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7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这是谁?杜尔米不禁想。什么是界碑?

“我们将沉眠于漆黑的深海、于无人知晓的地界或层域。界碑将存留我们最后的生机。倘若真有人贪婪无度,踏入如今赫米什的领地,那么此人将背负我们永恒的诅咒与祝福。愿赫米什常在,愿赫米什永在。”

杜尔米呆住了。

这么长的句子、这么清晰的表述,与他先前听闻的呓语截然不同。可为什么他会听见这样一段话?

“……【白日梦】先生,你说你听见了赫米什的叹息,但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幽绿色眼睛的青年怔在那儿,就好像在思考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他向来是活泼的、轻快的,走路偶尔都要蹦蹦跳跳。可他现在竟然如临大敌,简直不可思议。

他好像现在才意识到海沃德的存在,于是他突然转动了一下眼珠子,问:“什么是界碑?”

海沃德颇为惊讶,他下意识问:“您不知道什么是界碑?”

看看,脑子先生每次嘲讽他的时候,都会用“您”这个称呼。

杜尔米一下子回过神,愤愤不平地瞧着海沃德,说:“您怎么会觉得我能知道呢!”

“……那就来说说界碑吧。”脑子先生屈服了,甚至从头讲起,将杜尔米当作是一无所知的学童——虽然他确实是,“您已经知晓层域的存在了,对吗?”

“的确。”

“层域关系到每一个人的视野、履历、底蕴。人类知晓什么,他们才能看到什么。”

“……所以?”

“所以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层域也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是层域不互通法则。”

“……嗯……”

“请您不要说您没听懂。”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诚恳地说:“我没听懂。”

海沃德:“……”

他简直气歪了嘴。作为【星群】的信徒,海沃德·诺伊斯哪里见识过这般愚钝的学生!

他恨不得拍一拍【白日梦】先生的脑袋。但作为一个微面者,他不敢——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意识到,这位【白日梦】先生真的是一位巨面者。虽然海沃德总是态度戏谑、言语轻浮,但他也不敢真的冒犯这个神秘的存在。

海沃德只好忍了,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说:“意思是,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他们的所知所想都局限于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若是他们一无所知,那么他们便盲目痴妄。可若是他们知晓太多,那么对他们来说,世界也同样纷繁不清。

“他们的层域,就照应了他们人生中的一切;因为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尽相同,所以他们的层域也不可能完全一样。”

杜尔米这下听得半懂,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每个人都大同小异。”

“您说得对!”脑子先生突然激动起来,竟然用那种十分欣慰的语气说,“看来您是真的懂了!”

杜尔米:“……”

他迟疑地、忧虑地说:“我懂什么了?”

脑子先生绝望了,他缓慢地说:“大同小异……”

“所以?”

“……巨面者是‘大同’,微面者是‘小异’。巨面者的道路囊括了微面者的道路。”脑子先生快刀斩乱麻地解释,“如果说微面者只是低头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那么巨面者就是他们头顶的阴影,甚至于,就是巨面者建造了他们所行的这条道路。”

杜尔米若有所悟,他说:“譬如,【星群】与你?”

“您还真敢说。不过的确如此。于我而言,即是吾神开辟了这条道路,并允许我踏足其中。我在这里遍览知识、收获颇丰。这便是慷慨的巨面者之于恭敬的微面者。”

说到这里,海沃德竟然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白日梦】先生。他想,虽然他们两个也是巨面者和微面者,但他觉得【白日梦】先生并不慷慨,而海沃德·诺伊斯也并不恭敬。

但这或许不是海沃德的问题,而是【白日梦】的问题。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他终于敏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可您刚刚不是说层域不互通吗?一群信徒踏足同一条道路,那他们的层域必定有共通之处啊?”

“的确如此。”脑子先生的语气中有了真切的欣慰,“这就是所谓的‘众知层域’。行于巨面者开拓出的道路之上的微面者,共享着相同的众知层域,譬如【乡】、譬如【塔】,但这些众知层域终究属于那些开辟道路的巨面者。

“在众知层域之外,人们的层域仍是不互通的。”

“所以‘通’的只有众知层域。”杜尔米总结了一下,然后他又嘟囔了一句,“听起来像便秘一样,什么通不通的。”

脑子先生:“……”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头撞死在桅杆上的可能性,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忘不了【白日梦】先生说的这句话了。他一定会在盥洗室里想起这句话的……天啊,他这是在渎神!

杜尔米却不以为意,只是照旧好奇地问:“那界碑是什么呢?”

“……界碑定格、并且稳固了众知层域的存在。凡巨面者必有界碑。”脑子先生的语气略微飘忽,“您可以将其理解成地基,或者说,承重柱。”

杜尔米恍然大悟,心中颇有几分增长知识的喜悦。

然后他想到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赫米什!

“倘若真有人贪婪无度,踏入如今赫米什的领地,那么此人将背负我们永恒的诅咒与祝福。”

他想起了这句话。

……他、呃……应该没有……踏入赫米什的领地……吧?

杜尔米有点心虚,因为他毕竟清晰地、明确地听到了这段完整的话。那与世界的呓语的情况截然不同,并不零碎、更不疯狂。那段话中蕴藏着可怖的执拗、坚定与野心。

倘若外域从各个不同的层域拾取碎片,那么世界呓语自然也是散乱的层域之一。杜尔米这般主动招惹来自赫米什的叹息,是否算是踏入赫米什的层域——乃至于,接触到了赫米什的界碑呢?

