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莱尔先生深深地望了一眼阿尔弗雷德——那位名义上的治世者。而阿尔弗雷德若有所觉地回望。两人对视了一眼,最后,阿尔弗雷德温和地笑了一下,一言不发地别开了视线。
……莱尔闭了闭眼睛,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成真了。他想,这个治世,竟然只是一个——谎言。
【帝皇】陨落在这个治世当然不会造成什么损失!因为这个治世压根就是个不存在的、虚无的假象啊!
如此一来,巨面者的陨落确实成为了贯穿所有治世的大事件,【盛大钟声】也为他送葬;可是,等到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候,人们要是东张西望,想找一个真正目睹了这个大场面的当事人——他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那是发生在谎言之中的真相、诞生于虚无之中的永生花。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仍是尽己所能,庇佑了这个世界。
莱尔知道自己不该为此感到惋惜,而应该为此感到庆幸,甚至应该为此感到荣幸。那是他追随的帝皇,而安德烈·法涅斯理应如此。
……莱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久之后,阿尔弗雷德带回了一批山垢,然后再度离开。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忙忙碌碌地在城内安排着各项事宜。
而莱尔先生则是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同样孤身一人离开了。他走入了北地的风雪之中,也同样是走入了这片时间场之中。
作为一位【时历】的使徒,他并不担心自己会迷失在这片时间场之中。
此前他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孤城之中仍旧有各项事务,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片时间场之中寻找谁;可是现在,城内有那两位领民在,北地的变故也将要等到【白日梦】先生的力挽狂澜……
既然如此,他也该去见见故友了。
“……维利卡。”
不知走了多久,于风雪之中,他望见一座孤坟。无字碑、衣冠冢,还有墓碑前方那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坟中葬着维莉卡·列昂尼德;墓外等候着维利卡·列昂尼德。
莱尔先生静静地走了过去,对于这幅场景并不感到惊讶。许多年之前,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们也曾是彼此的战友、也曾是彼此的知己,他们携手走过无数场命运,最终凋零在各自的故事尽头。
倒不如说,维莉卡与维利卡这对姐弟的出现,甚至让莱尔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熟悉与触动。
只是他也同样不为所动,只是冷冰冰地说:“你以为你守在这里、还让北地变成这个样子,维莉卡就能死而复生了吗?她已经死去了,死在了无数年前——这是我们共同的心愿。你还执迷不悟吗?”
维利卡的目光并未偏移哪怕一瞬。他的眼神坚定、凛冽,遍是风霜。多年以来,除却必要的行动之外,他一直跪在这里,跪在长姐的孤坟之前,向她认错、请她回来。
他不知道多久没有开口了,声音十分嘶哑地说:“你们这群懦夫。”
莱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相信任何东西,君王的荣誉、时光的铭刻、坟墓的碑文,都是废物!我只相信,活着才是一切。所以,我要找回我的姐姐……我要找回维莉卡!这就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情。”
莱尔闭上了眼睛,最后他终于笃定地说:“你加入了教团,或是成为了教团。”
“安德烈没有杀我,这是他的恻隐之心吗?不过,我更加认为,这是他大错特错的优柔寡断。”维利卡讥讽地笑了起来,“人没有帮她、神也没有救她,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
莱尔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还有维利卡,他们都是经历了那段无限轮回、无限循环的光阴,并且最终活到现世的人。
只不过,在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刻,连莱尔先生这样的使徒都已经感到厌倦了。他厌倦了凡世的故事与历程,于是决定投身于往日的记载之中,独自收拢过往漫长的故事。
而维利卡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他仍旧不愿意放弃,对这个轮回的面目与结局绝不甘心。他寻找着各种办法,妄图找回维莉卡的生命与灵魂。
是维利卡在关键时刻出现在福开森的面前,并暗中推动后者的计划——恰如很多很多年以前,另外一名教团人士出现在安德烈·法涅斯面前一样。
