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们都梦见了一个死去的人……确切来说,一个死去的女人。”猎人似乎有些苦恼于如何描述,“总之,似乎所有人的鲜血都是从这个女人的身上流淌出来的……”
海沃德面无表情地评价说:“我看您现在说的这些话也挺像做梦的。”
“不,我想说……”伊文思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一切是不是变得越来越混乱了?从找父母的小女孩、到吃人的鱼、到死去的女人……我找不到任何关联性。”
“这才是梦。”格里菲斯反而非常习惯这样的情况,“我想人们的灵魂只是不约而同地捕捉到了一些关于北地的故事,一片共享的梦中的层域。这些梦境甚至不一定与北地当下的变故有关,而只是过往的某个碎片。”
海沃德闭了闭眼睛,指出了一个事实:“但这确实体现出北地的变故正在一点一点影响外界。”
屋内空气沉闷,劳伦特起身去开了窗。但窗外寒风又让他们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颤栗。他们不再讨论梦境,而是抓紧时间,继续翻阅典籍。
说真的,即便是这群神秘侧人士,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北地的历史漫长到他们难以想象,也的确波澜壮阔到他们为之惊叹;其中有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有壮丽辉煌的文化成就、也有任何人都不会忘怀的古老神话。
那是所有谢兰人的来处与归处。非要说的话,只不过是最近的三百年里,人们过于沉浸在森罗海的广袤与辽阔之中,而忘记了陆地之上仍有他们不可能忘怀的故土罢了。
但北地仍旧在那里,从未离开人们的视野。倘若有朝一日谢兰人回头凝望这个世界,那他们终究会望向那片雪山的。
过了许久,海沃德突然喃喃说:“305年……”
“或者303年、或者304年,相关的都行!”
“不,我是说,这里有一条关于305年的记载!”
所有人都涌了过来。
“……看不懂。”格里菲斯说,“这什么语言?”
在场的几位已经算是博学多才的了,都是神秘侧人士,还有劳伦特与格里菲斯这样的历史学者。
为了研究神秘学,也为了他们各自的学术研究,掌握几门生僻的语言也是常态。但北地的语言也仍是过于佶屈聱牙,恐怕只有脑子先生……呃,魔法师,能看得懂。
“这是北地的一种古文字。”海沃德回答,“据我所知,在法涅斯王朝过后,这门语言是最早消亡的。人们似乎认为这门语言与……”
他皱了皱眉,似乎是在考虑如何用适当的词句表达出来。
最后他说:“人们似乎认为这门语言与一些不祥的灾厄有关,所以很快就换成了法涅斯王朝推广的那门谢兰语。我在【塔】看到过一些研究,所以有些印象。
“这门语言曾经的使用者似乎非常看重那种灾厄,甚至研究出了很多祭祀仪式或是神秘术法……如果翻译成谢兰语的话,人们将那种厄运称之为‘山垢’,意思是群山的污垢。”
伊文思催促海沃德解释一下这跟“305年”有什么关系。
海沃德便逐字逐句地给他们翻译:“其实只有一句:305年……这个词应该是个名字,代指某人……似乎是个女性的名字。总之她在这一年遇到了什么事情……呃,好像跟山垢有关……然后死了。”
他们面面相觑。
“就这样?”格里菲斯情不自禁问。
“这门语言太古老了,我也没有系统学习过,能翻译出这么多已经不错了!”海沃德没好气地说,“行了,我去【塔】找个专门研究这个的魔法师去翻译一下,你们继续找资料吧!”
“不,我们先通知杜尔米那边吧。”劳伦特提醒,“赶在黄昏之前。”
在此之前,他们首先通过太阳教堂的日光、将消息汇总到了逐光女士那里。
各大城市都在查找北地相关的资料,真理侧与神秘侧都在搜寻,消息几乎源源不断——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终于意识到【白日梦】先生果真是一位影响力巨大的巨面者,甚至能够将各大正神教会的力量都汇聚在一起。
于是,也不必海沃德专门跑一趟【塔】了。关于“305年”的相关记载,各方资料拼凑在一起,他们已经可以还原事件的经过了。
简而言之,在维普斯特建城的第305年,一位女性统治者被指责为触怒神明、玷污雪山、制造山垢,因而进行了一场公开审判,并且将她当场处决。
“女性统治者?维普斯特的统治者?”劳伦特冥思苦想,“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儿看到过这个故事……”
海沃德盯着那本古书看了一会儿,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传闻,最后他语气古怪地说:“好像是你们【记录者】干的。”
“啊?”劳伦特愣了一会儿,“……我确实知道【记录者】曾经处决了安德烈·法涅斯的一个敌人,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的几年……但跟这事儿有关吗?”
当时他与杜尔米提及此事的时候,杜尔米便猜测那可能是北地的某个人,毕竟在那个时候,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也没几个了。这么说来,难道就是这个故事提及的“女性统治者”吗?
可是,北地的女性统治者,还是在战争快要结束的那个时刻……还能有谁?
