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杜尔米呆了一下,心里想,好像还真是。只不过微面者很有可能被糊弄过去,而巨面者很难被糊弄过去。这也是外域给他带来的特殊之处吗?
杜尔米有点思考不动了。他以为自己竟然完全错失了整整两个白天的时光,就像是平白少了一段生命一样。
他向来是靠白日的时光维持自己的理智与清醒的,不是吗?要是他始终深陷夜幕之中,那他一定会变得更加疯狂的。但愿明天不要再这样飞快去世了——好吗?
他就说:“可我觉得你好像知晓内情……算了,我不想纠缠这个,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亚玛利埃的。亚玛利埃地下水的问题,跟你有关?”
“无关。”【海镜】矢口否认。
“真的假的?”杜尔米十分怀疑,“你不是这世界的海洋、这世界的水源吗?”
“如今的我只是一面镜子而已。”
“……是你自己想要成为一面镜子的。”
“雨水的神明早已经死了。”【海镜】无悲无喜地说,“如此古老、遥远的死亡,以至于世界都不曾铭记这位神。就将海洋、湖泊、雨水,都当做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吧,人类无法干涉、神也无法干涉。”
杜尔米咳嗽了起来,死亡正在一点一点接近他。他虚弱地、缓慢地说:“可是,你一定有办法。”
“……你要我拯救一个人类的城市?”
“不,我的意思是……”杜尔米的声音越来越轻,“要是你不愿意,那就等我死了,由一场【白日梦】来动用这份力量。在我真正解决一切之前,姑且让亚玛利埃的人们活下去吧……”
他的声音中断了。
不,他死了。
这是太阳尚且高悬的白昼,湖面平静明亮,距离【白日梦】先生将要抵达的夜晚,尚且还有一段时间。
万象湖仍旧寂静、永远寂静。这里是【海镜】的安眠之地,也是【墟】的禁地。无数人或许好奇这里,但人们并不能用自己的生命来赌一张入场券。
只有一个无知的疯子、一个天真的傻子,会用自己的死亡铺平前往这里的道路。
“……我知道你也在。”【海镜】冷漠地说,“我知道你们都在。”
“你知道?”穆尔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大声指责,“那你还放任他的死?你难道不知道死亡的痛楚吗?他都已经死了这么多次了,好不容易到这个治世死得少了一些,结果就为了来你这个破地方,他在白天都货真价实地死了两次!”
【海镜】不为所动地冷笑一声,祂问:“你是因为他死了才心焦,还是因为他的死亡会给你带去疯狂,因而才如此急迫、如此焦虑?”
“当然是因为他死了!”穆尔毫不犹豫地说,“他死了就会给我带去疯狂!”
【海镜】用上了祂那个人类形态的化身,轻盈地落在万象湖的草地上。
米洛冷笑着说:“既然如此,你就不必这么虚伪。我何必在乎你的想法?你爱疯不疯,我只是懒得阻止他的死亡,情愿他以巨面者的身份来找我!和一个弱小的微面者,我没什么好谈的。”
莱拉女士头疼地叹了一口气,认为这对双生子的关系还是这么差——不,从来都是这么差。
她说:“亚玛利埃。”
“亚玛利埃的问题是亚玛利埃自找的。”埃默森同样冷漠地评价,“这座城池的位置过于偏僻,即便是克里斯琴也很难帮扶到底,再加上【海镜】做的好事……到了如今这个时代,亚玛利埃的问题就更是难以解决了。”
“但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亚玛利埃的人们走向深渊。”莱拉女士叹着气,轻柔地说,“况且,亚玛利埃是人类抵抗神秘侧的第一道防线。”
埃默森不怀好意地说:“不,并不是这样的。正是因为亚玛利埃太长久地抵抗着神秘侧、压制着【墟】,所以人们压根忘了亚玛利埃的意义。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亚玛利埃出事,让人们警醒起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这是战场、这是战争。埃默森冰冷地想。而战争总会出现牺牲品与受害者。
倘若人人都不想当头一个死的人,那这场战争干脆认输好了!