北地是人类起源之地,北地也是教团发展之地。
教团在北地的势力可以说是根深蒂固,很多人甚至不自知地成为了教团的一员。
况且,在世人眼中,列昂尼德家族就已经是神秘非凡的古老存在了——人们会混淆古老与古老的界限,进而以为列昂尼德原本就是教团的一员,而神秘侧会实现这种近乎预言的妄想。
维利卡·列昂尼德,他成为了教团。
“……不。”莱尔平静地说,“陛下是故意留着你的。”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不过,这也的确是安德烈的作风……”维利卡闭了闭眼睛,“他是我的师长、是我的同袍,也是我追随的君王。他一直妄图让我学会他的作风,可惜的是……”
可惜的是,维利卡·列昂尼德是个愚钝的莽夫。他可以成为一把刀、可以成为冲锋陷阵的将军、可以成为北地的领袖,却唯独成不了整个谢兰的帝皇。
几乎一瞬间,维利卡就能明白,安德烈·法涅斯留着他有很多种用途。
比如说,北地终究偏远、荒蛮,仅有出身北地的领袖才能真正统领这片土地、成为众望所归的雪皇,因此维利卡·列昂尼德可以作为一种团结北地的象征物。
再比如说,维利卡可以成为一片磨刀石。安德烈·法涅斯早早安排好了法涅斯王朝的命运,也安排好了他自己的命运;但他唯独无法安排的就是他自己的接班人,亦或是一个真正能够挽救世界命运之人。
维利卡·列昂尼德成不了那个人,但他可以成为那个人的磨刀石。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为他决定的命运。
既然现在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也陨落了、甚至连这个懦夫莱尔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么事情恐怕是到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是需要维利卡再度登上舞台的时刻、再度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的时刻了。
……在转瞬之间,维利卡就能想明白这些事情。
然而遗憾的是,他受到了安德烈·法涅斯乃至于他姐姐的,长久而耐心的教导,可是到了最后——他仍旧是一个莽夫。
他明白又怎么样?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可是,那又怎么样?
北地是这样一片土地:在风雪来临之际,只有人们自己才能决定他们该怎么活下去。追逐他人的脚印,永远只能去往一个早已被占据、早已被耗空的避难所。
正如他当时毫不犹豫地背叛了法涅斯王朝一样,从始至终,他都是维利卡·列昂尼德,是维莉卡·列昂尼德的弟弟、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学徒、是北地的雪皇——可他又不是他们的一条狗!
维莉卡与安德烈就能随意决定他的命运、替他做下决定吗?现在他们都不在了,甚至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离开,那么,该轮到他来决定一切了!
“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挽救我姐姐的性命。”
维利卡仍旧跪在维莉卡的坟前,固执己见、绝不屈从。
“去告诉那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除非他将维莉卡带到我的面前,否则北地永远只能沉沦在这片混乱的时间场之中,谁也无法改变。”
第703章 就是拼图
“我准备杀人。”
杜尔米还不知道维利卡·列昂尼德隔空向他下了战书,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无所谓——怎么,谁还不愤怒、谁还不委屈了一样!他也同样固执、他还准备杀人!
他是朝着刚刚又回来的阿尔弗雷德说了这话。并且他还认认真真地补充了一句:“对,我准备杀人,杀很多人。”
阿尔弗雷德:“……”
谁又招惹这位小祖宗了?
再说了,您杀呗!谁还不让您动手了?
人们不相信【白日梦】先生会杀害无辜之人,就看在这位巨面者乐意拯救北地——还有之前的那些城市——的份上。
阿尔弗雷德想了又想,最后谨慎地问:“您想杀谁?我帮您找过来,怎么样?还有,您想怎么杀?”
这回轮到杜尔米惊异地打量这位治世者了。真不愧是深谋远虑、长袖善舞的政客,阿萨克·德兰可以说是能屈能伸啊!
杜尔米便说:“我找到杀死我父母的罪魁祸首了。”
阿尔弗雷德怔了一瞬,然后望向了尼古拉斯·福开森。一时间之间,他也有些恍然了。
福开森满脸呆滞,似乎刚刚才反应过来:“你——你一个巨面者,你还有父母?你父母还被、被凡人杀了?!”
“闭嘴!”杜尔米愤怒地说,“不仅仅是我爸妈,你还杀了其他无数无辜的人!你只是招惹到了我这个巨面者,所以害怕了而已!”
阿尔弗雷德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怒火燃烧在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他来回踱步,然后问:“阿尔,你知晓【记录者】那个流放的刑罚吗?”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很快回答,“您要用在福开森身上?”
