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本能地察觉了本杰明与艾米隐藏着的力量,于是在夜晚将他们看作是古怪的、离奇的生物。
又譬如说,他见到了森罗协会的成员,又因为森罗协会与森罗海的关系,所以他会将其看成是鱼头人。这只是因为杜尔米这么想而已。
因此,在杜尔米离开奈廷格尔,接触真正的谢兰、雾兰,以及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种种奥秘之后,他就会逐渐发现:原来世界是这样的、原来他之前的想法是错误的亦或是无知的。
于是外域也修正了自己呈现的模样。于是,外域逐渐变得不那么血腥、不那么狂乱、不那么恶毒与讥诮了。
那变成了一片寂寥、静谧的废墟,在光阴与梦境之中沉眠。
这就是后来的杜尔米对于这个世界的想法,与起先的他截然不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最初的面目也是他的必经之路,最终的面目也是他的沿途景色。
“……也就是说,其实是我自己杀了我自己。”杜尔米忍不住自言自语,“我以为他们要杀了我,所以他们就真的杀了我。虽然确实有人想杀我,但没有那么多,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杀死我。”
本杰明不清楚杜尔米在嘀嘀咕咕说什么,不过他很高兴这个孩子慢慢明白了过来。关于神秘侧的力量,人们总有无数种说法、无数个课题、无数次研究。
但是在本杰明看来,神秘侧的力量无非就是——认识你自己。
曾经的杜尔米就活在那种浑浑噩噩的、危险又混沌的状态。在神秘侧,他就像是一个手持利器却无知无觉的小婴儿。
当然,那挺可爱的。本杰明想。但这孩子也不会永远如此。
事到如今,杜尔米终于想明白了。这既让本杰明感到欣慰,也让本杰明感到轻微的悲伤。
他知道,那个年轻的十五岁时候的小杜尔米——那个开门来迎接他、面无表情流着泪、问他有何贵干的,刚刚失去父母的小杜尔米……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是杜尔米的启航之地,但也仅仅只是启航之地。
过了片刻,杜尔米回过神,他就说:“我最终的目的……是建立一个遥远的、古老的、盛大的王朝,以这个国度来容纳神秘侧的一切往事,让人们活在静谧的白昼、不去碰触夜幕的阴影——让人们以为那一切只是一场白日梦。”
他没有说这个国度将会存在于将要到来、却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人们会朝着那个方向前行,但永远无法抵达。
他也没有说,遮兰的建立,将会以他自己作为代价。
他更加没有说,尽管他已然下定了决心,但他心中其实并无把握。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了解这个世界,也尚不清楚“世界的尽头”究竟掩藏了怎样的秘密。
但是他说,他将会建立一个国度。
“神国。”本杰明说。
杜尔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他说:“您这样说,都让我有点儿害臊了!但是,倘若祂真的发挥了这样的功效,那么祂就的确是。我想祂已经等了我很久很久,可是……”
可是,他与遮兰,仅仅只会相逢一瞬。
建立遮兰的时刻,就是摧毁遮兰的时刻。惟有这样,人们才能与这个世界相安无事。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最终说:“我想,我终究也还是将自己与世界当成筹码、放上了牌桌,并等待着命运的开牌。”
“命运?”本杰明怔了怔,随即莞尔一笑,“不,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正如你刚才所说,这世上没有命运。”
杜尔米耸了耸肩,他说:“我也不喜欢这个词,只是我觉得这个词更适合这种——看起来还有点儿悲壮的场合,不是吗?”他反而笑了起来,带着点自嘲的意思,接着他问,“如果不用‘命运’,那您觉得什么样的词更合适?”
