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船长是谁?水手有谁?那名商人说自己曾经从雾兰带来香料,但这些货物是需要在森罗协会登记的!
是因为他对森罗协会这样的地方本能地感到畏惧吗?他以为那是大人物待的地方……可那一天,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疯了一样地翻找各种资料,受到那些协会雇员心知肚明的、怜悯的审视与打量……
最后一个雇员实在看不下去,走过来、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别找了,你被骗了。”
那甚至不是一个雾兰商人!
那是一个谢兰人伪装成的、来自雾兰的商人!森罗协会的档案里从来没有记录过这样一个商人……这是个谢兰人,利用雾兰的商机来骗其他的谢兰人而已!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骗局。
因为他谨小慎微、因为他顾惜家庭、因为他不知道森罗协会的规章制度、因为他不明白如今森罗海的秩序究竟是如何运作的……所以,他成了骗子眼中的傻子。
合伙人和客户是雇佣来的、妻儿也是演员、收到的礼物都是便宜货、那一叠现金只是用来滋长他的贪欲、所谓的扬帆出海——哈哈!指不定等他离开港口,那艘船就直接返航了!
而那个骗子就带着他的半生积蓄跑走了,说不定还会买一些昂贵的雾兰香料,一边享受一边讥笑他这个傻子!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妻子担心地看着他,但最终抱着孩子一言不发。这是因为,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而他满心满眼都是雾兰的香料大买卖,甚至连平常的小本生意都无心操持。
他枯坐了一夜,蜡烛也点了一夜。妻子去摆摊做些吃食,让孩子也去帮忙。而他独自一人在家中睡着了。等他醒来,蜡烛点燃了房子,也点燃了他!
他浑身烧伤,在医院里痛得哀嚎了三天,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最后,家里实在付不起医药费,连借钱都借不到了——人们都说,他太过于贪婪,竟然被这样愚蠢的骗术骗了钱。
而他怨恨地想:那你们呢?当初我与你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你们难道不也是十分羡慕、十分相信,没一个怀疑那个商人的说法吗?只是他骗了我,而不是骗了你们!如今我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们反而来幸灾乐祸了?!
他如此怨恨又如此不甘,痛恨那个骗子、痛恨这个疯狂的世道、痛恨一切谢兰啊雾兰啊之类的事情。只是一粒香料!就将他的命运带向了万丈深渊!
……妻子和孩子离开了。他知道。他不怪他们。
可他责怪什么呢?那些不诚之人、那些借着谢兰与雾兰敛财的人、那些心怀不轨而欺骗他人之人!
那些……跟雾兰有关的,谢兰人。
“我不甘心。”他说,“我想……杀了他。我要找到他,然后我要杀了他!”
杜尔米怔住了。
穆尔说:“没什么新意的故事。于死亡的地界,类似的事情发生了无数次。”
“是吗?”他咳出了一口血,身上的皮肤已经溃烂,甚至有蛆虫钻了进去,“那么,他们复仇了吗?他们还甘心吗?他们……想去往雾兰吗?那个明明离我的世界如此遥远,却已经彻底摧毁了我的生活的——那个该死的地方!”
为什么憎恨雾兰,而不是憎恨人心?杜尔米如此想。可他又立刻意识到,因为人心虚无缥缈、罪魁祸首不知去向,而雾兰就在那里、谢兰就在那里。
雾兰人就在那里、谢兰人就在那里。
“复仇?”穆尔桀桀笑着,“死去的就是死去的,难道你想死而复生吗?难道你以为自己能摆脱这样一副虚弱的模样、去跟你的仇家对抗吗?那个骗子不仅仅骗走了你的金钱,更骗走了你的命运!认命吧!”
“不、不!”他焦急地说,“我不认命,我不会认命!我要让他偿命!”
