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这一次两次还好,次次如此,傻子都能看出毛病吧!
杜尔米到哪儿、【白日梦】先生就到哪儿,如此亦步亦趋、如此如臂指使。这要不是同一个人的话,那许多神秘侧人士甚至都开始怀疑他俩是什么关系了。
又或者,其实他们误会了——杜尔米·奈特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主,所以【白日梦】先生才听杜尔米·奈特指挥?
……这更吓人了!
“所以啊,我情愿相信是一个凡人成了巨面者!”
比起突然出现的【白日梦】先生,杜尔米·奈特在凡俗世界留下的信息就多得多了。许多神秘侧人士默默收集了一番,瞧了半天,最后无可奈何地发现:这好像也没什么能针对的地方啊!
杜尔米的生活就像是一只刺猬,到处扎手!
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就好惹吗?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就真的普通吗?
哦,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连森罗协会都隐约敬畏的克丽丝·克拉伦斯!就连他的人类管家都是个魔法师!
神秘侧人士掰掰手指,最后发现自己压根没必要掺和这些大人物的纷争。不妨还是指望【白日梦】先生实现他们的白日梦吧,比如,天降横财!
“你可以现在去政务署应聘,我听说他们在招人,给的待遇很高。”
“……这种情况的天降横财吗?!”
“我听说,是【白日梦】先生给了政务署一大笔赞助。”
“不不不,我听说,是【白日梦】先生把【帝皇】的遗产交给了政务署。”
“什么?【帝皇】真有遗产?”
“什么?老兄,你不会是那些妄想找到【帝皇】陵寝的盗墓贼吧?”
“……总之,政务署有钱了?真的?我一直以为政务署是最穷的正神教会。”
“政务署是挺穷的,但应该不是最穷的。”
“哦?”
“还有个【死昼】的教会在垫底呢!”
是0。所以垫底。
所有人哄堂大笑。梦境的神明宽厚地庇佑了他们的大放厥词,并且听得津津有味。
“……这位女士……?”
一名废墟图书馆的员工走过来,将她要的那本书递给她,并且疑惑地看着她——这位蓝紫色长裙的女士坐在这儿已经好一阵了,却只是静静聆听着其余人的对话,完全没有参与进去。
“哦,谢谢你。”莱拉女士温和地说,“我只是在这儿听听他们说的话,并且感到十分有趣。”
“关于【白日梦】先生的话题吗?”这名员工立刻就理解了,“是的,这些话题总是最有意思的,人们能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上达成一致,偶尔争吵也是调侃居多。”
“难道这里还会发生更激烈的争吵吗?”
“当然,女士。这是当然的了。魔法师们就经常在这儿争吵,不过这是他们的内斗。而记录者会跟所有人吵起来。前几天,还有一个奥古斯人嘲笑诺斯人的国王疯了,他们甚至直接打了起来!”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以为这些小人儿的小小吵闹,也为宁静甚至死寂的世界,点缀上一抹亮色。尽管如此,她知道这只是因为她的视角高高在上,才能如此作壁上观。
那名员工见莱拉女士不说话,也就静静地离去了。
莱拉女士重新望向那些高谈阔论的神秘侧人士,但却慢慢失去了聆听的兴致。她略微哀伤地想,世界正在慢性死亡,而人类也同样如此;只是,任何生灵在诞生之初,就已经走上了慢性死亡的道路。
连死亡也在死亡。因此,难怪许多人情愿活在当下,不去考虑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是,她却要为这个一无所有的世界,倾尽一切。
她的双手轻轻抚过这本书。这是一本古老的典籍,在凡俗世界已经失传,仅仅在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里留有副本。
这是读过这本书的人在梦中留下的些许遐思与痕迹,被后来者记录整理成册,保存在【知识】与【梦钥】共同的层域之中。尽管如此,这也是永远只能留存在梦中的藏品了。
《谢兰史诗》。
史诗中记载了从黑暗时代至古老时代的七十九首长诗,但现存的版本仅仅只留下了其中的三十首。
其中的很多诗歌,都成为了许多歌谣的最初来历。只是,如果去问那些歌谣的歌唱者,那他们或许也对此一无所知。在雾兰,相关的歌谣、诗歌保存得更加完好一些,是最早前往雾兰的那一批教团人士带过去的。
除此之外,这世上或许只有【时历】能知晓这七十九首长诗的完整面目了。
即便是【梦钥】,在梦中,祂也仅仅只能聆听一些破碎的片段、呢喃的哀歌。往日不复存在、连诗歌也一同沉眠。
