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714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在此之前,他其实没怎么使用过帝皇之路的力量。一是他的晋升有些过于快了,快到他怀疑是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偷偷照顾他了;二是因为他其实也更加习惯外域的抵达与世界的改换。

而且他之前遇到的那些问题,还真就是必须得巨面者的力量才能解决的难题。

不过他这次前往北地,夜晚还好说,白日可能真的需要帝皇之路的力量作为支撑。在北地混乱的时光之中,帝皇之路是最好的庇佑与保障,并且也可以庇护北地的那些城市。

“我随时可能会借用你们的力量,对抗北地的风雪、对抗北地的时光、对抗北地的危险。”杜尔米笑着说,“各位,这一点就拜托你们了。”

而他的领民们当然也会感到奇怪,【白日梦】先生为何需要借用他们的力量?一位巨面者,却借用微面者的力量?

但这显然是他们唯一能帮上忙的地方了,因而所有领民都同意了。

即便是图雅——这位货真价实的佞神以一种微妙的“你怎么还来求我了?”的眼神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杜尔米的请求。

不过杜尔米也觉得图雅还怪有代入感的。图雅是战俘、是【白日梦】先生的手下败将,怎么还煞有介事真的给杜尔米当起领民来了?

……等等,难不成是因为图雅给政务署打工的时间久了,连这位巨面者都学会尊重上司了?

至少杜尔米觉得,自己捕鱼开店挣钱的克克,比忙着给政务署打工的图雅开心多了——这两位可都是巨面者!

杜尔米知道凯瑟琳还有事情要跟他说,他必须得抓紧时间。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真心实意地与在场所有人说了一句:“危险近在咫尺,各位,请保护好自己。”

但愿他从北地回来的时候,人们依旧是他们自己。

第679章 穷途末路

多日不见,杜尔米以为凯瑟琳·贝休恩眉眼间的肃穆都凝实了许多。

很久以前杜尔米在火车上遇到逐光女士的时候,这位女士仍是虔诚的【太阳】信徒,只是到了现在,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只不过【太阳】恐怕也不在乎人们的信仰,而逐光女士仍旧在追逐着自己的光辉。

不过杜尔米心里以为,太阳教廷对于凯瑟琳的培养也终究对她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某种程度上,如今的凯瑟琳仍旧是骑士,而非领袖。投身于【白日梦】先生的阵营,似乎也是命运早已经为她做出的一个决定——她注定要离开克里斯琴,前往崭新的天地。

“朱厄尔·伯里那边怎么样?”杜尔米也没多问什么,直截了当地说起了北地那边的事情。

凯瑟琳眸中忧虑更深,她叹了一口气:“她是在今天中午的时候出发的,一开始我们还能接收到她的消息——她利用日光传递的讯息。但是在傍晚时分,她的讯息突然中断了。我们试图联系她,也没能联系上。”

“她也失联了?”杜尔米惊异地说,“她是在什么地方中断了消息?”

“她给我们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说的是她在风雪中碰到了一座城市。她没有说那座城市究竟是什么,不过她显然是打算前去一探究竟。”

风雪中的孤城。

杜尔米暗自思索,认为这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妙。

之前时钟先生就说过,朱厄尔·伯里战死之地有问题。时钟先生的亡魂来不及说更多,但其实身处塔拉纳的时钟先生能够知晓朱厄尔·伯里在北地发生的事情,就意味着这事儿肯定影响巨大,甚至令世界瞩目。

……也就是说,朱厄尔·伯里的死亡,终究为人们撕开了北地迷雾的一个口子吗?

只不过,为什么是战死?为什么连时钟先生都知道朱厄尔·伯里是战死?此时此刻的北地,还有什么危险能让一位逐光骑士战斗至死?

凯瑟琳又补充说:“除此之外,她发来的其他消息基本上就是在说北地的风雪。据她所说,一旦踏入北地的地界,就会被风雪彻底淹没,她也是有赖于【太阳】赐予的永燃灯,才能在风雪中进行探索。”

如今凯瑟琳提及【太阳】都不会说是“吾神”了。而且,很明显,她也知道永燃灯究竟是什么。

要是让一位虔诚的信徒来评价这些措辞的改变,那他一定会说这是渎神之举;不过杜尔米反正从来也不怎么敬神,所以他觉得凯瑟琳这样也不错——追逐光明,但并非为了神,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人们自己。

“北地的风雪。”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女士,您了解界碑吗?”

