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677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相比之下,杜尔米的确在奥尔德斯治世聆听到了更多的呓语,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则没有那么多——还是很多,当然了。因为这世上的亡魂源源不断。

于是杜尔米郑重地将希尔芙德先知提议的这两个办法放到了心中:遗忘与白日梦。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突然匪夷所思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您,还有那些神明……你们认为我能够成为这位新王,就是因为……【白日梦】?”

就是因为【白日梦】这个圣名、这份力量,足够成为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案?

就是因为,他们希望他成为这世界的【白日梦】?

货真价实的白日梦?

难怪埃默森这么早就出现在了白橡木号上,难怪【海镜】都交给他弑神的能力,难怪莱拉女士乐意与他一同听闻多克希尔先知的预言,难怪【死昼】也相信他能承担一切亡魂的呓语……

难怪安德烈·法涅斯会说,遮兰会成功。

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这世上没什么是一场白日梦做不到的,倘若做不到,那就再来一场;而倘若失败了,那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无关紧要!

进也好退也好,【白日梦】这个圣名都足够有分量,也足够令人产生妄想与希冀。

在神秘侧力量大行其道的如今,绝望的人与神似乎也就只能祈求一场白日梦了——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成功了就沉浸在这场白日梦之中,失败了最多也不过是梦醒而已。

这是完全不亏的尝试,即便生与死也可以消融在白日梦的妄想之中。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可杜尔米真真切切地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啼笑皆非的、近乎狂乱的可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份【白日梦】的力量是从何而来的!世界怎么就认可了这个圣名,甚至连神明都认可了!

你们如此理所当然、盖棺定论,反而显得他无知、愚钝、幼稚——可他心里还委屈呢!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刻,这世界给他安排了怎样的头衔啊!

哈哈,要他来拯救这个世界吗?从他随意地为自己选取了“白日梦”这个称号开始?

可他只是……可他只是觉得,外域的存在,果真像是一场白日梦啊。

……这么说来……他怔怔地想,这么说来,外域是否像是这场【白日梦】成真之后的模样呢?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一切的神秘侧痕迹都化作了荒芜的、离奇的、诡谲的噩梦——仅仅只是留给他一个人的噩梦,而世上的其余人都沉浸在光鲜亮丽的白昼。他一无所知,却永远不可能醒来。

“……不。不是。”希尔芙德矢口否认,“至少不全是。”

杜尔米回过神,将信将疑地问:“是吗?”

“至少,在您得到【白日梦】这个圣名之前,就有许多神秘侧人士在关注您了。”

是啊、是啊!

杜尔米·奈特,你看看你的父系血脉,再看看你的母系血脉。你生来就一只脚——不,两只脚!——踩进了神秘侧的地界,只是你自己不曾知晓罢了!

到了后来,你身旁的一切神秘侧要素恰到好处地爆发了,你迎来了父母的死亡,也迎来了外域的抵达。

你的命运是否已经注定了呢?

从你呱呱坠地开始,从你好奇地望向这个世界开始,从你无端遭遇神秘侧的神秘开始,从你决意扬帆出海开始,从你不假思索地为自己选定【白日梦】这个圣名开始……

从你抵达遮兰开始。

一个无名的王朝,一个尚且没有诞生的王朝,一个诞生却也终将陨落的王朝……

“……我更想捏碎整个神秘侧。”杜尔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他更想让整个神秘侧,为他终将破碎的王朝陪葬。

希尔芙德惊讶地望着杜尔米,但随后莞尔一笑,仍旧用宽和的态度问:“然后呢?只要这世界的两端并不会更改,这世界也注定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然后?”杜尔米短暂地思索了一秒钟,“我知道,力量消散了,而层域不会消散。因此,这些神秘侧死去之后的碎片,凋零的、空洞的、繁复的——一片死寂的废墟,就会成为这世界最后的神秘侧。”

也就是他望见的外域。

“但您应该知道,【墟】也是我们头疼的东西。您却要创造另外一片废墟吗?”

杜尔米噎住了。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必须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外域究竟是他的妄想,还是真实存在的场景?究竟发源于过去,还是生发自未来?究竟是遮兰的成因,还是遮兰的结果?

可如果将外域作为他思考解决办法的前提,那一切似乎就显得更加诡异了——他究竟是要拯救这个世界,还是毁灭这个世界?

……杜尔米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有点蔫巴巴地说:“我想不出来。希尔芙德女士,您不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吗?”

“疯狂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与我们同行的东西。”希尔芙德客观地说。

这话不知为何让杜尔米愣住了一会儿,让他似乎产生了一种别样的灵感。可那灵感转瞬即逝,他压根没捕捉到。

他狐疑地思考起来。可惜那份灵感并未形成切实的念头,【记忆】的力量也无从下手,最后他也只好悻悻地放弃了。

到了这个时候,希尔芙德反而宽慰杜尔米说:“您不必如此忧虑,至少这个世界仍旧存在、并未破碎,而人们也依旧磕磕绊绊地生活着。死亡或许是世界也无法逃过的东西,而我们只是要在死亡降临之前,尽可能让自己活下去。”

只不过……杜尔米心想,他或许已经望见过世界破碎的模样了。

“好吧,您说得对。”最后杜尔米说,他现在倒也不是非要别人理解他不可了,反正连他自个儿也不理解外域的情况,“那么,我能问您一些比较实际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您请说。”

“世界尽头的位置在哪儿?”

“世界的尽头?”希尔芙德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那常正的七神给杜尔米出的一个难题。祂们说他必须去往世界的尽头,即便他压根不知道世界的尽头在哪里。神明可真会给人出难题。

不过杜尔米也不觉得自己拿这个问题询问希尔芙德有什么不好的。侦探查案子不就是这样吗?到处问人!