……莱拉女士打算将这本书作为礼物,送给杜尔米。
这是她以私人收藏家的身份,向废墟图书馆购置的副本的副本。但是,她知道杜尔米能够实现这样一场【白日梦】:在凡俗世界重现这本书。
而她同样也知道,杜尔米恐怕不会理解这本书的意义,因为这孩子是个不学无术的傻瓜,半点没有遗传到他父母的学问;但她同样也知道,即便杜尔米不理解,但杜尔米也不会随意处置甚至弃置这本书。
……这就够了。莱拉女士心想。在拯救世界这件事情上,人们不需要一个狡猾的智者,人们需要一个天真的傻瓜。
偶尔,莱拉女士也不禁怀疑,杜尔米——这位【白日梦】先生——是否大智若愚。
她知道埃默森是这么认为的。在埃默森看来,杜尔米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聪明很多,是特地呈现出那种无害的、天真又无知的面目,这是杜尔米用以对抗疯狂的某种策略。
而莱拉女士的看法更加感性。她认为杜尔米确实很聪明,但这种聪明更多是一种天性,而非他刻意为之的生存智慧。在生存、生活的方面……这孩子堪称愚钝,甚至反而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疯狂。
在很早的时候——在奥尔德斯治世,在杜尔米扬帆出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可以建立自己的势力了。
他大可以接过赫米什王朝的权柄,与【海镜】正面对垒;亦或是整合雾兰神殿的力量,与谢兰隔海对峙。他可以成为神序之树的践踏者、可以成为深海废墟的溯回者、可以成为梦境之乡的掌舵人……
他可以成为许多、可以得到许多,可他最后仍是为世界守候这场【白日梦】。
因此,莱拉女士甚至认为埃默森冤枉了杜尔米。不,在战乱之中打天下、初代也末代的帝皇,自然会更加悲观也更加乐观;这不是埃默森的错,更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错。
……莱拉女士仍旧感到轻微的忧虑。
她想,杜尔米这几天过得很快乐,在城里撒欢一样地玩耍、像模像样地为他的侦探事业努力、还跟他的妹妹一同徜徉在利文斯通的记忆之中。故事本就该是这副模样:主角骄傲又肆意、天真又快乐。
而世界给他们出了一个难题。
莱拉女士轻轻叹气。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些仍在聊天的神秘侧人士,从里头揪出了一个盗墓贼,丢给了埃默森处理。
然后她悄悄走入了人们的梦中。利文斯通的梦萦绕着悲伤、彷徨、焦躁、激情,是经受了【虚无边境】的践踏之后的满目疮痍。莱拉女士知道,这座城市正在感到痛楚,然而遗憾的是,她仅仅能行走与感受,而无法改变。
因为她并非【梦钥】。她只是【梦钥】在外的一具化身、一个人偶。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也的确值得怀疑。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就算杜尔米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大势已成,没人能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也是莱拉女士终于下定决心要与杜尔米说清楚——至少是一部分——真相的原因。
是时候了。他们总不能真的等到杜尔米抵达世界尽头的那一刻,才让他一下子明白全部的真相。即便是神,也做不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最后,莱拉女士是在利文斯通的海边找到杜尔米的。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蹲在海滩边,正在兴致勃勃地观察一只努力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螃蟹。
昨天晚上艾米在查案的时候帮了大忙,正好今天放假,杜尔米与克克就陪艾米一起来海边玩。这次出游最后变成了一场赶海活动。
莱拉女士的出现,首先引来了克克的注意。她不认识莱拉女士,但第一反应就是这位女士是来找杜尔米哥哥的——杜尔米总能认识一些稀奇古怪的人。
克克就朝着杜尔米大喊了一声,杜尔米站起来,茫然地歪过头,这才瞧见了莱拉女士。而莱拉女士唇边含笑,用一种堪称和蔼的目光看着杜尔米,让杜尔米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下午好啊,莱拉女士。”杜尔米就语气轻快地跟莱拉女士打了个招呼,“您也来海边玩啊!”
