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625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习惯了自己总是莫名其妙惹上一些嫌疑——哪怕他当了侦探也还是有人怀疑是他犯的案子,说好的侦探必定无辜呢?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说:“这位女士,我刚刚来到罗卡镇,与你们非亲非故,我有什么杀人的必要呢?再说了,要是我真的杀了人,那我还留在这儿干嘛?直接一走了之,那不是更加合情合理吗?”

那位夫人愣了一下,似乎终于从无尽的悲伤与惊慌之中挤出了一丝理智。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姑且算是承认了杜尔米的无辜。

杜尔米就问:“那么,能不能告诉我,死者是谁?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死者名叫伊迪,是火车站的一名售票员,头衔如此,但其实更应该说是火车站的杂务工,有什么事儿都能找他。事实上,昨天杜尔米他们抵达罗卡镇的时候,死者还帮他们搬了行李。

死者的夫人名叫卡莎,日常工作会做一些编织、纺织之类的活儿,比如编织帽、汗巾之类的。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名叫莉亚,今年才九岁,但已经会帮妈妈做一些简单的手工艺品,贩卖给外来的异乡人。

……肯·林恩悄悄走过来,跟杜尔米说,在罗卡镇其他人的嘴里,这一家三口安分守己,从来没惹过什么麻烦,甚至许多人还挺挂念伊迪的大方与热情。

好吧。杜尔米心想。也就是说,镇上最不可能死的人,死了,是吗?

伊迪是被人用刀杀害的,一击毙命。凶器正是他家中的刀具。

昨天镇上来了一批陌生人——就是杜尔米在的这个商队,还有其他同这趟火车一同抵达的旅客。卡莎想多卖点东西,所以就与女儿一起忙着制作手工艺品。时间晚了,卡莎就直接跟女儿同屋睡着了。

今天清晨卡莎醒过来,发觉屋子里冷冷清清,本该早起去上班的伊迪没了动静。她去查看情况,这才发现伊迪死了。

“很遗憾,女士,您的不在场证明不太可靠。”杜尔米评价说,“不过我乐意相信您没有杀害您的丈夫……我很抱歉,这样的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残酷?但是侦探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我们需要排除所有人的嫌疑。”

卡莎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她似乎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表情显得疲倦而苍白。

她说:“我理解,先生……但是,整件事情显得如此……荒谬……”

谁会杀死伊迪这样的小人物呢?

“该死,伊迪死了?!”

“是啊老大!一定是那个看我们不顺眼的狗杂种干的,那群狗东西,早就想动我们的地盘了!”

利昂晦气地吐了一口唾沫,他阴着脸,只觉得那种不祥的预感正在成真。当然,具体是怎么个不祥,利昂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正是这种预感,帮他在多年之前的亚玛利埃保住了命。

因此他向来相信自己的预感。他并不认为那群怯懦的、鬣狗一样的沙匪有胆量私下里去罗卡镇,只为了杀一个普普通通的眼线……

伊迪是沙匪帮在罗卡镇的眼线。

他做的事情非常简单。在陌生面孔的异乡人抵达罗卡镇的时候,伊迪就会跟沙匪帮说一声;如果在镇子上发生什么事情,那伊迪也同样会转告沙匪帮。

这能够给他带来丰厚的报酬,因而才能让伊迪在罗卡镇上赢得一个“大方”的名声。比如说,昨天那个商队抵达罗卡镇的时候,伊迪主动帮他们搬了行李,这让沙匪帮了解到商队里出现了几个生面孔。

把伊迪杀了,这也确实给利昂带来了一点点麻烦,但充其量也就是少了一只眼睛——他还有别的眼睛!

……这么说,伊迪的死亡,就真的沙匪跟有关吗?

利昂想了一会儿,最后骂了一句,还是说:“不要管罗卡镇的事情!”

“老大!”

“听懂了吗?!”

“……行吧老大,听你的。但是,我们就这么不管伊迪的事情了?他上回还跟我喝酒呢!”

“啧。”利昂想骂又骂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也跟伊迪喝过酒,“……算了,至少等那个商队走了,我们再去查这个事情。要真是附近哪个狗东西干的,直接宰了他们!”

“所以不是这群强盗干的。”

猎人无形的身影在附近的沙匪之中晃了一圈,却没有一个人知晓那一阵风之中藏着一双眼睛。他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却反而对伊迪之死更加感兴趣了。

他十分大方地与自己的同行者兼雇主分享了这个消息,但那位贵族小姐却仍旧唉声叹气:“排除了一批人,但还是没能找到凶手啊。而且,这地方最有可能杀人的,应该就是那群强盗了吧!”