……可是,如果那一根蜡烛没有倒下……如果他不曾相信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如果他没有沉浸在那桩香料生意的愿景之中,而是好好经营自己之前的小本买卖……
……可是,坏事已经发生了。
“你想杀人。”杜尔米说。
“是。”
“你想杀死……”杜尔米停顿了一下,“和雾兰有关的谢兰人。”
“是!我想杀了他们!他们是在欺骗我们、是在掠夺我们!”他近乎疯狂地说,“这世上没有什么雾兰、没有什么来自雾兰的香料……我只是做了一场梦……不,一场噩梦!”
等他醒来、等他真正醒来,等他的命运彻底结束、等他的故事彻底完结……或许他还是……
“不。是死亡。”穆尔轻声说,“是死亡在等候你,而非一场梦境。”
是神秘侧收容了他的灵魂、是一切失落在谢兰与雾兰的故事之中的怨恨与疯狂收容了他的灵魂——而他回馈了这些恶意,而他成为了这些恶意。
……只有他吗?
他只是其中的一个故事。赫克托·奥尔普索,还有许多。
他怔住了。
杜尔米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看着他的面容也看着他的伤口,更看着他将要离开的灵魂。
倘若杜尔米与穆尔不在这里,那他的灵魂想必会成为赫克托·奥尔普索的一员、拥有穿梭在光阴之中的能力,在如今的这一个雨夜,杀死又一个无辜的生灵。
他的故事未必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也未必发生在此时此刻,只是发生在利文斯通漫长又不漫长的过往,在时光与历史的夹缝之中,闪烁着晦暗的、冰冷的、倦怠的光。
总有一日,那光芒可能撕裂这个世界的假面,也可能刺穿无辜之人的心脏。
“我很抱歉。”杜尔米面沉如水,像是任何一位侦探都理应宣告的那样,进行了一次宣告,“我必须阻止你——杀人。”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最终杀死的并非罪犯,而只是让自己也成为了罪犯。”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又如何?那又如何!我如此痛苦啊、先生,我如此痛苦!”
“不。您似乎理解错了。”杜尔米声音渐低,几乎有点儿怅然若失,“我的意思是,您已经成为了凡俗世界的受害者,不该再成为神秘侧的受害者了……
“即便去往死亡的地界也并不好受,但您果真要沉沦在神秘的厄运之中,向无辜之人举起屠刀吗?”
穆尔不悦地瞪了杜尔米一眼,他不太高兴地说:“就让他去死好了!说不定我们是碰到了曾经的他,说不定曾经的他已经杀死了很多人呢?说不定,赫克托·奥尔普索……已经诞生了。”
“早已经诞生了。”杜尔米说,“这就是神秘侧。”
有谢兰人憎恨雾兰,就有更多的雾兰人憎恨谢兰。这是这个时代的……难以违逆的趋势。
他已经呆住了。
“我只是、可我只是……”他痛苦地、绝望地哀嚎着,“可我如今这般模样,我已经要死了!我果真能杀死别人吗?先生,我果真能做到吗?又或者,我只是……我只是变成……”
“一个怪物。”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
他满怀怨恨地死去了,然后在一个怪物的身体里复苏了。这就是赫克托·奥尔普索。
……说不定,这也是杜尔米·奈特呢?杜尔米心里想。是神秘侧复活了他,那么他果真还是原来的他吗?
杜尔米摇了摇头,坦坦荡荡地认为:起码自己不想杀人。怎么,还要他如何衡量自己的道德水准呢?多少人还觉得他天真得像个傻子呢!
他苦涩地、冰冷地笑了起来。
“那么,就让我死去吧。”他喃喃说,“就让我……这样死去吧。不必变成怪物,也不必杀死无辜之人……我想杀了那个罪魁祸首!”
