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想过自己将会望见什么场景。
他可能仍旧停留在荒凉的亚玛利埃西面的土地上,周围是迷雾、是窃窃私语、是慌乱的脚步声——现在他知道那些迷雾背后是什么了,也知道那片湖泊究竟是什么了。
其实那不是湖泊。他饶有兴致地想。只是无数个无用的倒影聚集在一块,虚无缥缈的、半透明的,大骆驼遥遥望见了一眼,误以为那就是湖泊!
那不过是影子,那不过是【墟】。那不过是世界的废墟,收容了一切无家可归的幻影。
杜尔米恐怕是望不见湖泊了。但他也的确可以望见湖泊。
……又或者,外域将会把他带去古老的历史,或是离奇的梦境。
梦里,是海洋夺取镜匠的力量、是镜子倒映整个世界的奇迹。或许杜尔米还能与他那位先祖再进行一次交流呢,上一次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当时杜尔米还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那就是他的先祖!
而时光之中,是亚玛利埃曾经的故事、是首皇也不曾征服的那场大雨。雨水褪去,太阳照耀,荒漠成为了唯一的结局;而海洋带走了一切不曾受到人们欢喜的雨水,造就了世界最初的海洋。
往后,这片海洋将静静凝望神战、并在神战的终末之时,成为改变整个世界的——一面镜子。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以为一切都错综复杂。可是他又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或许很多事情在起初就注定了,只是人们直到最终才能知晓结局、才能面对真相。
……哦,对了。外域,打个商量吧,他还想去看看神战。
他早就知晓神战、知晓神历,可是,除却开头与结尾,还有中间的某些节点之外,他竟然对神战一无所知。那个时候的人们是如何生存的?那个时候的谢兰大陆之上又生发了怎样的人的历史?
神明在开战的时候,人类是如何存续的?他已经知晓了首皇的部族的故事,那么其他的部族呢?人类是如何建立城市、建立国度的?
神战、神战啊!那场神战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束,只是中止。如今【帝皇】也离去了、世界即将分崩离析,而神明仍在固执己见——这世界究竟会走向何方呢?
因而杜尔米认为,他的旅途仍旧没有走到终点。
再简单一点说,他连【海镜】的【墟】的力量都没法承受、都会直接死去。白日的他仍旧是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他怎么可能拯救这个世界?整个神秘侧仍旧是一个大麻烦!
杜尔米兀自抱怨着,并且疑心这世上还有不少麻烦等着他呢。
倘若【海镜】、【时历】、【死昼】,这三位神明就已经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如此之多的麻烦,那么宁愿沉眠也要封锁某个秘密的【梦钥】、还有那一刻不停编织着神秘学知识的【星群】……又将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况且,【太阳】的问题就不麻烦吗?【帝皇】……哦,【帝皇】您老人家真是太好了,干脆利落把自己这个麻烦提前解决了!
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都无法解决的教团,现在难不成要杜尔米来解决吗?
杜尔米简直有点儿委屈了——神啊,救救他吧!
……什么?连神也在求救?
要你们何用!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直至一声呼唤惊醒了杜尔米,他才突然意识到,外域已经将他送到了崭新的地界——他实在是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了,以至于差点忽略了周围的情况。
他抬头,望见一座古老的、庄重的建筑,另有一位苍老的、年长的女士,正站在他的面前。周围一片寂静,仅有几声凄厉的鸦鸣,短暂地带来了凡间的声息。
“……希尔芙德先知?”
或许是灵光乍现吧,杜尔米明白了面前这位女士的身份。
不久之前,他曾经与【无人知晓】女士有过一次交谈,并且传达了自己希望与希尔芙德先知面谈的想法。如今,那位希尔芙德确实来了,并且也等来了【白日梦】先生的造访。
当今的这位希尔芙德先知,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万分年迈的女士。
她已经苍老得宛如垂死,但仍旧敬重地亲自来迎接这位【白日梦】先生;当然了,想来这是两位巨面者的对谈,因而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死去——杜尔米死后也将会复活。
“正是。”希尔芙德回答,“我承袭了希尔芙德之名,因而您可以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说起来,那也已经是百多年前的往事了。”
她的态度既是肃穆,也是温和。看得出来她甚至有些敬畏【白日梦】先生。
不过,杜尔米一旦想到面前这位先知恐怕掌握了无数世界的真相,还有那位最早的希尔芙德的传承……杜尔米就以为这位女士压根不必如此郑重,因为他才是她的后辈。
“晚上好,希尔芙德女士。”杜尔米便说,“那么,这里就是希尔芙德神殿了?”