希尔芙德思索了片刻,最后说:“我不能直接告诉您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是足够隐秘之事。不过我可以给您一些提示。您应该知道赫米什王朝的那句箴言吧?”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杜尔米重复了一遍,“是的,我知道。而且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死亡’。”

希尔芙德点了点头:“是了,这样就足够了。您可以思考问题的答案了。”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提示这就没了?不对,这算什么提示啊!

杜尔米有点抓狂了,他诚恳地说:“不,希尔芙德女士,这提示还不够,我想不明白。”

希尔芙德失笑,她仔细权衡着,最后说:“【白日梦】先生,您应该思考一下……这世上又有什么死亡,拥有值得整个世界铭记的价值呢?”

有价值的死亡?

说实话,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死。

这是因为这场死亡距离他最近,也让他印象最为深刻:他亲眼目睹【帝皇】的宫殿的坠落。

但世界的尽头显然不可能是克里斯琴,所以这场死亡绝对不可能是最近发生的。

可是再往前数……首皇的死?【工匠】的死?甚至是【最初之火】的死亡?不,那听起来都改变了世界,但似乎又跟“死亡”本身,确切来说,是跟【死昼】没什么关系……

等等,【最初之火】的死亡?

那恒初的四神,如今都已经陷入沉眠。

【最初之火】的力量为【太阳】所篡夺、【世界】分崩离析甚至连【世界教团】都成了一个冒名顶替的空壳、【隐秘】的力量为【星群】所继承、【大地】……

【大地】成为了【海镜】的副神,而【大地】与生灵相关的权柄则成为了死亡的白昼。

……【大地】?

【大地】!

大地母亲背负了许多生灵,到了最后,祂沉眠在雾兰最南端的小镇,即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杜尔米曾经在西岛的【大地】教堂之中,碰到过来自卡桑米亚的朝圣者。他们虔诚、朴素、风尘仆仆,为大地母亲而四处奔走、虔诚祷告。

也同样是在西岛,在那场残酷的血腥的献祭之中,大地母亲曾经醒来一瞬,收拢了这一切祭品的灵魂,又将他们安安稳稳地送回了凡间——因而大地才是所有人类的母亲,因而祂才是母亲。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

是无人知晓的死亡。是无人铭记的沉眠。

即为【大地】死亡之处、即为【大地】沉眠之处。

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吗?卡桑米亚为何是雨水的神殿?而【大地】明明是谢兰的神,却沉眠于雾兰的神殿?

因生灵的死亡随着那场大洪水一同流淌,因世界之初的那场暴雨也曾淹没整个大地。往后,是海洋成为镜子、镜子倒映谢兰——世上的一切都随着这面镜子一同扩张、对称、重塑。

【大地】也是那恒初的四神,是人类最初在北地繁衍生息时所知晓的神明;因而【大地】也是北地的生灵。

与谢兰的最北端相对应的是哪里?

那可以是雾兰最北端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也可以是雾兰最南端的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前者守候灵魂之乡,后者沉眠大地母亲。

“……卡桑米亚。”杜尔米轻轻说。

“看来您已经明白了。”希尔芙德轻柔地、也万分复杂地说,“那就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却是大地吗?杜尔米哭笑不得——既是想哭,也是想笑。

答案确实如此明显,大地母亲宽厚且慈悲,在世界的尽头守望着一切死去的生灵——也难怪祂能将西岛这么多祭品的灵魂送回人间,因为祂就沉眠在死亡的门口啊!

那些不必死的生灵、那些理应活着的人们,自有大地母亲不辞辛劳地将他们送回凡间、重续他们原本的生活。

因此这是死亡的白昼。

是人们抵达死亡之前最后的生机。是一位神在陨落之前,对人间最后的不忍。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是因为人们必须踏过大地,才能抵达与世隔绝的孤岛——人们必须经历生活,才能抵达死亡。而死亡与人世之间尚且有漫长遥远的距离,远到你的母亲不忍目睹你的死。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有些难过又有些感慨,“世界的尽头……”

他想,那一切的、关乎神也关乎人的词语,便已经描绘了这世上全部的故事:水与火、生与死、光明与黑暗、世界与大地、时间与空间、幻梦与繁星……

可是,这一切的故事,最终却要收束为一场白日梦吗?

多遗憾啊。多遗憾。

他不愿这一切的故事最后终究成空。他情愿遮兰是遮蔽了那些疯狂、晦暗、诡谲、恶意的力量,而非那些漫长、精彩、跌宕、波澜壮阔的故事。

他情愿……到了最后,人们铭记这些故事,而非铭记一场白日梦。

“看来我该回一趟雾兰。”杜尔米收回了那些漫无边境的想法,最后这么说,“想要去往世界的尽头,就必须要真正抵达卡桑米亚神殿吧……照这么说,我都快把整个世界都跑遍了。”

但愿新船的工艺能让船只航行的速度快一些!这样他也好尽快返回雾兰。

好笑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他本来就在雾兰、是一心想着返回谢兰;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直接回了谢兰,现在却又想着去往雾兰——世界难不成是在捉弄他?

“我年轻的时候也跑遍了整个雾兰,只是遗憾未能去往谢兰。”希尔芙德将氛围变作闲聊,刚刚他们实在是讨论了太多深奥的、复杂的话题了,“您有机会踏足整个世界,我十分为您感到高兴。”

……杜尔米觉得希尔芙德与【无人知晓】女士说话的方式简直是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