本杰明沉吟片刻。他挪开了视线,望向窗外的克里斯琴。夜雾浓重,人们看不清夜色、更看不清自己的前路。
最后,他缓缓说:“……故事。”
第763章 无路可退
本杰明·诺普的出现让塞西莉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忙不迭将那些人际关系全部转给了本杰明。
不过她也十分好奇杜尔米是从哪儿找出来这样一位人物,既是凡俗世界的古董商人,又是神秘侧的非凡怪物。
当然了,塞西莉亚可不会主动询问【白日梦】先生,她顶多就是私下逼问自己无辜的小学徒。
而对于杜尔米来说——是时候返回利文斯通了。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坐船回去,为自己的屁股和脊椎考虑一下。猎人先生帮忙联系了一艘货船。理论上这货船是前往欢愉群岛的,不过这是通报给森罗协会的说法,实际上嘛……哈哈,大伙儿心知肚明。
货船能匀两个舱位给杜尔米与肯。虽说条件差一点,但总归没有陆上骑马或者坐马车那么难受。
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今奥古斯与诺斯的边境情况依旧十分紧张,杜尔米甚至都不确定他能不能顺利过境。从这个角度来说,坐船可就好多了——海上没有明确的边境可言,更没有看守的士兵。
难得坐船,杜尔米再度想起了白橡木号的时光。不过肯就不一样:肯竟然晕船。
“我从前可不晕船。”肯苦着脸说,“一定是最近在内陆地区待太久了,不习惯海上的感觉了。”
这让他大部分时候只能待在船舱里休养。不过,肯听了杜尔米的建议,打算当个美食作家,所以就干脆化悲愤为动力,日里夜里都在思考怎么记叙美食。
因为他如今只能吃清淡的食物,所以他在记录美食的时候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热忱与爱意……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杜尔米就活泼多了。除了上船第一天,他因为怀念白橡木号而有些伤春悲秋之外,剩余的日子里,他几乎每一天都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跟每一个水手聊天,还问东问西、甚至问到了船上有什么货物。
最后,船长都怀疑他是不是商业间谍了。
“我是个侦探。”杜尔米笑眯眯地递出了自己的名片,“职业习惯而已,见谅见谅。”
船长狐疑地拿过名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清清嗓子,义正词严地说:“奈特先生,要是我早知道您是一位侦探,我肯定会把您赶下船的!我可不希望我们船上出什么事。”
所有人哄堂大笑。看来侦探所到之处必定倒大霉,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而杜尔米则心虚地想起了当初发生在白橡木号的诸多怪事……呃,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吧?
好在他们一路平平稳稳、无事发生。这让杜尔米再度自信起来。只是有老水手忧虑地盯着森罗海,喃喃说:“如今越是平静,海上就越是酝酿着可怕的风暴啊……”
“风暴?”杜尔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好奇地问。
老水手被他吓了一跳,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姑且也算是习惯了杜尔米的来无影去无踪。他说:“海上的飓风,先生,您听说过吗?”
杜尔米当然听说过。在白橡木号跨越森罗海的时候,当时的领航员可是花费了巨大的精力去研究气象特征,就是为了让船队避开那些可怕的风暴。
尽管如此,海上当然也流传着一些关于风暴的可怕传言。
人们说,曾经有一艘船,不巧撞上了一场飓风,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穿过飓风。他们穿过了强烈的风暴潮,终于抵达风平浪静的海面的时候,心中却蔓延出更大的绝望。
“为什么?”那时候杜尔米询问那个讲故事的水手。
白橡木号的老水手冲着他举起了酒杯,大笑着说:“因为他们来到了风暴的中心,因为他们看到了飓风的眼墙!”
于是,这艘船就意识到,他们死到临头了。
如今,又有一个老水手忧心忡忡地说:“看来今年秋天会出现十分可怕的风暴啊……”
杜尔米知道,这样的猜测其实没有什么科学道理可言,只是这些常年漂泊在海上的老水手的经验之谈。但偏偏是这些看似神神叨叨的经验与预兆,却往往会成真。
森罗海的海面平静,秋日海风徐徐,十分凉爽。可是,杜尔米的心中却也升起了一丝不明缘由的不安。
他想,或许这是因为海洋本身的残酷与威严;也或许,这是因为他的确知道,【海镜】不在乎一场风暴会不会杀死一座凡人的城市。
在这件事情上,人们不可能指望神明,顶多只能指望森罗协会提前做好准备。
而杜尔米同样知道,飓风的出现是一种自然界的气候现象,非人力可以更改;哪怕一场风暴消失,下一场风暴也已经在酝酿。
……他突然想起了一桩往事。
那是他第一次去往利文斯通的时候。入夜了,他望见被某种自然灾害(像是海啸或者地震)彻底摧毁的钟楼。
那时他根据钟楼内一位受害者返老还童、差不多年轻二十岁的情况,猜测这场灾难应该发生在二十年前。
他还看见了敲钟人的干瘪尸体,于是怀疑是敲钟人献祭了自己,将这段历史流放到了光阴之中,使本该发生的灾难未曾发生。
只不过,事到如今,杜尔米仍旧不知道这场灾难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
说到底,最近的这段光阴之中,历史无非也就形成了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两种面目,更早的埃洛特与塞西莉亚等等,都不曾干涉最近的几十年。
