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但世界却不堪重负。层域的重量、质料的重量,人与神的重量——真理侧与神秘侧的重量!
一切似乎都在证明,当初教团的选择是错误的。
“……即便,没有神。”
墨菲·李顿艰难地、声音干涩地,缓慢地说着。
“不,不是‘即便’……而是,‘根本’……根本没有什么……神。”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
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一种真正意义上高于人类、大于人类,足以覆灭人类的生灵。人们信奉神,但神也仰仗于人的层域啊!
人们所望见的这些神明,祂们也是一种生灵,祂们也生活在这个世界——只不过并非人们理解的那种生灵、并非人们认知中的那个世界!
即便没有神,人也可以使用那些力量。
在【最初之火】的那个时代,人们何曾真正信仰过这位愚钝的无知的最初之神?而【最初之火】又何曾真正回应过人类的呼唤、人类的祈求?
那不过是人们自己使用了火、自己谋夺了火!
所谓“信仰”只是虚伪的假面,是人们自欺欺人的托词。所谓“力量的获取方式”就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人们并不需要信仰神明来获得力量,那只是神明赐给他们的力量!
但他们能够自己夺得力量,只需要质料、只需要层域!
雾兰神殿的先知们何曾信奉一位神明?凡俗的贵族们又何曾信奉过安德烈·法涅斯?
……不记得了吗?【梦钥】已经沉眠,而人们只需要做一场梦,就可以去往【乡】——何曾需要【梦钥】的同意?
不记得了吗?【星群】从不需要信徒的信仰,直接就会将知识交到你的手里。帝皇之路的力量更是慷慨地敞开给所有人,无需任何信奉。人们要是不巧映照到【海镜】,那甚至可能会收获一个半身!
不记得了吗?你本来就会呼吸,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同意了你的呼吸。
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力量】的真相。
【力量】并不属于神,【力量】属于整个世界,而人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所以,【力量】也属于人。
“……只是教团给了人们一个选择。”杜尔米说,“不,是一条新的路。”
教团让人们进行一个选择:你们是要自己努力拼搏、努力探索世界,由此主动收获一份力量,还是要向神明匍匐与祈求,指望着自己的信仰足够真诚、足以打动神明,然后直接受赐一份无需努力的力量?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人,但若是沿着前面那条路,那就只有【太阳】与安德烈·法涅斯这两位人神而已!你们果真要选择前面那条艰难的路,而不是后面那条便捷的路吗?
人们选择了后者。
然后,慢慢地,当人们习惯了信仰过后,这条路就成了唯一的路。
这就是如今这个世界的模样。人不像是最初的人,神也不像是最初的神。
即便【时历】扰乱了过往一切的历史,可世界仍旧沿着原来既定的道路,终究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个时代。时光仍旧前行!即便【时光】不愿。
“……但我还是没有明白。”
杜尔米就说。
“我不明白的是,从这个角度来说,神明完全没有任何义务……呃、‘回报’人们的信仰。但这种体系、这个方法,却仍旧持续地生效着,比如【太阳】的逐光骑士、比如【星群】的魔法师、比如【时历】的治世者……
“这果真是教团能够做到的事情吗?他们能够约束神明?或者说,强行将神明纳入这个信仰的、等价交换的体系之中?这些神根本不是由这些信仰塑造而来的吧!”
倒不如说,那些神明压根不在乎人类的信仰——从来也没见祂们在乎过啊!
抛开【太阳】与【帝皇】不谈,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都更加接近于天生地养的生灵,尽管有一些是仰仗于人类的层域,但大部分都是这个世界的一种模样。
既然如此,祂们又何必向人类赠予祂们的力量呢?杜尔米可不觉得那些神有这么好心。
“……您还没有明白吗?”脑子先生一字一顿地说,“凡人将力量看作是信仰得来的回报,但神秘侧的人们果真在研究‘信仰’吗?不,他们从来没有研究过什么信仰!”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是神秘学!是神秘侧的神秘学!是【星群】!”