……杰奎琳·伊顿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前,还是仪态优雅、端庄体面、满脑子风花雪月的贵族小姐;等离开了克里斯琴,她现在却满嘴“杀人”啊“强盗”啊之类的话,也不晓得英格丽德女士会怎么想。

不过猎人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人都要回归自己的荒野,不是吗?

其余人也在讨论这个案子,但是他们首先就困在了“谁会杀死伊迪”这个最简单的问题上:别说伊迪自己了,这一家三口都没什么仇人啊。

“沙漠的风为我带来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那个绿眼睛的侦探却突然兴致盎然地说,“不,仔细一想,这其实挺有意思的。走吧,我们去现场看看。”

风如何为他带来消息?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更愿意相信,是这名侦探的头脑发挥了作用。

伊迪的家在镇子相对富裕繁荣的地方,不远处就是一家百货店。这甚至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当然装饰非常朴素,也不可能有什么花园。只不过,相对伊迪一家的收入水平而言……

“这家伙住得还不错啊。”

猎人的评价得到了大伙儿的一致认可,他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然后又黑了脸——这是因为他们昨夜寻找猎人的行动完全失败了,别说猎人了、连猎人的影子都没瞧见。看来他们与这位猎人先生的捉迷藏还得继续进行下去。

话虽如此,这场巡夜倒也阴差阳错地给他们带来了一些线索。

“我们昨天巡夜的时候是不是经过了这里?”格温不太确定地说,“只不过,当时夜色已深,这栋房屋也没有亮灯……”

“我有印象,我也记得这里没有亮灯。”海沃德摸着下巴,“不过,没有亮灯的话……这是不是就跟那位夫人的说法有些矛盾了?”

卡莎说自己跟女儿制作工艺品到了深夜,所以才没有回房间跟丈夫同住,因而让伊迪落了单。他们甚至无法确定伊迪的确切死亡时间,毕竟罗卡镇可没什么靠谱的医生。

但既然是深夜做手工,那肯定得点灯吧?

“也可能那个时候她们已经睡了?”劳伦特这么说,显然不太愿意怀疑是妻子杀了丈夫,“况且,这位夫人又有什么理由杀死她的丈夫呢?”

“恐怕理由多得很,只看我们有没有发现而已。”海沃德戏谑地说,“倘若这位受害者果真风评良好、清白无辜,那他为什么会被人杀害呢?”

“谋财害命?”格里菲斯犹豫着提出这个可能性。

“那镇上应该有更好的人选吧?”

“不对吧,如果是谋财害命,那应该会闹出更大的动静才对,比如翻箱倒柜寻找财物。况且,假如那位卡莎夫人没有说谎,那凶手甚至是一击毙命……死者是个成年男人,就没有跟凶手搏斗一番吗?”

“听起来像是熟人作案,或者……凶手是个专业杀手。”

“什么,在罗卡镇这种地方,专业杀手?”海沃德夸张地用手画了个圈,“……老实讲,我不太敢相信。”

“这地方不是有强盗出没吗?”

“强盗才更加不可能这么利落地一击毙命吧?”

“那本地人跟伊迪一家也没什么冲突啊?”

“照你这么说,嫌疑最大的反而是咱们这样的异乡人?”

他们面面相觑,不禁啼笑皆非:什么样的侦探会这样一通分析下来,发现嫌疑最大的竟然是他们自己啊?

“……你们有一个地方说对了。”一直沉默的杜尔米突然打了一个响指,笑眯眯地说,“强盗。”

“什么?”

“这个嘛,你们可以设想一下这个场景:一个镇子上公认的好人、普通人,有一天突然死了、被人杀了,而他的妻子和女儿却对他的死亡一无所知,明明在同一栋屋子里头,她们两个却活了下来……”

“等等。”

“这听起来像是……”

“难道是寻仇?!”

只有寻仇会如此干脆利落、一击毙命,还没有伤及任何无辜。

“……有道理。其实疑点非常明显:伊迪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火车站杂务工,他的妻子和女儿也只是卖点手工艺品。他们一家哪来的钱住这样的房子?”