如今凡俗世界的那些人类还能生活在看似太平的、平静的世界之中,这是因为有太多人为他们牺牲、奉献。但埃默森以为,也是时候让人们清醒地面对现实了。
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亚玛利埃。
【白日梦】先生可以拯救亚玛利埃一次、两次,但整个世界的问题是仅仅拯救亚玛利埃就能彻底解决的吗?
而且,利用【海镜】的力量来解决亚玛利埃的问题?这简直就是埃默森深恶痛绝的一种办法——又要用神秘侧的力量来干涉凡俗世界了吗?
伊斯从世界的钟表盘上探出身子,他说:“教团不是想对付北地的历史吗?那就让他们从源头更改亚玛利埃的故事好了——成就一个新的故事,让旧的故事死去吧!”
“你怎么不去死?”埃默森反问。
伊斯被噎住了。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我们怎么可能将主动权交到教团的手中?”
穆尔和米洛还在吵架,一个说另外一个冷血、一个就说另外一个虚伪;他们吵得高兴,像是多年未见的兄弟终于有了叙旧的机会。
只是杜尔米的尸体还躺在万象湖边上呢。你们这群神,行行好吧,谁给咱们可怜的小杜尔米收个尸啊?
希亚轻轻地走了过去,为那孩子合上了双眼。她为他收殓尸首,也将为他带来明日崭新的晨曦。至于夜晚?那并非太阳应该思考的问题。
门萨是最后一个现身的,并非他姗姗来迟,而是他仍旧沉湎于编织裙摆,而无心关注凡俗世界或其他神明的层域发生了什么。至于死亡?死亡就更加不是他会关注的问题。
他缓慢地说:“生灵应尽之义务。”
“你也要目睹亚玛利埃去死?”莱拉女士反问,“……是了,你如此费心编织神秘学知识,也是为了将真理侧与神秘侧融为一体。而神秘侧的质料顺着亚玛利埃的空洞流泻而出,也的确是你想要的结果。”
如此一来,门萨、埃默森、米洛,都不愿理会亚玛利埃的困顿。而莱拉、穆尔、伊斯,都希望——哪怕不择手段——解决亚玛利埃的问题。
三对三。
于是最终决定的权力交到了希亚的手中。
【太阳】仍旧在为杜尔米收尸。
亦或者说,此刻的希亚更像是一位入殓师,要将那破碎的皮肤、流淌的鲜血、断裂的骨头,一一缝合、一一收集、一一拼接。她必须耐心与细致,由此才能给第二日的杜尔米一具完好无损的躯壳。
还好这孩子在白日死的次数不多。她忧心忡忡地想。否则的话,仅是为他收尸,就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的时光。
若是有一天人们发觉太阳久久不落、或是迟迟不至,那也只是因为太阳在为一个年轻的孩子收尸而已。
于是她说:“我尊重这孩子的想法。”
神们全都愣了一下。
“他付出死亡、痛楚、泪水,也带来牺牲、希望、祈求。”希亚缓慢地说,“在我的时代,人类正是用这些东西,向神明恳请一线生机。既然他已经呈交祭品,那么神也不应无动于衷。”
她缓慢地抬起眼睛,眸中亮起璀璨的火光。显然她的意思是:倘若【海镜】无动于衷的话,那么她会让祂动一动的。
这才是昔日篡夺了初火权柄的首皇祭司的理念。人与神等价交换。
……米洛呵呵冷笑:“仅仅是因为这个?虚伪的人神,你为何不说那是因为亚玛利埃是你的继任者建立的城池?那显得你还更有人情味一些。”
“前人之功业,后人之遗愿。”希亚说,“这是希尔芙德建立的城池,也是杜尔米妄图守护的城池。倘若希尔芙德成功了而杜尔米失败了——米洛,你不会觉得难受吗?”
米洛那张完美不似人类的面孔明显地怔了一下,他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希亚一旦从这个角度解释这个问题,他就开始浑身不自在了:你要目睹昔日成功之物在如今的失败吗?
