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662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说到这里,这名魔法师突然停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

海沃德模仿着杜尔米那种纯然的、天真的好奇语气:“‘那个地方’?那是什么地方?”

“……去送死的地方!”另外一位魔法师没好气地说,“我见过许多人去往那个地方,但就没见过有人回来。我不知道他们这样急着送死是为了什么,为了他们眼里的黄金吗?还是他们本来也毫无意义的生命?”

“那多半是为了黄金吧。”头一位魔法师嘟哝着说,“这也正常,多少魔法师情愿为了一条实验数据而出卖灵魂呢?而那个地方就在那里,吸引着无数人……哪怕是去送死。”

海沃德不得不把话题扯回来:“那位木偶大师?”

“哦,他啊,他是前段时间去了那个地方,似乎是组了一个探险队之类的。更多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给他们行了个方便,打折卖了一些我用不上的质料而已。”

“我看他们是回不来了,这位先生,你要是想研究【偃偶】道路,那不如去其他的大城市。亚玛利埃这种地方……”

“亚玛利埃怎么了?”

“人人都知道,亚玛利埃已经是苟延残喘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疯子把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传出去的,现在好了,越来越多的疯子抵达亚玛利埃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大事来。”

“……你认真的?”

“我不知道,但起码现在这样行尸走肉的日子,我快要过不下去了。”

“那你不如也去那个地方搏一把好了,说不定还能找到改变这片沙漠的办法……”

“真的假的?你真的相信这个传言?那我还不如相信那个地方果真就是世界尽头呢……”

海沃德终于听不下去了,他说:“两位,我有点不明白了……似乎亚玛利埃有一些外人不曾知晓的传闻?”

那两名魔法师盯着海沃德看了一会儿,但可能是海沃德关于“木偶与灵魂”的课题令他们相信这是一个纯粹追求真相与真理的魔法师,于是他们最终还是开口了。

“在亚玛利埃的神话之中,世界诞生于一片漆黑,但最终也将消弭于一片漆黑。”

“光辉将会被掩埋,人们将会失去自己的土地。”

“但这是一个预言,而不是真相。我们需要对抗这个预言,而出路同样写在这条预言之中——我们需要找到光辉。”

海沃德不禁问:“那么光辉是什么?”

“有很多种说法。凡俗世界的、神秘侧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看法。”魔法师耸了耸肩,“至于我,我不太相信‘光辉’就是一位‘新王’这种理论。在大自然面前,人的力量过于渺小了。”

另外一位魔法师则说:“有些人认为,那个地方……就是世界的尽头,就是漆黑的归处……光辉一定掩埋在那里,我们必须抵达‘那个地方’。”

“什么?”海沃德更加摸不着头脑了,“那个地方……是哪里?”

两名魔法师都看着海沃德,眼神非常古怪。如何古怪呢?这就好像是海沃德知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之后,又望向了暂时还不知晓此事的劳伦特——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可他却视而不见。

哪是近乎怜悯的悲哀的、又有点幸灾乐祸的,对于无知者的叹息。

“亚玛利埃的……更西面。”

海沃德怔住了。

他想,亚玛利埃还有更西面吗?那难道不是……

“亚玛利埃就是谢兰的尽头了……先生,您肯定是这样想的,是吗?”魔法师轻声说,“可是,在我们的面前,难道是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却让所有人都无法通行的空气墙吗?”

海沃德下意识想反驳。

可他想到,或许这就是层域。如同劳伦特所说,直到真相真的摆放在他们的面前,他们说不定才终于能恍然大悟。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忽略了亚玛利埃理应拥有更西面的土地(或是海洋),正如所有人都忽略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之间那简直摆在明面上的关联。

人们的思维却成了桎梏他们自身的囚笼。人们的层域却成了他们自己永远无法逃离的监狱。

他们以此认识这个世界,但也因此永远无法逃离自己的世界。

……有去无回的……亚玛利埃的西面。

海沃德还是很快就回过神了,他毕竟是魔法师,头脑早已经经历过无数知识的冲刷——他一点儿也不惊讶啊,他哪里惊讶了?跟你开开玩笑而已你还当真了?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做了总结:“最近有不少人去往亚玛利埃的更西面进行探索?”

魔法师干脆利落地点点头:“确切来说,就是越过这座高塔,更往前三五公里的地方。如果人们的脚步超过了那个范围……至少在我听闻的消息里,还没有人能回来。”

“都是神秘侧人士?”