“没错!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我看【记录者】偶尔还是会做点好事的,虽然只是偶尔。”
阿尔弗雷德平和地面对着这个评价:反正是评价他的同僚,又不是评价他。再说了,他认为自己是格拉德的市长,只是兼职当了治世者而已。对,兼职。
“当然,如您所愿,我可以帮忙。”阿尔弗雷德很乐意当这个行刑者,“只不过,现在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审问福开森……”
杜尔米冷冰冰地看了福开森一眼。他觉得这个狗东西真是惹是生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点。他恨不得直接杀了福开森,但又觉得这实在是太便宜福开森了。再说了,放福开森去折磨穆尔吗?那到时候穆尔又要来折磨杜尔米的耳朵了。
杜尔米坚决认为自己绝不能杀人!
……哦,他刚刚还说自己要杀人来着。
他有点儿头疼地敲了敲脑袋,最后说:“我要杀的是福开森的几个手下,还有他手底下的那些杀手。”他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不过,等到真相公布出去,估计有不少人想杀人呢……”
说到这里,杜尔米反而兴致勃勃起来:“到时候我们弄一场公开审判怎么样?这听起来就非常合法了。”
阿尔弗雷德:“……”
他破天荒地开始怀疑,并且好奇,奈特夫妇究竟是怎么教育他们的孩子的——天啊,瞧这位【白日梦】先生还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孩子呢!
“您可以用更加直接的办法。”阿尔弗雷德委婉地提醒,“比如说,在您打捞北地的时候,您不必将这些人一道带回凡俗世界。就将他们留在光阴的缝隙之中吧,我想,这是最好的惩罚了。”
这倒是个办法。杜尔米琢磨着。也不必折磨穆尔,干脆去折磨伊斯吧!
当然了,这都是后面的事情了,因为现在他们面前还摆放着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北地还碎着呢,朋友们!
“那么……”他叹了一口气,“还是先来拼图吧。”
杜尔米抬起头,望向那些光阴的碎片;亦或是,他跌落向那些光阴的碎片。只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或许是头一回如此认真、如此专注,像是望向父母书房之中那些永远也看不懂的厚重的历史书——
在这些光阴的碎片之中,他需要捞取隶属于如今的这个北地的碎片,并且将它们拼合起来。
这真是一张可怕的、巨大的拼图啊!不仅仅工作量和拼图零片的数量难以想象,甚至这里的碎片还有真有假!
之前杜尔米让领民们在各地收集北地相关的消息,就是为了区分这些来自不同光阴的碎片。但这些信息也只是杯水车薪,因为北地的故事已经跌碎成无数的碎片了。
……不就是拼图吗!杜尔米恶狠狠地想。拼就是了!
不过他其实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只打算拼凑出一个基本的框架,将城池与生灵先带回凡俗世界。剩下的东西可以交给那些正神教会以及神秘侧人士去寻找。
人们总不能指望这场变故发生之后,他们的生活根本毫无影响吧?神秘侧的侵蚀终究会给凡世留下无可挽回的伤疤。
好在这里是与世隔绝的时间场,杜尔米认为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而且他还有许多帮手。
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领民都在寻觅并且整理北地相关的信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那座孤城之中照料尚且存活的北地人,还有一些纯粹的神秘侧生物——比如亚恩先生、利厄斯、小海狮、大骆驼——可以帮助他在这里整理碎片。
再说了,治世者也在呢!
小海狮与大骆驼还在茫然地眨眼睛的时候,利厄斯已经兴奋地挥舞着枝条打算行动了——小草,帮忙!
亚恩先生苦笑着推着眼镜,突然找回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当图书管理员的感觉:无穷无尽的书籍、密密麻麻的书架、复杂的图书馆规定,而他需要将书挨个放到它们该去的那个位置。
“帮帮忙。”杜尔米挨个叮嘱,“帮我整理一下这些碎片,至少把三百年前的那些剔除出去。”
各地的领民都参与了进来。利文斯通、克里斯琴、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塔拉纳……乃至于波尔普恩,甚至于那些森罗海之上的岛屿们,一切【白日梦】先生行过之地,全都加入了这场浩大的寻觅与拼合的旅程。
人们难以想象【白日梦】先生究竟望见了什么——这位巨面者怎么可能真的望见、并且拼凑光阴的碎片呢?那不过是散落在过往的闲言碎语,是无数光怪陆离的故事的组合。
【时历】的信徒才有可能制造一片时间场!但【时历】的信徒也需要亲自参与那些故事,才有可能创造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