说完,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这个打招呼方式确实不太对吧!
“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告诉你,杜尔米。”莱拉女士依旧笑着说,语气同样轻松,“关于【梦钥】沉眠的真相。”
杜尔米:“……”
他手里的小桶掉到了地上,发出咚地一声轻响,把他的螃蟹都吓跑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莱拉女士。
等等,这不对吧!
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话题吗!
第775章 神明之上
其实杜尔米一直搞不清楚神战时期的时间线。
当然,他估计不止他自己搞不懂,连这群神明都不一定搞得懂。说到底,以谁的时间为准?
倘若以安德烈·法涅斯的时间来排序,那崇高年代或许持续了几万年,是无限的循环与轮回;倘若以凡人的时间来排序,那这个以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覆灭为终局的历史阶段,或许仅仅持续了一千年。
而倘若以神明的时间为准,那么——巨面者度过的岁月,究竟算是什么岁月呢?
巨面者往往藏身在世界的夹缝之中,隐没在无人知晓的层域与质料之中,见证了人类的故事、人类却不曾见证祂们。
倘若这世上不曾有任何生灵知晓这位巨面者的存在,那么这位巨面者是否就从未存在过?
到了最后,人们甚至不能以【时历】所选定的治世者作为基准。因为有些治世也是徒劳无功的空白,有些治世也是一败涂地的败者,有些治世即便荣光加身、最终也一事无成。
这并非是人的错。当然,人们可以指责人类的天性、人类造成的种种纷争。但是,说到底,神明给了人类机会。
只不过,指责神似乎也毫无意义。因为【力量】就在那里,神也与人无异。
那么,指责【力量】吗?
这听起来就像是死人指责死亡、活人指责生活、愚者指责知识、老人指责岁月。不仅仅是无用、更是无能。
从当下的视角来看,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乃至于那终末的六皇,都已经竭尽所能。当然了,那也是他们自己视角之中的竭尽所能,彼此干扰、彼此影响,终究还是没能带来一个好结局。
至于那常正的七神……比起做了什么,祂们似乎更倾向于按兵不动。正是因为过去祂们做得太多,世界才难以承受质料的无限膨胀。
但是……
“为什么世界无法承受,你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杜尔米摇了摇头。其实,哪怕他思考过,他也学聪明了:不在对方将要说出答案的时候,显摆自己无知的头脑。
莱拉女士并不觉得意外,她便说:“因为我们的世界,并不能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
“……啊?”杜尔米终究还是震惊了,并且是比宝石先生提出“世界是假的”这个理论的时候,更加的震惊。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说:“让女孩儿们在海边玩耍吧,我们去沙滩上走走,怎么样?”
“当然,我的荣幸。”杜尔米回答,他转过头对那两个女孩说,“艾米!克克!我跟莱拉女士去旁边转转,你们两个别乱跑哦。”
艾米和克克都回答了一声。她们拿着小铲子,像是欢脱的白鸽一样跑来跑去。
远方,海洋的边界在世界尽头若隐若现。海天交接之处,宛如怪物闭上的眼睛或者嘴巴,等待着吞没整个世界……又或者,已经吞没了?
莱拉女士的裙摆在风中飘荡着。她行走在沙滩上,却仿佛行走在一场梦中。梦里,是谢兰千万年的故事与岁月。
“……【梦钥】之所以沉眠,是因为祂守候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被打开的锁。”
“是的。”杜尔米谨慎地回答,“那么,是什么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