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卡洛斯去里屋将他夫人搀扶了出来。正如中介人所说,卡洛斯的妻子已经快要生产了。杜尔米瞧着一个瘦弱的女人却有着一个圆滚滚的、几乎要下坠的肚子,不禁有些心惊胆战。
卡洛斯的夫人与卡洛斯性格相似,也有着一种生活的艰难堆砌起来的平静。她没有表现出对于卡洛斯这次行动的恐惧,也没有对杜尔米的出现感到好奇。
她如常地跟杜尔米打招呼,并且问:“先生,您想问的是什么?”
杜尔米复述了一下自己在亚玛利埃的梦中听闻那个词。脑子先生说那像是贤者之石,但杜尔米认为,在亚玛利埃的古语言之中,说不定会有别的解释。
那位夫人重复了几遍这个词,最后有些犹豫地说:“我不太确定……但这个词是由两部分组成的,前半部分大概意思是智慧?或者真理?后半部分是石头。”
那不就是贤者之石?杜尔米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不过他又觉得这之间似乎有微妙的差别。
他又打听了两句,最后他突然意识到:炼金术意义上的哲人石或者贤者之石,似乎都是将这块石头作为了某一类人的象征;而在亚玛利埃的语言之中,这块石头本身就是智慧与真理的象征。
在亚玛利埃的历史中,或许人们果真追逐过神秘学知识、果真研究过炼金术奥秘?
杜尔米辞别了卡洛斯夫妻,并且想到了一件事情:是的,神秘侧的力量从来没有离开过亚玛利埃的权力上层。
很久以前,希尔芙德正是在亚玛利埃与教团决裂。当时她与教团的矛盾是什么来着?神明与神秘侧?既然教团的阴影从未离开亚玛利埃,那就意味着这座城池始终有一些人在研究神秘学。
况且,【塔】也是亚玛利埃的显赫势力,甚至【墟】可能就在亚玛利埃的身旁,那里也聚集着一堆神秘侧的疯子呢。
……亚玛利埃,神秘的城池。
这是众所周知的属于亚玛利埃的称号。既然都已经将“神秘”放到了称谓之中,这座城市想必跟神秘侧有着不解之缘,甚至可以说是从未逃离神秘侧的控制。
……等等。
杜尔米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仰望着这座黄沙之中的城市。
他想,当初阿尔克温家族与其他长老产生的矛盾,本质上不就是投奔凡俗世界与继续追逐神秘侧的区别吗?
如今是商业、财富、贸易、世俗的时代,但亚玛利埃曾经的故事是神秘、晦涩、厄运、疯狂的时代——要与如今融为一体,还是继续坚持昔日的追逐?
如果沙漠果真吞噬了亚玛利埃……
……凡人确实会死。
但神秘侧呢?
这片沙漠是昔日雪山对首皇的国度的诅咒,是【太阳】永恒不灭的眷顾与庇佑,是雨水的神明哀伤与落寞的沉眠,是距离【海镜】咫尺之遥却寸步难行的迷宫……
你不曾想回归你的故土吗,亚玛利埃?
第644章 所谓转机
之后的几天,一行人分头行动。
他们已经很熟悉这样的做法了,之前在沙漠外围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处理匪患的。如今到了亚玛利埃,他们也有各自要调查的事情。
每天的傍晚时分,他们都会回到旅馆,与彼此分享自己的调查进展。好消息是,他们的确一点一点了解了这座城市;坏消息是,他们暂时也没能找到什么突破口。
杰奎琳·伊顿已经与城内的大人物进行了几次面谈,甚至参加了一场宴会。她的作风也相当高调,毕竟出身克里斯琴的大贵族家庭,还拥有一位阔绰的商人母亲,因而她很快受到了城内贵族的欢迎。
她见识到了亚玛利埃上层贵族的奢靡与浪荡,在每日回到旅馆的时候,又会途径亚玛利埃底层平民的落魄与挣扎。她时不时就会想到从克里斯琴到亚玛利埃的这一段路——沙漠、绿洲、小镇、城池,一切的荒芜与一切的财富。
因而杰奎琳的神情变化是最为显著的那一个,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有气无力,到咬牙切齿。
她去参加宴会的时候,干脆打包了一大堆丰盛的、却在宴会上无人问津的食物,然后在回到旅馆的时候分发给了周围衣衫褴褛的流浪儿。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只是杯水车薪——可这至少解气吧!她在克里斯琴当贵族小姐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眼高于顶呢,亚玛利埃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一件事情,亚玛利埃的上等人已经没救了。”
最后,杰奎琳给出了这个结论。
“我的意思是,在他们眼里,其余人都不算人了。他们看我的时候也是一样,他们似乎根本意识不到在亚玛利埃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更丰富的世界,并且,这个世界之中已经有人活不下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杰奎琳的表情堪称沉重。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母亲同意她进行这一趟的出行,说不定还真的让她有所成长了。
她以为自己还不如去沙漠探险呢!她应该坚持自己的想法:跟一群贵族聚会压根没什么意思。
“很遗憾,杰奎琳,就亚玛利埃的历史来说,我不得不承认这种现象是注定的。”海沃德摊了摊手,“我们这几天去了亚玛利埃的博物馆……你们知道亚玛利埃至今仍旧保留了奴隶制度吗?”