赫米什并不厌恶贪婪,赫米什只是否认愚蠢。譬如一无所知地踏入赫米什的领地……

……杜尔米从心虚到绝望。

他觉得自己就很愚蠢。他竟然因为一丁点儿的成就与【无人知晓】女士的恭维,就以为自己真的能在外域无往不利。可瞧瞧他招惹了什么东西啊。

幽灵船的船头陷入一阵微妙的寂静。

隔了片刻,杜尔米语气幽幽地对脑子先生说:“这都怪您。”

脑子先生“啊?”了一声。

“我可都是为了您啊。”杜尔米哀怨地说,“我想给您找点新鲜的信息来,结果却招惹了赫米什……现在好了,我得背负赫米什的诅咒与祝福了……我连赫米什的影子都没见到!”

说完,他一噎。

就好像刻意跟他对着干一样,远方世界尽头之处,一座孤岛突兀地浮现。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块孤零零的礁石,平静又顽固,疯狂又嚣张。

杜尔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掏出自己的地图,撕下一个小角落,气呼呼地将其一巴掌拍在脑子先生的脑子上。随后,他的地图边沿便浮现出一个大脑的形状。

“欢迎来到我的国度,海沃德·诺伊斯先生。”他露出一个假笑,“是时候偿还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了。”

海沃德·诺伊斯呆住了,然后吃惊地说:“您这是干什么啊?!”

“您不是说帝皇之路需要活的领民吗?”【白日梦】先生语气幽幽,“咱们关系这么好,就请您先临时充当一下活的东西吧。”

他这就成了“活的东西”?

海沃德觉得啼笑皆非、十分好笑,不过这很符合【白日梦】先生给他留下的印象。这家伙就如同表象那般,年轻又活泼,颇有一种天真的孩子气——真见鬼,这种措辞还能用来形容一位巨面者?

“好吧好吧。”他没有抗拒,无奈地应承了下来,“但是先说好,您现在只是小打小闹,若是您未来真的踏足了……”

“烫!”

杜尔米却突然惊叫了一声。他火速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克克给他的那枚金币。金币正闪烁着不祥的、诡异的光彩,并散发出滚烫的、几乎要将金币本身熔化的温度。

这温度刚刚烫到了杜尔米的肚皮,现在也烫到了杜尔米的手指。他下意识松开手,金币便滚落到甲板上,一路咕噜噜滚到边沿,然后啪一声掉进了大海里。

下一瞬,海水都因为那滚烫的温度沸腾了起来。几乎只花了几秒钟,广袤的覆盖了整个海洋的海水就彻底蒸发殆尽,只留下一缕令人疑惑的青烟幽幽升起。光秃秃的、遍布废墟与残骸的海床显露了出来,差点让人以为这原本就是一片陆地。

整艘幽灵船一下子腾空而起——不是因为这艘船本在高空,而是因为承托了这艘船的深不见底的海水突然消失了。

接着,幽灵船开始坠落,向着无尽的深渊与陆地、不停不停地坠落。幽绿色的鬼火甚至在深暗的夜空中划出一抹淡色的轨迹,最后砰地一声砸进地表,扬起一阵千万年前积攒下来的尘土。

可怜的杜尔米·奈特,他摔死了。

第84章 抵达中轴

杜尔米神情郁郁地盯着森罗海。

昨天晚上他明明还有很多事情要跟脑子先生商量,譬如北地、譬如赫米什,可是那枚金币却蒸发大海,让杜尔米一脑袋砸进了光秃秃的海床。现在他都还觉得自己的脑门生疼。

这般巧合,他自然意识到,这枚金币恐怕就与赫米什有关。恰恰是因为杜尔米让海沃德成为了自己的领民,所以才使它突然一下子滚烫起来。

是因为见证了帝皇与臣民的宣誓吗?哈,他跟脑子先生那么随意敷衍的过程也能行?这些【力量】可真随便。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币,随手把玩着、凝视着。

无论赫米什诞生于怎样的年代,那一定相当古老、相当遥远,以至于如今的人们(比如杜尔米)从未听闻这个名字。又或者没那么远,赫米什只是与埃洛特一样,被时光吞没。

但这枚金币却那般崭新、那般洁净,好像岁月的流逝与它毫无干系。

这怎么可能?

杜尔米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忧心忡忡地凝视着白橡木号。他想,这船看起来是要完蛋了。

他长长地、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在他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时候,他可没想到那么多。

他以为自己只是出一趟海,即便水手学徒的工作肯定很辛苦、很吃力,但无非也就是一些体力活,杜尔米还是个年轻人,哪怕他曾经娇生惯养,但也绝不会怕这种东西。

但白橡木号的旅途……有点麻烦。不,非常麻烦。

他都不知道这船到底怎么回事。白雾、罗伊岛、宴会之舟、死亡的学徒、埃洛特……接二连三,让人喘不过气。杜尔米甚至疑心,在暗地里,还发生了一些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

现在又是赫米什——好啊,终于轮到他这位【白日梦】先生给白橡木号惹是生非了!

杜尔米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慎踏入赫米什的领地,恐怕自己也无法解决整件事情。他考虑将这个麻烦和盘托出——向逐光女士求助?他觉得凯瑟琳·贝休恩应该能帮上忙。

但问题是,如果赫米什的诅咒真的那么可怖,那他也不想将更多人拖下水。还不如干脆利落地在外域死上一回,杜尔米觉得这个解决办法自己能接受。

于是他开始转变思路——如何让自己的死亡一劳永逸地解决赫米什的麻烦?

……要是他能更了解赫米什就好了。他苦恼地思考着。他只知道赫米什是位于深海的国度。

深海。中轴?

那必定是雾墙出现之前的事情了。

那般古老的岁月,有谁能知晓详情呢?

脑子先生肯定知道,但界碑的存在让杜尔米意识到,赫米什的故事必定与巨面者有关。换言之,即便脑子先生了解一些知识,那也一定是某些……譬如,历史书上寥寥数语的简单文字。

杜尔米现在却要深入到更细枝末节的地方,探索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