是【星群】重又编织了这个世界的法则,使人类信仰神明、使神明恩赐力量。是【星群】重又书写了【隐秘】的准则与层域,使【力量】重见天日、使真理侧与神秘侧日渐靠拢。
是【星群】强行约束了那些神明、是【星群】强行改写了力量的获取方法。
是【星群】播撒了这个弥天大谎,骗了人也骗了神,甚至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运行方式。
是人们远远望见的——那片群星。
第603章 过往一切
好了。各位,现在请忘了什么信仰啊、人啊神啊之类的东西。
让我们重新审视这个世界吧。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生灵生长、大地承托、世界扩张。起初一切都是一片漆黑、往后一点火光照亮了这个世界。
唉,所有生灵之中最聪明的人类啊,就找到了这样一个绝妙的机会,让自己往那点火光之中一钻!
于是他们获得了这世上最早的生机与机遇。他们在火光之中获得了温暖、食物、武器,不必畏惧远方的黑暗、能在光亮的地方生存下去,甚至能够让自己的族群往四方蔓延。
为了生存,他们利用了那一点火,并且找寻了各种办法,让那团火能够变得更大、变得更亮。他们找寻了一切可能的薪柴,甚至包括他们自己的血肉与灵魂!
幸运的是,最初的火光确实变得旺盛了一些;不幸的是,这带来了一些悲剧,和一些抗议——人们果真想要葬身在大火之中吗?
火的祭司们便意识到,他们要让人们自愿地献出自己,作为牺牲、作为祭品,以供火光的燃烧与燃放。
于是他们想到了信仰。
当然,在那个时候,这一切还不叫信仰。他们只是信奉那团火,或者说,是祭司们让人们相信那团火果真能够庇佑他们的存活——而他们只需要献出一些祭品。比如说,一次打猎还有可能付出生命呢!
关于这团火光的信奉与祭祀,成为了人们彼时的神圣事务:在生活之外的一切,人类必须想尽各种办法,哪怕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也必须去抗拒火光之外的黑暗与混沌。
只是与此同时,人们的世俗事务也在蓬勃发展:土地在开垦、工具在打磨、金属成为了珍贵的东西,领袖与英雄也学会了征服,甚至连小规模的冲突与战争也开始频频发生。
世俗事务的扩张带来了更多的需求。比如说,有人提议,为什么不能像信奉那团火光一样,信奉别的什么东西呢?他们愿意以各种代价,从对方的手中换取“力量”。
什么力量都可以——只要能让部族活过这个冬天、只要能让部族找到新的种子、只要能让部族打败敌对的部落、只要能疗愈部族的年轻人的伤势、只要能让部族知晓那火光之外的黑暗究竟是什么。
譬如说,海洋与河流可以为他们带来水源和鱼儿、梦境与时光可以为他们带来灵感与经验、星辰与树木可以给他们带来启示与知识……他们甚至愿意祈求死亡的诅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敌人。
在这一切的力量都得到验证与使用之后,这便成了人们的第二重神圣事务:在最初的火光之后,他们又逐渐信奉了五位崭新的存在。
这是多么厉害的力量啊!竟然可以改天换地、影响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于是便有人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倘若我自己便能拥有这份力量,这该多好啊?那就不必祈求、不必等待——要是这份力量在我自己的手中,那岂不是方便多了?
但也有人因此吓了一跳:你在想什么啊!如今我们已经信奉、而这样的信奉已经行之有效,为什么要改变这一切?为什么要抢夺那些力量?万一那些力量落到你自己的手里,突然不听使唤怎么办?
人们的想法在这个时候产生了冲突:一些人不愿继续信奉、一些人情愿永远信奉。
还有一些人同样感到不满,这就是火的祭司们。在他们看来,人们唯一重要的神圣事务便是供奉最初的火光。其余的那些东西,即便人们不去供奉,部族就果真活不下来了吗?
譬如说,那些远离水源的部族,他们就不能仰仗于大地而活,还非得去供奉什么海洋与河流吗?