“界碑?”凯瑟琳略有怔愣,“我知晓一些,不过不多。比如【太阳】,天上的那轮太阳便是【太阳】的界碑。对于所有神明来说,祂们的界碑就是祂们的众知层域的标志与核心,并且很有可能是与凡俗世界相关的。”

杜尔米能够明白这一点。

【海镜】的界碑是万象湖,理论上,人们也的确可以通过亚玛利埃直接抵达——走到——万象湖,只要他们不怕死。

同样地,理论上,人们也确实可以“抵达”太阳,只要他们能飞到天上,或是去往星星。

眼下杜尔米产生了一丝怀疑,他怀疑北地的风雪是否就是【时历】的界碑出现了问题而导致的。倘若时令仍旧正常、历法仍旧奏效,那么现在的谢兰正值夏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般飘雪。

不过,与【时历】的力量更相关的特征,似乎是“白雾”。这就好像是【死昼】的来临总是伴随着黑烟一样,雾气才是光阴抵达的标志。从这个角度来说,北地的风雪似乎只是问题的表现、而非本质。

“……我明白了。”杜尔米便回答,他语气轻快地说,“谢谢您,这些消息很有用。我想,我也该出发了。”

凯瑟琳迟疑了一下,正想说点什么。

杜尔米又说:“煽情的话就别再说啦,女士,咱们谁跟谁啊。我知道您担心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这次去北地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过顺利的话,或许明天天亮的时候,一切就解决了呢?

“当然,我也不想这么盲目乐观。只不过,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人们仍旧能够迎来崭新的一天。我们还有时间,因此,请不必担心。”

凯瑟琳暗自叹息。她望着梦中树海、漂浮的幽灵船、树叶燃放的火光,最后她望向那双幽绿色的、仍旧带笑的眼眸。她郑重地说:“那么,祝你一切顺利,杜尔米。”

“是啊是啊。”杜尔米连连点头,“我也希望自己一切顺利!”

凯瑟琳莞尔。

杜尔米仍旧与领民们聊了聊,关心了一下艾米的学习、克克的生意、图雅的工作。

他还与本杰明·诺普、朱利安·邓莫尔这两位长辈说了说家常。杜尔米还记得本杰明写给朱利安的那封信,那里头的语气可不怎么友好,但两位现在也是相谈甚欢……或许这就是成年人吧。

最后,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刻,杜尔米悄悄地离开了。

他思考过自己要怎么前往北地。

如果是在白日,那他完全可以直接走过去——凡俗意义上的行走。可是现在,身为巨面者的【白日梦】先生反倒是有些苦恼了。

神秘侧的周折与混乱要远比凡俗世界更加深重。原本清晰明确的、直线连接的路线,要是放在神秘侧,天知道那变成了多么曲折怪异的线条。神秘侧是曲里拐弯的。

不过好消息是,杜尔米拥有两位来自北地的领民。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故土是毁于战争的维普斯特,后来人们又在一片废墟之中重建了这座城市,并且以特殊的方式纪念着曾经的那场战争;作为重又复苏的亡者,这两位领民与自己的遗骸仍旧拥有着一丝浅薄的关联。

也就是说,杜尔米可以定位到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坟墓。那可能已经淹没在时光的乱流之中,但那也是确凿无疑的、人们在真理侧留下的痕迹。

“那么。”杜尔米轻声说,“让我们先来聆听一场风吧。”

风声将带来亡者的呓语。死亡的神明或许高高在上地俯瞰他笨拙的尝试。或许是一缕讥讽的嗤笑吧——“嘻嘻,杜,笨!”——祂仍是宽容地、体贴地将他需要的呓语送进了他的耳朵。

“妈妈,我就要死了……”

“他们要杀了我们,要杀了我们所有人!”

“雪山的……怪物……”

“不要烧我!不要烧我!”

“复仇的利刃……将在血与火之中铸就!”

“重建这座城市,是为了铭记这座城市……”

“……大雪,来了!”