穆尔慢慢悠悠说:“迟早有一天,你跟你的仇人会在我这里相逢的,到那个时候,你终究可以在死亡的地界继续追杀你的仇人。”
“迟早有一天……”杜尔米缓慢地说,“你会收获一场美梦。”
“美梦……吗……”
他带着对于美梦的、对于生活的憧憬,缓缓地死去了。半人半尸的模样,最终也变成了完整的尸体与亡魂。
或许只是过了一瞬的光阴,他就重又睁开了眼睛。但这一次,他只是亡魂——只是发出了一些不成调的、毫无意义的呓语,或许都遗忘了自己一秒之前的那些怨恨。
“美梦吗?”穆尔哼了一声,“你怎么不说是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总会醒的。”杜尔米怅然说,“但是,美梦听起来能让人永远沉沦。”
穆尔可不这么想,但他觉得杜尔米可真是多愁善感。他不说话了,悄悄躲远一点,不去听那新鲜的亡魂的唠唠叨叨。
杜尔米还是感兴趣地与亡魂聊了几句,当然了,他们各说各的,也算一种互不干涉。
过了会,杜尔米想起了一件事情,就找到伊文思·奈特与朱利安·邓莫尔,告诉他们:“让人们回家吧,不必蹲守了。”
伊文思很高兴地答应了,因为他不必加班了。
朱利安怔了一下,惊讶地问:“杜尔米,你在哪儿?你抓到凶手了么?”
“凶手?或许吧。”杜尔米想了想,终究还是换了一种说法,“恐怕我将凶手的杀意,扼杀于襁褓之中了,因此他——至少是现在的他,不会再杀人了。至于下个月,我也不知道……或许会有新的杀手,诞生在新的厄运之中。”
朱利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伊文思说:“这听起来是个……很难解决的长期麻烦。”
“或许吧。但是,这不就是神秘侧吗?”杜尔米竟然笑了一声,“现在我反而觉得,我成了那个杀手了,还是杀人于无形的那种。”
朱利安与伊文思都沉默了。
而杜尔米走出这栋已成废墟的房屋,如同细丝一般的雨水仍在飘落,轻轻柔柔地沾湿了人们的发丝。
他知晓这个故事或许发生在很久以前,又或许发生在很久以后,又或者是正在发生的寻常小事。时光只是呈现了一种可能,而死亡是他们所有人都将迈向的终点。
“……谢兰啊。”
最后,他轻轻一叹,自己也消散在了晨曦的日光之中。
利文斯通的雨夜,暂且与人们告别。
第627章 不存在了
飘荡于漆黑的帷幕的时刻,他在想,醒来的时候,自己会在哪儿?
或许应该是回了沙漠吧?或许是在罗卡镇的旅馆里,再次与自己的同伴相聚;这是最正常的情况。
但万一外域没那么聪明,把他送回了利文斯通的家怎么办?毕竟,在来到帷幕之前,他就是在利文斯通,离自己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家很近。
这可是一整个谢兰大陆的距离!外域为什么会如此聪明、可靠,为什么能知道要将他送回罗卡镇呢?明明利文斯通的“床”是更加近在咫尺的存在吧!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怀疑外域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很久以前,他觉得外域是将他的生活、他的世界,都切割成了凌乱的碎片,让他只能穿梭在不同的光点之中,体会着不同的故事。
但是如今,他越来越了解神秘侧的力量,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当然,人们还是不曾知晓外域的存在,只是以为他成了巨面者,所以他才会如此古怪。
可他碰上外域,要比他成为【白日梦】先生更早呀!
倒不如说,【白日梦】先生只是他的力量的一种体现,甚至只是一种分支;他还可以做到别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事到如今,他的白天与夜晚的界限,似乎不再那么天差地别了——真是古怪,要不是他自己经历了这些事情,那他可能这辈子也想不明白这句话吧。
如今他白日也可以使用神秘侧的力量,夜晚也可以当自己的杜尔米·奈特;如今有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他的情况、知晓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紧密相关。
某种意义上,要不是他仍旧能在夜晚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那外域甚至可以说是不存在了!
但这仍旧让他觉得古怪。比如说……
比如说,“帷幕”究竟是什么呢?
他为什么非得在这儿等待、才能返回凡俗世界?普通人睡觉醒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么长的等候时间吧?他现在虽然不能睡觉与做梦了,但他曾经也当过普通人呀!
如此漆黑、如此寂静的,广袤而空旷的区域。他压根不知道这是哪儿。
假如说外域还和这个世界密切相关,那帷幕就根本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了,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地方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别说神秘学了,连神秘侧都不一定能解释得通!
天啊,神秘学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