……
埃默森看了杜尔米一眼,立刻就明白了这小子在想什么。他强调:“你以前过去,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没有引起什么变化。但是你现在不能过去。”
“好的、好的。”杜尔米讪讪说,“我明白了。那么……就这样?”
“就这样。”埃默森回答。然后他的身影头一个消失了。
七位神有的跟杜尔米道别,有的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最后,广场上只剩下杜尔米一个人。
那种迟来的寂静笼罩着杜尔米,让他突兀地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怅然。他意识到,这种安宁的枯燥的冷清,始终伴随着他的灵魂。
雨水慢慢地停歇了。难道是因为雨水的神明也意识到世界空无一人,所以根本没必要下雨了吗?
杜尔米随意捋了一把头发,将被雨水打湿的头用手梳到上面,露出额头。雨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从下颌滴落。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那群神竟然每一个都是干干净净的、干燥的,压根没淋雨!
“……好啊!”杜尔米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话,“就我一个人老老实实淋雨!”
说完,他抬头望去,突然发觉周围已是一片漆黑。他知晓这是治世的终结,而非夜晚的降临。在这种令人心悸的黑暗面前,他终于明白人类为何宁愿燃烧自己的灵魂,也一定要点亮最初之火了。
更何况,黑暗之中还有更为漆黑的裂缝、随时有可能吞噬一个人的肢体与魂魄。那才是危险之中更为危险的陷阱。
他努力在黑暗之中分辨着方向,最后,他是依据一个小小的线索才找到自己想去的位置的:因为他的领民在那里牺牲了——朱利安·邓莫尔以性命筑造的奇迹,最终守住了弗拉格街区,让【末日】的力量没有撕裂这个治世。
“向您致敬。”杜尔米轻声说,“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他让自己的领民也依次睡去。这个治世还残存着一些问题,不过,不用急于一时。
况且,等人们再度醒来的时候,世界就该是另外一幅模样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结尾,杜尔米一无所知、甚至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稀里糊涂地就迎来了新的治世,震惊地在一场风暴过后的海面上醒来。
而如今,他却已然深入了世界的中心,甚至要亲手安排这个治世的后事。
现在,他竟然成为了这个治世的送葬人。
在众生沉眠的时刻,杜尔米缓步离开广场,去往另外一个地方,同时也是这个治世最后残存的一块碎片——晶莹、闪亮,宛如一滴眼泪。
弗拉格街区。
第805章 我很抱歉
杜尔米曾经来过弗拉格街区。
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曾经在这里见到一座烧毁的房屋,并与一位老妇人探讨生活的艰难与金钱的重要性。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他曾经来到这里调查凶杀案,并且认识了一些至今仍保持联络的朋友。
这里总是人来人往,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竭尽全力地生存与生活,为了自己理应存续的生命。
人的一生将会经历多少个这样的街区?他们的人生是否也被这样的街区拆分、重构、捏合,并最终带着这些记忆坦然地躺进坟墓?
只不过,人们离开之后,街区还会存在的。因为总会有新的人加入街区,又总会有旧的人离去。来来往往的更迭与交替,意味着街区的生命也同样由这些住民所构成。
从这个角度来说,一座街区竟然也像是一位巨面者,迎来构成自己的层域、却又终究会被这些层域所改变。巨面者因其庞大而令人惊叹,但是否真的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呢?
或许谁也没法掌控命运,微面者也好,巨面者也好。但恰恰是因为这样,命运才是公平的。
倘若命运偏爱任何一个人,那么……
【时历】的结果就是很好的旁证,不是吗?
杜尔米来到弗拉格街区的时候,无穷无尽的黑暗已然淹没了这里,只余下最后一点点、闪烁的、微弱的辉光。
“……杜尔米哥哥。”
黛西蜷缩在一张塌了一半的椅子上,抱着爸爸送的玩偶、穿着妈妈缝的裙子。她面色发白,闷闷不乐,恐怕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年轻的孩童可能不明白神秘侧的力量、本质,但也有自己认识世界的办法。
那可能天真、稚嫩,有时候甚至显得残忍。但这的确是孩子的想法。
“你好啊,黛西。”
杜尔米坐到了她的身旁。因为身高的差距,所以杜尔米干脆就坐在了地上。两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就在这一刻并肩,望向这个已经成为了废墟的城市——世界。
时光开始流动、历史开始变换。与此同时,杜尔米望见了黛西的记忆。
在奥尔德斯治世,黛西的父母死后,黛西就接到了市政厅的通知。因为没人愿意收养她,所以她只能去孤儿院或者福利院,或者在街上流浪,或者去给贵族当仆人。
黛西选择了自力更生。她已经有一份报童的工作,她觉得自己可以像父母那样养活自己、赚到钱……
然而,报社消息灵通,在听闻黛西家里的事情之后,第一时间辞退了她,甚至觉得她是个晦气的存在——父母听信了佞神信徒的狂言、竟然用大火烧毁了自己的性命!
短短几天之内,黛西就从父母双全、努力生活的女孩,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她在利文斯通流浪了一个月,浑浑噩噩、形容枯槁。死亡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阿萨克·德兰。
阿萨克·德兰……或者说阿尔弗雷德,他是来利文斯通会见一些神秘侧人士。他正在寻觅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撬动奥尔德斯治世的支点,一个被老奥尔德斯忽略的弱点与契机……
他看见了黛西。他看见了这个女孩眼神之中的绝望、憎恨、不敢置信,还有……如此如此微弱的希冀。
他利用了那份希望。他让这个女孩相信……
“其实你的父母还没有死。”阿萨克·德兰巧舌如簧,用自己曾经当报童的经历取信黛西,又用自己当政客时的诡辩技巧说服了黛西,“其实,你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那么,我要从这场噩梦之中醒来。”
醒来的时候,黛西揉了揉眼睛,茫然地想,她做了一个噩梦,梦中是大火、是父母的死亡、是陌生男人的劝告……
她看着利文斯通,听闻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
她想,那究竟是噩梦,还是……
……不。爸爸妈妈还在。还活着、还在她的身旁。她不再无家可归,在这里,她比之前的生活更加幸福……
什么之前的生活?
什么大火?什么流浪?什么——活着?
……你要知道,死亡拥有这样的分量,只要你稍有迟疑、稍有怀疑、稍有畏怯,那么你的父母就不可能回到你的身边。你必须相信他们还活着、你必须说服自己、你必须成为……
第一个相信这个谎言的人。
阿萨克·德兰的劝告仍旧回荡在她的耳旁。
而当时的黛西抬起眼睛。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孩的眼睛仍旧明亮,她说:“你才是第一个相信这个谎言的人。”
阿萨克·德兰的面容僵住了。
黛西说:“但是没关系。因为,我愿意相信。”
她愿意相信父母仍旧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即便不在她的身边,也一定会在她的心里。
这样的信念与坚持,让她掀翻了旧的治世、创造了新的治世。当然,她——确切来说,是她的灵魂——只是成为了真正的大人物的工具。不过她甘之如饴,因为她在新的治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不过……
爸爸妈妈还是死去了。
那种焦躁、恐慌、一步踏空的惊惧,始终徘徊在黛西的灵魂之中。偶尔她会怀疑这个治世、偶尔她会梦见旧的故事、偶尔她会幻想一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