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阿尔弗雷德十分体贴地跳过了那个令人尴尬的话题,转而说:“也就是说,您认为【海镜】才最终影响了【白日梦】先生的命运吗?”
“是啊。”塞西莉亚的语气变得略微复杂起来,“在我们这个时代,海洋才是决定一切的存在。”
阿尔弗雷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黄昏已经到了。从钟楼的最高层,他们能隐约望见海面上碎金一般的落日余晖。磅礴的海洋就在他们身旁,夏季的风暴偶尔也会席卷这座城池,带来了无数损毁与哀痛。
或许一场风暴也同样汇聚在世界的尽头,等待着、或者将要,摧毁这个世界。
“……也就是说,您在等候一位新神吗?”阿尔弗雷德说。
“或许吧。”塞西莉亚想了想,又说,“不,也可以说,我在等候一个真正的转机。”
“那么,我可以确认的是,我不会成为神明的,塞西莉亚女士。”阿尔弗雷德谦卑地说,“更多的时候,我宁愿认为自己是个罪人,因为我没能挽救许多事情。而由此看来,我也终究只是一个罪人。”
塞西莉亚狐疑地看着阿尔弗雷德,并不能确定这所谓的“罪”究竟是什么……将活人献祭给【太阳】的罪吗?
阿尔弗雷德继续说:“但倘若您支持【白日梦】先生成为神明的话,那么我也的确支持您的见解。”
很好。塞西莉亚心想。除开自己的学徒,她又给【白日梦】先生拉拢来一人的支持,甚至是一位巨面者的支持。
“应该说,至少在神秘侧,我十分乐意站在【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上。”阿尔弗雷德如此说。
当然了,塞西莉亚也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那不然还能站在谁的立场上?那些冷酷或者疯狂的神?还是说“明面上”已经陨落的【帝皇】?
阿尔弗雷德换了一个稍微迟疑的语气:“只不过……【海镜】。”
“那可是一位不好应付的神啊。”
千百年来,海洋积蓄着庞大的力量,最终不管是在真理侧还是神秘侧,都拥有着不可思议的非凡力量:【墟】收容了那些无家可归的神秘侧人士,而森罗协会也拥有着天量的世俗财富。
想要成为这世上的崭新的神明,就要踏过那些旧的神的躯壳,以祂们的骸骨来铸造自己的神座。
可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要如何对抗那磅礴伟岸的大海啊?
“黄昏到了。”
远在大陆另一端的亚玛利埃,那位远道而来的访客偏头望向了窗外——沙漠宛如海洋,同样遮天蔽日、席卷一切。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像是对这个时刻期待已久。
是他期待黄昏吗,还是世界以黄昏迎接他的抵达呢?只是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后做出了一个优雅的、从容的,像是为人们掀开帷幕的动作。
杜尔米朝那并不存在的观众席眨了眨眼睛,并且笑着说:“让我们来看看夜晚的亚玛利埃吧!”
第641章 新的生机
你愿意承认,神其实无法插手人的历史吗?
因而【时历】也需要一位治世者、因而【海镜】也无法倒映空旷的世界、因而【梦钥】也拥有一把牢固的锁、因而【死昼】也等待太阳的焚烧与照亮、因而【星群】……
……哦,群星。
因而,群星也需要人的观摩与遥望。人们将遥远的星星连成线,说这颗星星与那颗星星是一起的、说这些星星共同组成了星座乃至星系——说那群星啊,也璀璨如银河。
你将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述亚玛利埃的故事?