“的确如此。”
哦,外域,真体贴,竟然好心地将他直接送到这里,省了他奔波的功夫。
杜尔米便好奇地问:“【无人知晓】女士呢?”
“那孩子在谢兰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将您要造访的消息转达给我之后,就离开了。”希尔芙德详细解释了过去一段时间的事情,“这几日我一直在等候您的到来。”
“抱歉。”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让一位年长者如此久候,这的确是他的过失,“我这些日子一直在亚玛利埃,那边出了点事,让您久等了。”
希尔芙德苍老的眼睛望着杜尔米,片刻之后她竟是莞尔一笑,流露出某种真正的、温柔的包容:“不必道歉,年轻的先生,如我这样的老人家,便是在这般等待之中也能找到乐趣——竟是有人要来拜访我呢。”
如此,她可以期待、她可以踌躇、她可以想象。如此,这世间的、属于凡人的滋味,才重新回到她枯竭的心灵与灵魂之中,让她耐心地等候一次姗姗来迟的拜访。
杜尔米听得半懂不懂,只是知道面前这位长者不曾责怪他,那他就放心了。
他跟随希尔芙德走进了神殿。隐之神殿的建筑自有一种肃穆的、神圣的美感,令人的心灵也不自觉沉静下来。
杜尔米一旦想到这里竟然是他久违的雾兰大地,就不免感到一种怪异的感触——当然,他知道这里不过是隐之神殿的地界,是神秘侧而非凡俗世界。
这并不让他感到遗憾。因为他绝不想外域再次荼毒他的眼睛与审美。
譬如说,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雾兰神殿的先知们受到亡者呓语侵蚀之后的模样。他自己都已经听疯了,连神明都已经听疯了,所以他绝不想知道!
希尔芙德将杜尔米带到了一个半敞开式的房间,左侧可以望见神殿优雅的建筑,而右侧的窗外可以望见山下的人间。杜尔米以为这个房间很明显是为了待客,巧的是,他现在正是隐之神殿的客人。
久违的客人吧,恐怕。即便此地纤尘不染,但杜尔米也能感受到冰冷的寂寥已经渗透进房间的每一缕空气之中。
从这个房间诞生起,这里就从未迎来任何客人;直至迎来一场【白日梦】。
“想必这里足以令你我进行一次长谈了。”希尔芙德轻声说,“对了,先生,您想吃点什么吗?”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我不习惯在夜晚吃东西。”
因为外域总是会摧残他的晚饭。
希尔芙德意义不明地微笑了一下,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位先知说的“吃东西”,真的就是人类的进食吗?不会是巨面者的进食吗?吞吃层域、吞吃质料,乃至于吞吃灵魂什么的?
不、不行,他还是个弱小可怜无知无助的凡人,他才不知道巨面者一天到晚吃什么东西呢。他也不想知道。再说了,艾米与克克也照样吃海鲜啊!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您似乎对亚玛利埃发生了什么一点儿也不惊讶。您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吗?”
希尔芙德微怔,似乎没想到杜尔米会选择从这个话题开始这场谈话。
在【无人知晓】女士将消息带给她的时候,她想到过很多种可能,甚至仔细思考过【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特地选择与她谈话——森之神殿不是更加合适的选择吗?
但或许这就是隐之神殿存在的意义吧。
这里承袭了最初的希尔芙德的意志,某种意义上,隐之神殿是雾兰大陆之上诞生的,第一个神殿。
“……亚玛利埃么。”希尔芙德思索了片刻,决定更加开诚布公一点。
她自己已是时日无多,而她选定的继承人也终将【无人知晓】,更何况那孩子已经选择追随【白日梦】先生了。
既然如此,希尔芙德也不必讳言。再说了,她何必为那些神明讳言?
因而她便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
杜尔米愣了一下,没想到希尔芙德会从这个角度切入。而且,在亚玛利埃的传闻之中,亚玛利埃也需要一位新王……之前杜尔米还以为那只是一种牵强附会的解释,但或许其中真的有一些相关性?
希尔芙德缓慢地说:“而这位新王……最好能征服,或者至少保住,亚玛利埃。”
“为什么?”