“都是听闻了亚玛利埃之歌的传闻,特地跑来亚玛利埃的神秘侧人士。当然了,他们自己要去送死,也随他们。”

“那名木偶大师竟然还亲自去了,而不是让木偶去?这跟我认识的木偶大师的作风不太一样啊。”

“这谁知道呢?或许是他所有的木偶都用完了,最后只能自己跑一趟吧。”

海沃德心想,这倒是有点像是……三百年前的探索狂热时代。

那个时候,无数的航海家、探险家,不论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都纷纷涌向了森罗海,不论生死、不计得失。在那样近乎狂热的理想的驱动之下,人们才能在短时间内发现雾兰、开辟一条从谢兰到雾兰的航线。

如今,无数的神秘侧人士也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璀璨的黄金,而前赴后继地涌入了亚玛利埃的西面,即便他们的生命可能无法为自己换回任何东西。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历史的重演。

但海沃德难免感到一丝古怪,他说不清那种古怪是从何而来的,只是觉得这一切都顺理成章——但偏偏是过于顺理成章,反而显得像是一个守株待兔的陷阱。

刚好亚玛利埃之歌流行了、刚好亚玛利埃有一片值得探索的禁区、刚好亚玛利埃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说真的,哪怕下一句是“刚好有一位野心家想趁此机会为自己铺就通往神明的道路”,海沃德也绝不会意外的!等等,话又说回来了,【白日梦】先生不就刚巧抵达亚玛利埃了吗?

海沃德想了又想,还是无法将杜尔米的脸与野心家挂上钩。这有点天方夜谭了。

海沃德与这两名魔法师道别,他忧愁地说:“我会试着找找城里有没有其他的木偶大师的。”但愿没有,不然他就露馅了,“也感谢你们提供的消息。”

“没什么,先生,我很期待您的课题成果!”

那还是别期待了,成果就不说了,课题也压根没有啊。

海沃德将自己这边收集到的信息一股脑儿丢给了杜尔米,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回应,他就决定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说起来,他在【塔】碰上的都是信众与选民,但亚玛利埃也是大城市,理应拥有眷者或者使徒在此驻守。可是在那些魔法师们的讨论之中,“导师”就好像从不存在一样。

海沃德不禁怀疑亚玛利埃的现状是否有表面上这么平静;凡俗世界或许一如既往,但神秘侧呢?

亚玛利埃真正意义上的,神秘侧的大人物——究竟去哪儿了?

“那片湖泊。”杜尔米笃定地说。

面前,多丽丝的表情已经彻底僵硬了。她可能没想到杜尔米从一开始就知晓了那片湖泊的存在,而【塔】那边的消息更是证实了杜尔米的猜测:那片湖泊并非真实存在,但的确可以抵达。

一片特殊的层域吗?杜尔米心想。就好像当初罗伊岛上的月湖之境?

过去这些日子里,有无数被亚玛利埃之歌吸引而来的神秘侧人士去往了那座湖泊,并且葬身于此,再也不可能回来。地下岩层的那具木偶恐怕从另外一个角度象征了其主人的命运。

这么说,又会是哪一位巨面者,甚至于神明,站在这片特殊的层域背后呢?

……哦。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

【海镜】。

第640章 为其徒劳

“罪人的血肉与灵魂,迟早也有烧尽的那一天。”

海边的利文斯通,城市的钟楼。人们仍旧可以在这里俯瞰整座城市,即便某一天这座城市也会毁于一旦;但那浮光掠影的一瞥,就已经是他们对于这座城市的全部印象了。

往后的故事,往前的故事,都与他们无关。

“……阿尔弗雷德。”塞西莉亚低声说,“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她的面前是那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治世者。

近些时日,阿尔弗雷德常常来拜访塞西莉亚。他并非为了某个明确的目的来访,只是塞西莉亚作为利文斯通的使徒,同时也是【时历】道路的前辈,在阿尔弗雷德看来有深交的价值。

事实上,塞西莉亚也的确知晓一些神秘侧的秘闻,并且为阿尔弗雷德提供了许多值得参考的意见。

上一次,正是塞西莉亚阻止了阿尔弗雷德向【太阳】献祭克里斯琴一部分人的做法——当然了,其实是阿尔弗雷德很有自知之明地停手了。

况且,【白日梦】先生就是他们永恒的话题,不管是发生在利文斯通的事情,还是发生在格拉德、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都值得神秘侧人士津津乐道。而塞西莉亚当然也需要一位谈话对象:阿尔弗雷德就充当了这个角色。