他们理应供奉的只有四位!其中最重要的是最初之火,其次是大地与世界,最后是那片黑暗——不是为了祈求黑暗的力量,而是为了祈求黑暗永远不来。
而后来的五位,海洋、梦境、时光、星辰、死亡,这都是更加更加次要的存在了!
……唉,想必这就是人类吧,人类唯一能达成一致的事情就是,他们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在某个阶段,理念的矛盾带来了更深层次的混乱,不同想法的人们开始分裂成不同的派系,并且彼此倾轧。往后的人们会意识到,这就是第一次神战——这就是第一次,人类的世界之中出现了“神”。
是什么终结了第一次神战?
哦,那想必就是……【太阳】的诞生。
【太阳】!
那位祭司最初也是虔诚的信奉之人,将无数人的生命投放进了火的辉煌之中。可当火光灼烧到了她自己的亲人与孩子的时候,她才终于感同身受、才终于大彻大悟。
人们不能永远依靠这些人身、人肉、人的灵魂做的薪柴。太阳倘若要燃烧,那就需要燃放更多的东西——因此才能永远燃烧!
于是她放弃了最初之火的神圣事务,转投了第二重神圣事务。她选择了信奉群星。那天上的星光如何不算是一种火光呢?这世上为什么只能拥有渺小的最初之火、而不能拥有更闪亮更永恒的一颗星星呢?
但是她最终还是意识到,星光与火光是不一样的。群星遥远、难以照亮他们身处的这个世界;而仅有火光,才是距离他们一步之遥的温暖与庇佑。
她再一次地跌落了。从第一重神圣事务、跌进了第二重神圣事务,又从全部的神圣事务、跌进了人们的世俗事务。
她要造一团火。
不,她要造一颗太阳!
在那样一个时代,类似的想法转变可能层出不穷。
第一重神圣事务、第二重神圣事务,以及,难以摆脱的世俗事务。
许多人可能终生都困扰在这些故事里头,难以找寻一个切实的出路,并且还犹犹豫豫、辗转反侧;当然了,也有些人从来不困扰这个,因为生活就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量,哪还关心什么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的区别啊!
但是,唯独有一个人成功了。
唯独有一个胆大包天的亵渎之人成功了!她篡夺了最初之火、她缔造了【太阳】!
这果真是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事情,是吗?当然有无数人想要效仿她,但也有虔诚之人斥责她,更有这样的说法:最初之火只是离去了,因而留下了太阳继续照亮人间。
……那么,关于火的信奉,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当然不可能。
不甘退场的祭司们仍旧坚信自己的理念是正确的,他们终于在这个时刻缔造了“神”。他们的神明是最初之火也是太阳,是那些常人难以想象、也几乎不可能把握与掌控的东西。
人们如何能想象,一团火光竟然照亮了整个世界!因而他们将此称作为神。
所谓“神”,便是人们必须敬拜、必须信奉、必须祈求,因而才能获得一夕安寝之地的东西。人们不能亵渎神、也不能冒犯神,否则,神便不再庇佑你们了!
一些有识之士发出惊呼:可你们最初不是这样说的呀!
你们最初也很清楚,只是为了让最初之火继续燃烧,所以才要人们去信奉那团火光,让人们自愿献祭己身作为薪柴——不是为了让神情愿,而是为了让人情愿!
那团火光从不在乎人们如何如何,更不在乎人们是生是死。是人们自欺欺人、自我说服,所以才要去信奉祂啊!
可到了现在,你们却说,人们恰恰要信奉与供奉祂,否则的话,祂就不愿意庇佑人类了呀——究竟是谁这样说的?难道不就是你们这样说的吗?神什么时候有过愿意和不愿意了?
所有的逻辑、前因后果,都是你们自行补充与注释。到了最后,你们却要人们将这些话当做真理?!
不满的人们由此开始了第二次神战。
这不再是第一重神圣事务、第二重神圣事务、世俗事务哪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了,而是神圣事务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神圣”、世俗事务又究竟代表了怎样的“世俗”。
然而遗憾的是,对于这些问题,这世上恐怕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因而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连绵不断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