杜尔米听了半晌,最后喃喃说:“是啊,但愿你们能永远铭记、但愿我们能永远铭记。”他停了停,又说,“那再来聆听一场雪吧。”

来自北地的、永不停歇的大雪。

“我们迷路了……”

“梦中有火光的指引。”

“这本日记真的能派上用场吗?”

“爸爸、我好冷……好冷……”

“我不相信。”

“没有人会来救我们……”

“不,会有人来的。”

“我不相信……”

“你必须相信!”

最后那个声音震耳欲聋,一瞬间甚至让杜尔米都头晕目眩。

不,那是因为周围的场景果真发生了变化,就好像那个“必须相信”的声音,也将他们必须相信的那个人,带到了他们的位置。

天色暗了下来。当然,此时此刻,凡俗的世界正位处夜晚,夜幕原本就笼罩了整个世界。

可是,在这里,天边仍旧若隐若现着一丝光亮,昭示着光阴的与众不同。是风雪、阴云、雾霭,笼罩了整个天空,带了一片沉沉的、遮天蔽日的暮色。

这仍是白昼。但长夜将至。

杜尔米一瞬间打了个哆嗦,那是身体的本能——不,是他灵魂的本能。【白日梦】先生的躯壳当然不至于扛不住这样的寒冷与低温,可他却以为自己仍是个普通的人类,所以必须在这样的冰冷之中颤栗与颤抖。

出发之前,他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御寒的衣物,只是到了这地方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点衣服是完全不够的。

纯粹的低温与寒冷,会彻底浸透他的外衣。连衣物都被冻成了一块冰。

他就这么沉默地哆嗦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直起身体、拍拍胸口。他自言自语说:“哦,原来我是一场【白日梦】啊。那我怕什么呢?”

温暖自他的胸口蔓延,懒懒散散的、随随便便的。反正冻不死他,急什么?

他只是做了这样一场白日梦,以为自己在冰天雪地之中能够自己发热、自己发光发亮。于是他变得温暖了、变得暖和了,不再需要担忧与困惑了。

只是他怀疑这也是他的白日梦。是他在冻死之前的幻觉。

听说人被冻死的时候,往往会露出幸福的笑容——因为他们产生了温暖的幻觉。

“哦,这也算是点燃了自己吧?”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太阳】一定会感到十分欣慰的,因为这甚至都不需要祂亲自来烧了。”

说完,杜尔米自己也咧了咧嘴,以为这一切实在是太过滑稽了。

他正在沉重的积雪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周围的风雪或许没有朱厄尔·伯里说的那么夸张,但也的确是用到了【白日梦】的力量才能彻底克服。杜尔米甚至疑心自己是碰上了风雪较为宽和的时间。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全是皑皑白雪覆盖。杜尔米认为自己是来到了某一刻时光的碎片,但周围没有明显的光阴的特征——真是谢谢外域了,没将他扔进残酷的尸堆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杜尔米疑心今夜就这么结束的时刻,远方突然出现了一座城市朦胧的幻影。

杜尔米站定了,眨了眨眼睛。他差点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这白茫茫的积雪差点要将他的眼睛刺瞎了,但是感谢【太阳】,这会儿也选择了避其锋芒、不与这些阴云硬碰硬。

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确定自己在跋涉许久之后,碰上了一座古怪的、若隐若现的城池。

他继续往前赶路,这一次加快了速度,生怕自己还没抵达那座城市就已然去了帷幕。他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冻僵了,手也是、脚也是。他琢磨着,自己好像是摇摆着两根冰棍在走路。

在他距离那座城市越来越近的时候,突然“砰”地一声,他与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是个男人,看起来落魄又瘦削,面色也冻得青白。杜尔米惊愕地看着他,他也惊愕地看着杜尔米。

一时间,杜尔米分不清这个男人是从城市那边跑出来的,还是跟他一样正在奔向那座城池。他只是注意到男人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有他憔悴的面色之下的……某种穷途末路的狰狞。

一闪而逝的贪婪与饥饿。杜尔米心想。他产生了食欲。

“——‘山垢’就要来了!”但迫在眉睫的危机让男人最终做出了另外一个选择,他惊恐地对杜尔米说,“你怎么还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