那位【白日梦】先生已经抵达亚玛利埃了,想必是又要做出一番大事。作为治世者,阿尔弗雷德有时候既是感到轻松,也是感到苦恼。

今日,阿尔弗雷德同样也是带着关于【太阳】的话题登门造访的。他知道塞西莉亚绝不会赞同他的做法,但起码这是一位可以提供意见的神秘侧人士。

阿尔弗雷德只是轻轻一笑,他说:“是啊,我非常清楚。”

相比上次造访,他的语气显得冷静多了。这可能是因为他与塞西莉亚已经讨论过太多次这个话题,各种手段做法——偏激的残酷的、温和的慈悲的——都已经聊过了,所以他们都能尽可能客观地看待这个问题。

对于一名治世者而言,成为巨面者的那一天,他们便会知晓这个真相:太阳正在熊熊燃烧,【太阳】正在熊熊燃烧。

治世者们通常都会选择视而不见,反正【太阳】并不一定会烧到他们这个治世,也不一定会影响到这位治世者所统率的这些时光与历史,所以治世者完全可以赌一把,对那位神明的行为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再者说,他们又如何对抗一位神明呢?即便成了治世者,他们也不过是为这段时光与历史编织一个名号、梳理一个故事。他们仍旧只是【时历】的一位代行,绝大部分时候,连他们自身也会消弭在光阴的罅隙之间。

或许也有一些正直的、高尚的治世者,他们会选择对抗【太阳】、庇佑自己这个治世的生灵。但史书并没有记载这一类治世者的下落——应该说,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史书。

说不定【太阳】已经焚烧过某个治世了呢!只是没有留下任何灰烬——连灰烬也一同焚烧——所以人们一无所知。

而阿尔弗雷德,他或许是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他选择成为了【太阳】的“帮凶”。

他来决定【太阳】烧什么——去焚烧那些罪人吧,崇高的太阳啊,去烧尽世间的罪恶吧;凡世的罪恶倘若不够,那还有神秘侧的罪恶!

“我觉得最直接的办法还是弑神。”塞西莉亚诚恳地说,“你也知晓那位叛信的逐光女士的存在,不妨去支持她弑神的做法吧,我相信这绝对一劳永逸。”

“……我还没那么愚蠢和疯狂。”阿尔弗雷德近乎啼笑皆非地摇摇头。

弑神是愚蠢与疯狂的,那么主动挑选人类献祭给【太阳】,就是明智与清醒的吗?

“但是你已经将整个利文斯通的死刑犯都献祭给了【太阳】。很好,我知道他们本来就该死,但用这种办法来审判、来决定他们的性命?最关键的是,即便你已经这么做了,整个谢兰的罪人也还是不够【太阳】烧的!

“他们的性命能维持几天的日光?千百年之后,你还能献祭什么?曾经的【太阳】只是随机选择薪柴,而如今你是主动向祂献祭!阿尔弗雷德,即便那是罪人,你又果真能背负这么多生灵的性命吗?

“等死刑犯用完了呢?普通的、罪不至死的人也要去死?活不下来的人也活该去死?老弱妇孺也理应为年轻强壮的人献出生命吗?那你拯救的格拉德究竟算什么?”

过去这段时间,他们已经针对这个问题辩论了无数次。每一次,他们都无法说服对方。

“在奥尔德斯治世,那位治世者选择了袖手旁观。”阿尔弗雷德的语气非常平静,“奥尔德斯坐视了格拉德的死亡、格拉德的燃烧、格拉德的饥荒——现在,轮到我来做出决定了。

“我承认未来是一个问题,而现在的做法更像是拖延时间。但我也向您承诺,塞西莉亚女士,我绝不会让无辜之人踏入【太阳】的火盆。我绝不会让格拉德的事情重演。”

塞西莉亚突然语塞。

她意识到,难怪当初的奥尔德斯会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总不可能否认我自己缔造的历史”。

这是因为,那位从复仇的憎恨的火焰之中走出来的,崭新的治世者,恰恰就是在奥尔德斯的漠视与旁观之下缔造出来的,属于格拉德的悲剧与反抗。

奥尔德斯不可能回到二十年前,去改写那场灾难;最关键的是,即便他想要这么做,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崭新的治世者会自己去改变那段历史。

……可是,真的改变了吗?

人向神匍匐与祈求,或许是毫无用处的。可是,人向神反抗与挣扎,就一定会有用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