想来这也是一次完美的对称:前人建立、而后人拯救。
他们共同促成了亚玛利埃的生机、也共同守候了人类的坚持与对抗。时光的两端,他们遥相呼应。
米洛思前想后,只觉得要是自己放手不管,那这就像是一张完美的镜面上突然出现了裂痕——这个想法让他突兀地毛骨悚然了,是了,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也仍旧在,那么亚玛利埃怎么能出问题呢?
“……我自愧不如。”莱拉女士惭愧地说,“人类的狡猾,我可能尚且未能学到千分之一。”
希亚终于将杜尔米的身躯修补好了,她莞尔一笑,便说:“是神太傻了。”
“嘻嘻,就是就是!”穆尔得意洋洋地说,“米洛,太傻了!”
……好像你也差不多吧?埃默森古怪地瞥了穆尔一眼,心里想:穆尔与米洛这对双生子,恐怕是一脉相承的傻不拉几——哦,也对,杜尔米也一样傻。
杜尔米、穆尔、米洛,这三个合起来不就是“杜”“尔”“米”嘛!
杜、尔、米,一脉相承的傻!
————————!!————————
这里提一下“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在225章时候的解法
解谜的要点在于,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也就是说“孤岛”不仅仅是神秘侧的孤岛,同时也指向了凡世的孤岛,而在225章之前,小杜正经去过的岛屿只有两个,罗伊岛和西岛
罗伊岛的提示在第36章 时钟先生留下的那封信,“罗伊岛只剩死亡。”
西岛跟死亡的关系应该很明显了
所以孤岛=死亡=世界的尽头
……其实我觉得这个解法可能更接近脑筋急转弯(x)
更简单的解法可以是“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句箴言来自赫米什王朝,而赫米什王朝已经彻底坠亡=死亡
当然这个思路也很像脑筋急转弯()
第652章 岌岌可危
亚玛利埃下雨了。
这是他们在来到这片沙漠之后,经历的第一场雨。世界仍在经历属于自己的盛夏:焦躁、急切、热烈,只是一场冷雨坠落,才终于让躁动的生灵短暂冷静。
海沃德·诺伊斯凝视着空中的雨丝,静静地出神。
他心中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但他的知识又告诉他,沙漠的情况的确会因为这场雨而短暂缓解:当然只是短暂的,因为一场雨不可能影响沙漠的大局;但这至少能缓解沙漠的缺水危机。
……【白日梦】先生已经离开两日了,甚至杳无音讯。这不得不令海沃德感到担忧。
他有时候觉得这事儿其实也挺离谱的,他一个微面者,竟然要担忧一个巨面者?可亚玛利埃的西面究竟是什么,确实是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团。即便【白日梦】先生盛名在外,海沃德也不得不为此感到担忧。
况且——那是杜尔米!
时至今日,海沃德也说不好杜尔米的神秘学知识到底学得怎么样了,他甚至觉得杜尔米压根没学,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了解”而已。
显然,神秘学是复杂的、混乱的,不同的切入点甚至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知识面。比如说,那些学习占星术的神秘学家,与那些学习炼金术的神秘学家,就有可能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只是到了最后,神秘学家们会愕然发现:一切神秘学知识最终也不过是为了合情合理地解释这个世界。
神秘学是人类妄图理解世界而探出的思维根系,本质上,那只是无人能够违抗的——好奇心。
“……海沃德?”劳伦特·霍索恩走了过来,“他们在说,亚玛利埃要为这场雨举行一场庆典。”
“真的?”海沃德有些意外,“亚玛利埃多久没下过雨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听他们说,似乎今年都没下过雨。去年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
“那今日的这场雨的确值得庆贺。”海沃德客观地评价说,“……你说这事儿会不会跟【白日梦】先生有关?”
“什么?下雨?”
“是的。我产生了这样一种……预感。”
“有这种可能,只不过……”
只不过,一场冷雨,似乎并不能改变太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