从【最初之火】的静谧燃烧开始?还是从【世界】的浩瀚无垠、从【大地】的养育和包容、从……
从【隐秘】开始。
不,从那永恒无尽的黑暗开始。
起初,世界是一片黑暗。混沌的、迷蒙的、怪异的。
最初的生灵并不知道什么是黑暗,毕竟他们尚且未曾遭遇光明。他们在黑暗之中摸索,有的侥幸活了下来,有的不幸死于非命,有的不觉时光飞逝,有的恍如长生不死。
那是亘古的时代,是世界也不曾醒来的光阴。世界还沉眠在襁褓之中,陷入一场从未终结的梦。
后来有一团火照亮了黑暗。
最初的人们在那一刻望见了彼此、望见了自己,也望见了世界——世界就是他们彼此、就是他们自己。
直到他们眼高于顶的头颅终于在死亡的时刻缓缓低下,他们才终于知道,原来大地承载了他们的故事、孕育了他们的生机。
黑暗仍旧存在。一团火能够带来什么?一团火甚至不能照亮他们的全部身躯。
于是他们开始寻找火的薪柴、让那火焰更加熊熊燃烧。为此,他们扩张领土、搜罗万物;为此,他们建立信仰、守候希望。
权力在此诞生: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可以离火近一点。矛盾在此诞生:同样的成果为何不能得来同等的火光的照耀?
火光让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
……这就是最初的国度。
最初的人的国度,来自最古老的那个部族。最初之火曾经照耀他们的一砖一瓦、世界曾经恩赐他们广阔的领地、大地曾经照拂他们多样的作物……黑暗,也曾经被他们拒之门外。
循着火光与温暖,最初的国度走出了冰冷的北方冻土;亦或者说,正是在这个过程之中,最初的国度建立了起来。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大山大河、是温暖的气候与平坦的土壤、是灵巧的工匠与勤劳的民众。
他们正是追寻光辉、如此生长啊!
……北地的雪山哭了起来。
磅礴的大雨下了很久很久,那是一场永远不想与他们作别的眼泪,甚至汇聚成了深邃的湖泊与广袤的海洋。乌云遮蔽了天空,昏暗的天光与颓靡的火焰逐渐成为了每一天的日常。
部族不得不加大了祭祀与焚烧的力度,以此才能维系初火的燃烧。但那也是徒劳无功的努力。雨水永远没有停歇。
第一次战争打响了,为了抢夺……不管是抢夺什么,那终究是为了抢夺生机。
狂风也开始席卷,席卷整个世界。土壤开始流淌——土壤如何流淌?可流淌的正是土壤,是溶于水的泥、是受到风雨洗礼的岩石!
人们终于无法驻守自己的家园了,他们开始逃往高处,并最终无处可逃。雨还没有停。最初的国度尚未真正迎来自己的辉煌,就已经深陷自己的苦难。
谁来驱散阴云?谁来照亮黑暗?最初之火的光芒已经不足以……
……太阳。
是太阳终止了那一场暴雨。
那是一颗明亮的星星。从此日光驱散了乌云,令失去孩子的雪山止住了眼泪,也令世界重新收获了光明。
往后,世界拥有了白昼与黑夜。而太阳并不守时,偶尔离去,便让风雨重占上风;偶尔热烈,便让土壤再度干枯;偶尔淡漠,便让寒冷浸透了人的骨血。
最初的火泯灭了,往后的火——是太阳。
只是谁还记得那片被雨水淹没的国土呢?风雨、烈火都曾肆虐这个国度;人们不曾品味可能的辉煌,就已经流离失所,在世间寻觅永远不可能抵达的故土。
地底的岩浆淬炼出巨大的岩石、狂风与暴雨也打磨出圆润的砂砾,在太阳的照耀之下,雨水不再侵袭却再也不来……
一片枯槁的、荒凉的、静谧的,沙漠。
最初的遗民们不曾遗忘自己的来处,可他们也畏怯雪山的森严。他们在大地之上流亡,寻觅着世界可能为他们留下的一缕生机。太阳仍旧照耀他们吗?雨水仍旧洗净他们吗?
因而他们以最初为名,于沙漠的深处,建立了名为亚玛利埃的城池。为了那片早已成为灰烬的土地、为了那段早已随风逝去的历史,为了……亚玛利埃。
“亚玛利埃就是我们的王的名字!”那个孩子说。
“王?”杜尔米问,“最初的那一位王吗?”