“雪皇?”劳伦特艰难地说,“不,我的意思是……”
“雪皇的姐姐,北地传闻之中的雪后,维普斯特最后的女王……”海沃德喃喃说,“维莉卡·列昂尼德。”
第684章 漫漫征途
“维普斯特,我们曾经的城池。”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置身于风雪之中。
该怎么说呢,即便他们已经离开了千年万年,他们也永远无法忘怀故土的风雪。因而这场雪并不让他们感到寒冷,反而令他们感到喜悦。他们终于回来了。
维普斯特的故事发生在很古老的时刻。在那个时候,这块区域拥有优渥的地理位置、相对温和的气候条件,也汇聚了当时北地最为众多的人口。于是,理所当然地,一座城市在这里拔地而起。
相较于如今,彼时的维普斯特当然算不上什么显赫的大城市。
如今的人们或许会以为那不过是一座小镇子,是落魄的、是浅薄的,是建立在雪泥之上的村落,可对于当时的北地来说,维普斯特几乎可以说是最耀眼的明珠了。
维普斯特的建立者众多,初代先贤们建立了宽松而仁慈的统治制度,尽可能减少居民的负担。在那个时代,他们的唯一要务就是活下去,活下去的人越多越好。
后来,战争打响了。
对于普通的平民来说,战争也并非每时每刻都影响他们的生活;又或者说,即便在战火之中,他们也尽可能经营着自己的生活,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体面一些,像个人一些。
况且北地偏安一隅、天气恶劣,大部分时候谢兰南边的事情都影响不到他们。随着时间的推移,维普斯特以及北地的其他城市,还是变得越来越热闹与繁荣了。
人们找到了更多的过冬办法、知晓了如何利用火光取暖、明白了如何在冰天雪地之中寻觅生机。北地的人口一直在增长,财富与权势也慢慢汇聚,真正意义上的统治阶级开始统治北地的城池,并且建立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国度。
……列昂尼德家族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们并非古老的最初之人,而是在最初之人离去之后,于北地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再度生长与飘零的一朵雪花。
古老的列昂尼德掌控了北地的许多生意与金钱,进而也获得了几座城市的统治权。
人们之所以效忠于这个家族,是因为列昂尼德并不吝啬,也乐意与普通人分享——哪怕只是他们指缝里漏下来的一星半点儿——生存资源,比如柴火、比如衣物、比如药草。
列昂尼德一开始是生意人,后来通过与贵族联姻的办法,终于跻身上流社会。
话虽如此,在北地这个地方,再如何上流的贵族,也还是会在冬天被冻得流鼻涕。这地方终究是粗犷的、豪放的,所以人们也并不怎么介意列昂尼德家族的出身与背景。
更往后,掌控了北地重要资源的列昂尼德家族,在战争期间大放异彩,或是投身那些逐鹿之人的麾下、或是自己就统治了一方天地,因而变得越来越显赫与富贵。
在这个时期,列昂尼德家族其实并未真正坚定自己的立场,他们仍旧徘徊在生意人与统治者之间,有时候情愿做做生意发发财、有时候情愿率领一批民众好好建设城市。
……直至,维莉卡与维利卡这对姐弟的出现。
这是一对同母异父的姐弟,他们的母亲来自列昂尼德家族,在两次改嫁之后成了寡妇——因为战争。于是她就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回了家族,并且重新用回了列昂尼德的姓氏。
这事儿若是放在南边一点,人们可能无法理解,并且认为这是一桩丑闻;但是在北地,任何一个人口都是十分珍贵与重要的,所以列昂尼德十分欢迎这三位家族成员的回归。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两个孩子并非成长于列昂尼德家族,所以在少年时期,两人就显现出了十分明显的、与列昂尼德家族格格不入的野心和远望。
维莉卡·列昂尼德更喜欢经营一座城市、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并且很高兴看到自己治下的民众繁衍生息;维利卡·列昂尼德更喜欢建设军队、征伐战场、统领整个国度,使自己的领地迈向整个世界。
年轻人的野心让列昂尼德家族的守旧派十分不屑,但当时家族的领袖,同时也是维莉卡与维利卡的舅舅,十分支持他们两个的行动——在混乱的世界之中,人们必须掌控主动权、使自己更加强大,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于是,他将整个列昂尼德家族交到了这对姐弟的手中,自己隐退幕后了。
……当然了,关于这场权力交接,人们总会产生许多猜测。人们怀疑这其实是姐弟两个对于舅舅的叛乱;还有人说那个寡妇杀了兄弟的全部孩子,让他不得不将家族的权柄交到她的孩子的手中。
无论血色是否染红了白雪,事情的结局便是这样。从这里开始,维莉卡与维利卡两人便开启了自己的漫漫征途。
他们以最快的时间完成了统率北地的历程。
维利卡利用列昂尼德家族的物资与金钱,建立了一支无往不利的强大军队。他几乎横扫了北地全境。而战场之外的城市建设与经济发展,则全部由维莉卡负责。
据传维莉卡本人体弱多病、深居简出,鲜少在外人面前露面,而她与自己的弟弟又使用着同样发音的姓名,因而外人往往会混淆这两人的身份。
有人说那些士兵的领袖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也有人说是个神秘男士在那些城池背后运筹帷幄。
知晓内情的人们往往会找到维利卡·列昂尼德探讨这些传闻,维利卡往往会放声大笑,并且兴致勃勃地与姐姐分享这些故事——而这种时候,他那位面色雪白、总是轻蹙着眉头的长姐,往往会轻轻叹一口气,然后含笑望着他。
维莉卡·列昂尼德的病情,是唯一阻碍他们两个继续前行的事情。这个问题在北地严酷的冬天总是愈演愈烈,让维利卡也烦躁不已。他有时候以为自己愚笨、除了一身蛮力就毫无用场,因而情愿以自己的生命来续燃姐姐的性命。
这种时候,维莉卡总是静静地摇摇头,不赞同地看着他。维利卡便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在北地漫长的冬天,父亲总是缺席、母亲总是忧郁,维莉卡与维利卡相依为命,在最寒冷的时候,用眼泪为彼此寻觅最后的温暖——不,眼泪吗?还是鲜血呢?