他们还真不知道,因此大吃一惊。
事实上,在法涅斯王朝期间,谢兰的奴隶制度就已经慢慢废止了。
这是因为当时的谢兰大陆经历了漫长战争的蹂躏,人口凋敝、百废待兴,非常需要充足的劳动人口来恢复生机——这种时候,再说什么奴隶不算人,那就毫无意义了。
此外,在战争期间,许多奴隶逃离了自己冷酷的贵族主人,选择了参军并且一步一步获得了权力和地位,甚至说不定比自己原先的主人更加厉害了。
在这种情况下,再继续坚持原本的社会制度,也同样有些不合时宜了。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之下,贵族制度仍旧保留着,但奴隶制度就慢慢消失了。
或许有些贵族仍旧私下豢养着奴隶,或许有些大人物仍旧仆从如云,但至少明面上的“奴隶”已经很少见了。
如今更常见的是雇佣制。在当下这个盛行着商业、经济流通的时代之中,雇主给佣人发工资,并且认可佣人也会有自己的生活,这是挺正常的事情。
当然,也有一些老贵族们,他们会世代雇佣同一户人家:父亲母亲在这个贵族家庭当仆人,儿子女儿也在这个贵族家庭当仆人。这样稳定的传承也是存在的。
只是更古老的、主人掌控着奴隶的生杀大权的情况,已经非常少见了。
但亚玛利埃仍旧有。
……杰奎琳露出了一个非常震惊的表情。她似乎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在宴会上的所见所闻了。
劳伦特叹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他们在博物馆听闻的亚玛利埃的历史。
显然,偏安一隅的、与世隔绝的地理环境,让亚玛利埃从未跟随外界的脚步一同发展。在战争将整个世界搅得一团糟的时候,亚玛利埃仍旧过着自己稳定的、鸵鸟一般的生活。
因而亚玛利埃的社会制度甚至从未更新过,只在法涅斯王朝的统治时期进行了小修小改。但安德烈·法涅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对亚玛利埃有着最大化的尊重,几乎从不干涉亚玛利埃的内政。
亚玛利埃仍旧保持着古老的长老会制度、执政官制度、奴隶制度,乃至于人们的生活方式都很大程度上不曾改变。
相比之下,反倒是最近三百年前蒸蒸日上的商业贸易,给亚玛利埃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比如说,亚玛利埃的贵族们也开始享受来自雾兰的香料了,因为距离遥远,所以香料的价格在亚玛利埃是无比昂贵的;但亚玛利埃的老爷们甚至因此更加追捧香料了。
又比如说,要不是因为沙漠的阻隔,来自克里斯琴的火车也快修到亚玛利埃的家门口了!
“我想我在埃尔哈特大学的同僚们会对亚玛利埃感兴趣的。”劳伦特苦笑着说,“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原生态的情况。”
“你直接说这地方像个老古董就行了。”海沃德嗤笑着说。
劳伦特无法否认这一点。
在其余大城市的议员乃至于市长都需要进行投票选举的时刻,亚玛利埃的五名长老竟然还是世世代代从某几个特定家族之中选拔出来,并且所有亚玛利埃人对此都没有任何意见……这事儿让劳伦特有点难以置信。
甚至于有些长老或者有些贵族明目张胆地豢养着奴隶,长老的孩子以折磨奴隶为乐,隔几天就会虐杀一个奴隶……这事儿甚至都不是什么新闻!而是他们某一次跟旅馆的老板聊天的时候听说的!
亚玛利埃的长老们掌控着这座城市的一切,甚至掌控着神秘侧的力量。事到如今,他们似乎也准备与这座城市一同赴死了——如此残暴的统治,却又如此无能吗?