“因为,亚玛利埃是人们对抗神秘侧的第一道防线。”
第647章 必须对抗
杜尔米大为震撼。
说真的,他知道神明的视角与人类的视角必定是不同的。
而坐在他对面的这位希尔芙德先知,继承了最初的希尔芙德的理念,也拥抱了雾兰的“人是最小的神”的观念,因而绝对是拥有全然不同的立场与想法的。
可是,当希尔芙德率先说出“第一道防线”的时刻,杜尔米才终于意识到——好像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接触到了“人”。
神秘侧的人们从未真正“对抗”神秘侧,或者说他们从未真正将神秘侧看作是敌人。
政务署或许算半个,但也只是见招拆招地解决现有的案子。而诸如太阳教廷、【塔】这样的地方,就更是娴熟地与神秘侧混迹在一起。森罗协会就更是离奇了,以神秘侧的底色,却流连在世俗的财富之中!
不久之前,在他们离开克里斯琴之前,杜尔米曾经跟同伴们探讨如何“预防”危险、如何防患于未然。那恐怕也更加贴近杜尔米对于神秘侧的想法与处理办法:他更希望人们能压制神秘侧,而不是疲于奔命地防卫。
只不过,杜尔米从未感受到——所谓防线与阵线。
人们果真在对抗神秘侧吗?
希尔芙德说:“从人们在黑暗中点亮最初的火光开始,我们就已经在对抗神秘侧了。黑暗从来没有褪去,而只是在世界之外虎视眈眈。我们学会了使用力量、也学会了对抗疯狂,连同那力量的疯狂也让我们更加了解神秘侧的危险。
“在漫长的历史之中,人类拥有了不同道路的神秘侧力量,也在世俗的世界之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我们的文明正在变得强大、富足、繁荣、团结,因而将那些混沌的黑暗始终拒之门外。
“但遗憾的是,恰恰是因为人类享有了漫长的宁静的生活,疯狂不再席卷、危险不再随处可见,所以普通人反而懈怠了、反而沉浸在了世俗的欢愉之中,而遗忘了危机已经近在咫尺。
“亚玛利埃是世界边沿的城市,也是距离神秘侧最近的城市。换言之,这座城市正是真理侧对于神秘侧的压制,甚至于压舱石。若是亚玛利埃消失了,那么神秘侧的疯狂便可以顺着亚玛利埃消失之后的空洞,顺畅地入侵真理侧。
“而那也是【虚无边境】乐见其成的事情。因而他们将亚玛利埃之歌传向整个世界,让越来越多的人们去往亚玛利埃,使本就脆弱的亚玛利埃的层域越发濒临破碎。最终,亚玛利埃将会死去,而黑暗将会涌来。
“这或许只是一次小的失误,也或许是一场溃败。无论如何,为了人类文明,我们最好能守住亚玛利埃。”
杜尔米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没有跟上希尔芙德的思路。
他倒是听懂了,可是听懂之余,他又觉得十分古怪,就好像希尔芙德完全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了这个世界,许多思想、理念根本就是与杜尔米的想法擦肩而过:似曾相识,但又将信将疑。
这就好像他们望见的世界截然不同!曾经杜尔米总是让别人这么想,如今也终于有一个人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了。
……杜尔米知道自己将要问出的问题可能会让希尔芙德笑话他。
但他还是好奇地、老老实实地——从最基本的一个困惑问起:“在您的说法之中,似乎完全不存在神明?”
希尔芙德停顿了一下,略微讶异地看着他。最后她莞尔一笑,像是在面对一个笨拙的、愚钝的年轻人:“【白日梦】先生,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神明。”
“嗯……”杜尔米想了想,便说,“巨面者?”
“巨面者也是我们的敌人,亦或者说,即便有好心的巨面者,但巨面者的力量与层域也仍旧是我们的敌人。又譬如您说的所谓‘神明’……我明白,您说的是谢兰的那些神明——也同样是我们的敌人。”
杜尔米再度震撼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震撼什么,但反正他因为希尔芙德先知那种理所当然的“神秘侧的东西都是我们的敌人”的态度给震撼了。
杜尔米仍旧迟疑地问:“那么,在您看来,我又是什么情况呢?”
“您?”希尔芙德说,“您的力量当然也是我们的敌人,只不过,您的力量可以为人类所用,因而您并非是我们的敌人。至于那些……神明——就按照您的说法吧——祂们的力量已经失控了,因而祂们必定是我们的敌人。”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还是有点儿困扰地问:“您这样的说法似乎将生灵与力量分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