但是连泪与血都会凝结成寒冰。到最后,他们不敢流泪也不敢流血,甚至要亲自掰断自己结冰的泪与结冰的血。
因而他们必须要征服这个北地,这片古老却始终混乱的土地。他们的故土、他们的北风。
……维普斯特是维莉卡投入了最多精力的城市。在她的设想之中,北地的核心理应是维普斯特。围绕着维普斯特,北地可以与外界建立稳定的交流与联系,并且借此发展与繁荣,而其他所有城市都可以受到影响与照拂。
只不过,同样的,这也让维普斯特成为了众矢之的,成为了战争之中首当其冲的战场与牺牲品。
无数野心家汇聚而来,不仅仅是明面上的战争,也有暗地里的阴谋——这是维普斯特建城的第305年,维莉卡与维利卡尚未真正成为整个北地的统治者,一场残酷的审判正在维普斯特上演着……
“……我们曾经的城池。”法罗夫人感叹着。
那场审判与处决是恢弘的也是盛大的,无数民众聚集在广场之上,想要知晓他们的女王是否真的亵渎了北地的纯洁。到了最后,审判之锤落下,处决的结果是一场漫长的流放——光阴之中的流放。
“我从不相信……”寡言的花匠先生近乎淡漠地说,“我从不相信维莉卡会背叛我们。”
法罗夫人站在露台之上。这是她孀居之后的住处,从这里,她可以望见广场之上的情景。她想象维莉卡·列昂尼德是如何领受这个苦果,她想象维利卡·列昂尼德是如何妄图为自己的长姐复仇。
“重要的不是我们相不相信。”法罗夫人同样淡漠地说,“而是人们相不相信。”
维莉卡已经守候了这座城池太多太多年,人们疲倦了也焦躁了。人们不再相信维莉卡能为北地带来崭新的未来。战乱正在持续、北地果真能够独善其身吗?
人们需要一个更切实的承诺、一个更坚定也更健康的领袖。
……此时此刻的维利卡,正在更北方征战。维莉卡让他不要回来,而她已经决定领受自己的命运——也是她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她追逐了光阴的力量,因而也注定葬送于这场光阴。”法罗夫人平静地说,“她的身体已经彻底毁在了那些回溯的光阴之中,不可能承受更多的风雪的洗礼——她年轻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她需要珍惜自己的时光。”
彼时的人们还没有那么清楚层域与质料的概念,这是后来的神秘学的研究与知识。而在北地这样一片古老的土地之上,人们还有另外一种古老的、朴素的仪式力量,也就是传统的献祭。
年轻的维莉卡借用了年老的维莉卡的岁月,一遍又一遍地推进着他们征服北地的过程。不,在更小的时候,为了守候自己的幼弟、为了守候自己的母亲,她就已经借用了未来的自己的时光——太多的时光。
在那些人们不曾知晓的岁月里,那些她珍视的人们究竟死去了多少次?风雪夺走过他们的性命、战争也夺走过他们的性命,而她将他们的性命重新夺了回来。
因而她深知自己不可能拥有未来,在必要的时刻,她甚至要利用这一点、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场毫无意义的审判与处决。
她冷笑着想。
【记录者】的处决是要剥夺她未来全部的光阴,可她早就没有任何未来了!那群贪婪的蛀虫想要借此夺取她的时光、她的故事、她的往日,只是——真可惜呢,她什么也不剩了。
……直至维莉卡受到处决、叛变旧主的新任统治者兵败如山倒、外来的侵略者血洗了整座城池……人们才终于意识到,维普斯特已经葬送在风雪之中,不会再有人来拯救这座城市了。
于是,以维普斯特的死亡为祭品、为牺牲、为前车之鉴,北地的所有人向维莉卡、向维利卡,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于是,在维莉卡·列昂尼德的骨血之上,维利卡·列昂尼德成为了北地的帝皇——成为了雪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