“……我这几天拜访了几位……家族昔日的故交。”格温·阿尔克温缓缓说。
她享有这个姓氏。若是二十年前不曾发生那场变故,那么她如今也是这座城市里醉生梦死的贵族之一。
只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她的命运就踏上了另外一条道路,再也没有任何回头路。时隔二十年,她才重新回到自己的故乡,为那场似乎被所有人淡忘的——焚尽了一切的大火。
曾经的阿尔克温家族当然也不是孤立无援的。事到如今,其中有几个家族仍旧在城内拥有一席之地。只不过他们并不在如今的五位长老的范畴之内。
对于格温的来访,他们无一例外表现出吃惊与不敢置信,甚至于哀伤。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格温才终于知道了,在自己离开亚玛利埃之外,阿尔克温家族其余的成员下场如何。
——屠杀。
毫无疑问的屠杀与灭口。
甚至有几个远嫁的阿尔克温家族的女儿,都一同被杀死了。阿尔克温家族的墓地甚至都被清空了,先祖的遗骸被撒入沙漠,关于阿尔克温家族的一切记录也全都被销毁了。
格温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对于家族故交劝诫的“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才回来的,你都快走吧!别再回来了!”这样的话,她也同样无动于衷。
不,并非无动于衷。她只是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悲哀与愤怒,以及,毫不意外。
亚玛利埃正在一步一步走向神话中注定的末路。这是一切无知之人与有识之士共同促成的结局;事到如今,他们果真是在追随首皇的荣光吗?还是说,他们只是利欲熏心,各有所图?
亚玛利埃是古老的、神秘的城池,却从来不是光荣的、团结的城邦。亚玛利埃的荣光尚未绽放就已经熄灭了,亚玛利埃的终末尚未抵达就已经昭示了末路。
你们就抱着那昔日的、从未实现的荣光慢慢坠落吧。格温冷冷地想。而这座城池、这些子民、这片沙漠,都将为你们陪葬!
可随后她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为故土而泪流满面了。
亚玛利埃、亚玛利埃啊!
你一定如此固执、如此残酷、如此死不悔改吗?你曾经抛却却又反悔、你曾经坚守却又遗落;事到如今,你已经只是这个世界的小小角落了——你仍旧不曾醒悟吗?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昔日的世界了。连赫米什王的野心都已经蒙尘了、连安德烈·法涅斯的荣光都已经跌碎了,而你要永远为了亚玛利埃而执迷不悟吗?
亚玛利埃,你情愿步入末路吗?
格温沉默不语。
杰奎琳看了看她,只能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无声地安慰她。
格里菲斯·索伦左看右看。这几天他陪着格温四处走访,心上的压力也是万分沉重。
要知道,他出身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家族,甚至亲眼见证了【帝皇】宫殿的坠落!要说这世上有谁能理解亚玛利埃人的感触、理解此时格温心中的想法,那格里菲斯绝对算是其中之一。
“……总之,克里斯琴现在也好好的呢。”格里菲斯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这么说,“亚玛利埃也有自己的转机,对吧?”
海沃德客观地说:“有沙漠在,我不太相信所谓转机。”
格里菲斯也无话可说了。
“你们真的是神秘侧人士吗?怎么跟凡人差不多?”猎人终于说话了,“还有,魔法师,你不相信沙漠的转机,总应该相信神秘侧的力量吧?”
“用神秘侧力量来解决亚玛利埃的危机?”海沃德十分怀疑,“这真的不是什么饮鸩止渴吗?”
“但亚玛利埃已经快要死了。这样死和那样死,就看他们怎么选咯。”
这话倒是不错,海沃德也乐意赞同。但他仍旧认为,倘若将这座城市真正拖入神秘侧……那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我认为亚玛利埃的问题本来不会如此紧迫的。”劳伦特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说,“正如格温所说,一切似乎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或者说,一切是从……”
从治世的变更开始的。
有一个核心问题是,在奥古斯王国迁都之前,作为经济与政治中心,同时也是法涅斯王朝的旧都,克里斯琴天然在谢兰大陆上拥有超然的地位。这是连诺斯王国都不得不认可的事情。
换言之,倘若克里斯琴仍旧是王国都城,即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那么以克里斯琴为中心辐射而出的相关影响力,包括经济影响力与商业贸易的运作,也可以惠及附近的其他地区,带动附近地区一起发展。
亚玛利埃距离克里斯琴并没有那么遥远!
火车都已经联通了罗卡镇与克里斯琴,顶多只是一片沙漠挡住了去路而已,用上骆驼,花上十天半个月,也就到了。现在也时不时有商队抵达亚玛利埃,那二十年前就更是只多不少。
可惜的是,在奥古斯王国迁都之后,克里斯琴便有些自顾不暇了,而亚玛利埃就更进一步地远离了这个时代的核心主题,即海路带来的商业贸易,沙漠的日子也就更加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