因此,这场本该发生在利文斯通的“二十年前”的灾害,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尔米偏过头,望见老水手脸上风吹日晒造成的皱纹与斑点。他突发奇想:或许那场灾难并未发生在“二十年前”。
不是过去,那就只有可能是……未来。将要抵达的现在。
只是因为治世变更发生在二十年前,所以利文斯通的钟楼、以及当时正在钟楼的人们,不巧卷入了治世的变更,形成了这样一幅惨状。
从杜尔米望见的那个受害者来说,他就可以看出端倪——那是艾格特·博伊德,是劳伦特·霍索恩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导师,但其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并没有加入【记录者】。
因此,倘若那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二十年前,他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钟楼。那只有可能是奥尔德斯治世的二十年前。
钟楼的覆灭与灾害的袭来,这或许是两件事情,甚至一个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二十年前,一个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二十年之后的如今;但是在光阴的碎片之中,这两件事情却搅和在一起。
这种情况,杜尔米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
这场风暴抵达的时刻,恰好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刻。飓风搅碎了治世,吞没了过往这短暂的二十年。海水甚至席卷了二十年前、奥尔德斯治世将要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刻,浸没了那座被摧毁的钟楼。
于是,二十年前与二十年后,一切终结于同一个场景、同一个时刻。
……杜尔米突然开始好奇。应该说他早就好奇了,只是他没来得及问阿尔弗雷德。
他好奇的是,阿尔弗雷德究竟是用什么手段撬动了奥尔德斯治世?要知道,奥尔德斯治世已经延续了三百年,稳固、平静,是绝对真实的历史,没道理在最后的二十年突然出现变故、让阿尔弗雷德改换了一切。
只是因为格拉德吗?但是,在谢兰漫长的历史之中,类似格拉德的事情恐怕也发生过不少吧。【太阳】又为何容许阿尔弗雷德改换这段历史、挽救格拉德的故事呢?
在杜尔米看来,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参加一场四十公里的马拉松,然后在最后一百米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跑错路了。
这有点太离谱了吧!
杜尔米决心找个机会跟阿尔弗雷德聊聊。最关键的是,他也想知道,在这个治世将要结束的当下,这位治世者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们一路上始终风平浪静。再过两天,航船就将抵达利文斯通了。
航程总共需要十五天,比较短,所以船上的生活还算惬意,甚至连蔬菜水果都还算新鲜。
杜尔米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这种在甲板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钓着鱼的生活了。日子久了,他甚至开始怀念白橡木号上的生活了,哪怕是白橡木号那寡淡无味的煮豆子汤。
肯觉得他疯了,不然杜尔米怎么会在看他的美食笔记手稿的时候,嘴里突然蹦出来一句“煮豆子汤”呢?
对此,杜尔米神神秘秘地说:“肯,你不懂。说不定你最喜欢煮豆子汤了呢?”
肯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最后怜爱地拍拍他的老朋友的脑袋。他就说:“要是我果真喜欢的话,那一定是上辈子时候的事情了吧。”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响亮到连楼上的楼上的船长室都能听见了。
肯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觉得,找杜尔米谈论什么美食著作,根本就是白瞎了海里的鱼。最后他还是找了船上的老水手探讨经验。
傍晚时分,杜尔米偷偷摸摸溜去了厨房,想看看船上的厨房里有没有不会给他们这些乘客吃的、专门留给普通水手填饱肚子的青豆。然而遗憾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外域就来了。
“可恶的外域!”杜尔米委屈巴巴地抱怨,“偷你两颗青豆怎么了!”
这船也变成了幽灵船。倒不如说,在夜色之中,是【白日梦】先生的幽灵船、拖着这艘凡俗的商船,行走在夜晚的航路之上。用以指明航线的浮标散发着幽微的光彩,除了最魂不守舍的鬼魂之外,任何人都看得清。
杜尔米没找着青豆,只能闷闷不乐地回了他心爱的甲板。
哎呀!他突然精神一振,心想,他都多久没有清理过甲板了?天哪,他该不会把这门手艺忘光了吧?
就在【白日梦】先生打算与无辜的甲板一决高下的时候,是天上的星星阻止了他。
确切来说,是天上的一颗星星给他传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