孩子用力地点点头:“亚玛利埃——最初的王!”
他并非孤独统治这个王朝。
在他活着的时候,祭祀为他点燃火焰、勇士为他挥舞利剑、农夫为他耕种土壤、工匠为他打造器皿。
在他死去的时候,后来的领袖也仍旧追逐他的道路、追寻他的思想、追索他的时光。
亚玛利埃,多少人说你从未死去,说你仍旧是这世上第一位也是唯独一位的王。无名的王啊、最初的王啊。你从来不为自己冠以帝皇的声名,因为你所开启的功业要高于帝皇的范畴!
亚玛利埃,多少人曾经叹息你在如此年轻的时候便已经死去,在刚刚带领你的子民走出北地之时,你的生命便戛然而止了。你有多少不曾实现的愿望?你有多少熊熊燃烧的野心啊!
那广阔的谢兰大地本来还在等候你的抵达、还在耐心地倾听你的脚步声……可是,亚玛利埃,你就这样死去了!被一场暴雨、被一次灾难、被你永远无法摆脱的故乡与追忆……
……唯独你的祭司,后来她在尚未成神的年月之中苦苦挣扎,曾经想起她追随的王。
可是她说:亚玛利埃,我情愿你在最辉煌时跌落、在最昌盛时死去。往后的光阴便不再侵袭你的荣光、往后的苦难便不再打扰你的安宁!
“哦。那一位祭司。”杜尔米轻声说,“我听说过她后来的故事。”
“后来么?”孩子问,“什么时候的后来?”
“……在很久很久以后。”
很久很久以后,太阳仍旧高悬、仍旧是这世上最明亮的火光。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遗忘了首皇的国度、甚至不曾知晓这世上曾经来过一场大雨。愚钝的人们甚至没有想到,亚玛利埃狡猾地将自己的名字放在了最醒目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个谜底。
他们以为亚玛利埃是一座城市的名字,又以为亚玛利埃是一片沙漠的名字。他们唯独不知晓亚玛利埃也是一位旧王的名字、也是一个旧国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孩子嘟哝着,“很久很久以后的大地,会不会还是我们的母亲呢?”
“当然是。大地母亲即便在最安宁的沉眠之中,也依旧会醒来一瞬,并且拯救我们将逝的生命。”
“那么,世界呢?”
世界、世界啊——世界崩落成了无数片,因为这世上不仅有谢兰,更有了雾兰。最初的世界也已经不再了,就好像亚玛利埃也已经成为了一片沙漠。
杜尔米回答:“世界,变成了你不认识的样子。”
“如果我能去到很久很久以后,那我就能认识那个时候的世界了。”孩子不甘心地说,“我只是去不了,我只是……不想离开亚玛利埃。”
因为这孩子不想离开你——亚玛利埃,这孩子不想离开你的怀抱。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真的?”
“真的。”杜尔米强调,“多少人一生都不曾离开自己的故乡。”
“可是我们就曾经离开了自己的故乡、亚玛利埃就曾经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孩子睁大了眼睛,“他们说,那是一切辉煌的开端,也是一切灾难的开端;是毁灭也是重生。因此,我们才有了亚玛利埃。”
这孩子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至少不曾明白这些话语的意思。
而从很久很久以后抵达这段历史的杜尔米,他望着栖息在岁月之中的、尚且年轻的亚玛利埃……他缓慢地说:“你的选择不必追寻前人,而永远只属于你自己。”
亚玛利埃为何要离开北地?那只是因为北地寒冷、枯败,他必须为部族寻觅崭新的生机。
亚玛利埃为何在沙漠的深处就近、就地建立城市?那只是因为这片土地是沙漠之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绿洲,为了延续幸存者的生命,他们必须尽快选择一个驻地。
时至今日,亚玛利埃人又为何开始陆续离开这片沙漠?那只是因为沙漠逐渐变得更加荒芜、更加不适宜生存,所以他们必须找寻出路。
是毁灭也是重生,因此,我们才有了亚玛利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