“看来咱们得深入挖掘伊迪和罗卡镇的故事了。”

“着什么急呢?反正咱们还得在镇上待两天,也不知道商队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不是吧,你们都不害怕的吗?”杰奎琳忍不住问,“我一想到有个杀手可能就在镇上流窜……”

“如果凶手真的是为了复仇,那他应该不会对你动手。”

“别说对咱们了,就算对着一墙之隔的卡莎与莉亚,他都没有下手啊。”

他们一边聊,一边默契地分成了不同的小队,去镇上收集信息了。而杜尔米仍旧站在那儿,并没有离开。他抬头望着这栋看起来光鲜亮丽——至少在罗卡镇是这样——的二层小楼,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沙漠的风依旧在怒号。

“是他出卖了我们,是他把那群强盗带了过来,是他杀害了我们!”

【死昼】将那些亡者的哀嚎送入杜尔米的耳朵。

“是他、是他利用我们的性命,得到了那么多的钱!他住在这里,看起来每天都笑呵呵的样子,可是他踩在我们的骨头上、吸吮着我们的血!”

“他的妻子和女儿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向魔鬼出卖了灵魂,他向强盗出卖了家乡!”

“他背叛了沙漠,他根本不是沙漠的孩子……亚玛利埃的遗民理应高贵、理应正直、理应忠诚……”

杜尔米听着听着,忍不住嘟哝了一句:“这也跟亚玛利埃有关吗?”他停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等等,死者是亚玛利埃的遗民?”

可惜没有亡者会回应他的话语。逝去的灵魂永远哀嚎着他们往日的故事。

不过好在这群亡者说的话都挺简单直白的,杜尔米听懂了:死者伊迪是那群沙匪在罗卡镇的内鬼,向那些强盗出卖了罗卡镇及其居民的信息,直接或者间接导致沙匪在这里横行霸道。

恐怕这样的劫掠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因此死去的人们也不计其数。而伊迪借此机会敛财、住上了好房子,还娶妻生子,成了镇子上知名的好人……

以罗卡镇的情况,就算没了伊迪,也会有其他人站到这个位置上。但偏偏就是伊迪。

杜尔米疑心镇上可能有很多人知道伊迪做了什么。只不过沙匪帮势大,所以没有人敢说出口。刚刚那些看热闹的居民们,眸中是否有幸灾乐祸、是否有恍然大悟呢?这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这么说的话,沙匪帮是否会对此事做出什么反应呢?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好奇与疑虑。而且,昨夜卡莎明明没有点灯却说自己在制作商品,她是在说谎吗?

此外,沙漠的狂风……

杜尔米叹出一口气,给自己扇了扇风、又擦了擦汗。他想,如此热烈的天气、如此令人心焦的死亡。

伊迪的尸体还摆放在家中,没人动过。这是因为罗卡镇本来也没有什么正经意义上的丧葬仪式,许多人死了,也不过是草席一卷,然后扔进沙漠,随黄沙与狂风一同飞舞,最后变成沙漠深处的一根来历不明的骨头。

杜尔米走了进去。他之前就跟卡莎打过招呼,说要来看看尸体。伊迪就躺在床上,血流淌到地面,像是红色的地毯。

“您死得就好像是……”杜尔米琢磨了一下,“从没活过一样。”

说完,他自个儿也愣住了。

【死昼】与猎人先生同时在他的耳畔大笑起来,简直让杜尔米有点儿恼羞成怒了。

他暗自想:也不晓得这两位知不知道,在自个儿笑起来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位也跟着默契地笑了起来呢!你们一个人和一个神,还隔空产生了共鸣吗?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杜尔米反问,“人只要死了,那就一了百了了。也不知道这位伊迪先生死前有没有后悔,他出卖了罗卡镇才得到的荣华富贵……不,那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富贵’……但最后也只是终结于死亡。”

于是猎人先生就不笑了,恐怕也认同了杜尔米的话。

【死昼】倒还是在嘻嘻哈哈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但杜尔米也不听了:死亡不该是寂静的吗?可死亡的神明却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活人都更加聒噪!

从这个角度来说,祂与祂的层域、祂的质料,简直是如出一辙的。

杜尔米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死者,然后离开了。

他重新找到了卡莎,问了她三个问题:“第一,您昨夜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点灯?第二,您真的不知道您的丈夫背地里做了什么吗?第三,您的丈夫跟亚玛利埃有关,或者,他拥有亚玛利埃的血脉?”

杜尔米来的时候,莉亚正哭闹不休。杜尔米很耐心地等到卡莎把莉亚哄睡了,这才问出了这些问题。

而卡莎一下子被问懵了,她愣住了一会儿,用相当复杂的眼神看着杜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