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601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若是没有这段谎言的维系,这世界可能早已经支离破碎;又或者,若是没有这段谎言的出现,这世界也早该迎来另外一番面目了?谁也不知道,毕竟人们不应该谈论不可能之事、未发生之事,不应该学【时历】那样的疯狂。

这世界已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之后的模样;或早或晚,人们会明白这一点的。

莱拉女士便说:“既然如此,那就静观其变吧。”

“繁星仍在等待。”【星群】最后说了一句,然后静静地褪去了。祂缀满了星光的裙摆只是留下一道余晖。

莱拉女士仍旧立在原地,目光黯淡地望着克里斯琴的【乡】的废墟。她想,她珍藏的东西,便在这一刻全然粉碎了。她真不知道应该责怪【时历】,还是应该责怪【帝皇】。

她想,安德烈·法涅斯那个家伙……究竟是死得太早,还是死得太晚呢?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自言自语说:“以防万一,或许我还是应该解释一句——【星群】那句话的意思是,祂有耐心等下去。因为我们都已经等了千千万万年,不差这短短几年……除了【时历】那个没耐心的家伙!”

她从无尽的悲伤之中挤出了一丝愤怒。她最后望了一眼克里斯琴,然后同样离开了。

此时此刻,或许还有许多人,同样想望一眼克里斯琴——想知道现在的克里斯琴究竟怎么样了。

“或许我应该去一趟克里斯琴。”

莫尔芙·法涅斯说。

她正与她的幕僚商议之后的行动。诺斯王国与奥古斯王国的边境冲突愈演愈烈,战争随时都有可能打响。事实上,现在的小规模冲突就已经层出不穷了。

但是克里斯琴的变故却是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对于奥古斯王国来说,若是克里斯琴情况不稳,那么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动一场战争。莫尔芙已经掌控了王国内部的生杀大权,但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要小心谨慎。

因此莫尔芙认为自己有必要去一趟克里斯琴,不仅仅是为了视察克里斯琴的损伤情况,更是为了表露出王国官方的态度,让克里斯琴人相信,奥古斯王国并未遗忘或者遗弃这座城市。

莫尔芙更是深知,在二十年前的迁都决议过后,克里斯琴正在一步步远离奥古斯王国的权力中枢。这一点对于向来的高傲的克里斯琴人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

这一次的灾难与变故,或许也是一次转机。莫尔芙可以尝试修缮克里斯琴与王国的关系,并且重新掌控这座城市。

她还听闻克里斯琴已经选出了新任市长。在此之前,这个位置已经空悬了半年之久。既然有了新任市长,那么莫尔芙也可以跟这位新市长打打交道,看看对方的立场与理念。

除此之外,这次出行也是出于对子民的爱重与顾惜。莫尔芙非常清楚,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人正在彷徨与悲伤之中。

他们感到痛苦,以及更多的迷茫:安德烈·法涅斯陨落,克里斯琴的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在这个时候,若是有一位同样拥有法涅斯姓氏、甚至继承了法涅斯王朝的荣光与力量的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并且表达对于克里斯琴的支持,那他们想必也能找寻到信念与希望,继续朝着未来走去。

对于莫尔芙来说,这件事情的好处在于,处于痛苦之中的人们会很容易产生移情作用,将莫尔芙·法涅斯看成是他们的领袖与心灵寄托。

这么说来,莫尔芙·法涅斯前往克里斯琴,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的幕僚们在短暂商议过后,也纷纷赞同。

这么做的唯一问题是,这次出行会让莫尔芙没有办法迅速获取边境地区的消息;不过好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商量过处理方案,所以莫尔芙短暂离开两三个月,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莫尔芙便迅速地做出了决定,并且要求带上一部分赈济与救灾的物资。她井井有条地安排着一切,并且将这个消息传达给奥古斯王国的百姓。

她大概能想象这个消息一出,人们会如何夸耀她的仁慈;而等到战争的开启,人们又会如何痛斥她是一个暴君。

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些事情。

……她只是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奇异的困扰。

她思考着,自己这样前往克里斯琴、帮助克里斯琴居民的行为,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实意的仁慈与良善,又有多少是出于政治作秀的现实考量呢?

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觉得这些想法混杂在一起,有的时候是为了这个、有的时候又是为了那个。

有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禁怀疑,即便她的心中真的出现了类似于悲悯的情绪,那会不会也是她的野心驱使她表现出这样的情绪与想法,而非她自己真实的内心?

又或者,她果真还拥有某种意义上的“真实”吗?她戴上了一张虚伪的面具,恐怕连自己都无法分辨自己的真心。

她短暂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近乎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只觉得这样的想法是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她不必考虑那么多,只需要尽己所能地去行动、去实践就好。

至少她知道,现在的她确实应该、也确实想要去一趟克里斯琴——为了那些身处痛苦之中的人们。

莫尔芙很快安排好了手头的事务,并且收拾好了行李。她将会在第二日的清晨出发,并在几日之后抵达克里斯琴。她带去了一笔钱款、一些急需物资,还有一篇演讲稿。

时间慢慢过去。当侍从轻声提醒莫尔芙应该休息的时候,莫尔芙才惊觉夜色已深。她熄灭了书房的灯火,独自回了卧房沉入睡眠。王国的明日仍旧等待着她。

夜色静谧如初。

……过了许久,无人的房间之中,却突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跌到了地上,跌碎了她终究无望的野心。

第599章 并不例外

杜尔米去了一趟政务署。

这是因为那位署长先生言辞恳切地说,他这边有一些事情需要请教与整理,“倘若杜尔米·奈特先生乐意拨冗前来,政务署不胜荣幸。”

这话简直让杜尔米不寒而栗,总觉得胳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自然是忙不迭找了个时间去了一趟。

诺伯特·克鲁克斯想要知道的事情——确切来说,是旁敲侧击想要探听的事情——自然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意图。

他职责所在,自然想知道【白日梦】先生是否有意对克里斯琴进行更深入的统治或是影响。人们不是说,【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么?如今克里斯琴失去了【帝皇】,是否又会迎来一位新的帝皇呢?

而杜尔米正巧就是【白日梦】先生全然认可的自己于凡俗世界的行走,诺伯特也就选择从杜尔米这儿寻求意见。

他甚至是如此恳切地、甚至直白地追问:“奈特先生,杜尔米,请容许我这样称呼您……我只是想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是如何看待克里斯琴的?这样一位巨面者却乐意向克里斯琴伸出援手,实在是让我感到受宠若惊。”

可怜的署长先生,他还不知道呢,虽说他只是向杜尔米请教这个问题,但他其实根本就是问到了【白日梦】先生的面前——上达天听!

……杜尔米琢磨着,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难道就没有人发现,在每天晚上的时候,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吗?

天啊,竟然从来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人们都笨成这个样子了!

……好吧,这其实是外域太给面子,总是给人们糊弄一些杜尔米晚上还在的记忆,而不是让杜尔米直接失踪……等等,话说回来,这些“记忆”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狐疑。

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习惯了外域的存在,因而也不去思考外域的很多奇异的细节。

他习惯了外域会给他呈现出别样的景致,而他也习惯了外域会给其他人呈现出“杜尔米”还在正常活动的假象。

在——他曾经的——记忆锚点之中,杜尔米就见到过很多他完全没有印象,却偏偏成了人们默认的发生在夜晚的事情。他甚至都习惯了查阅记忆锚点之中的夜晚的“自己”都做了什么事。

比如说,曾经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夜晚的“杜尔米”会自己在船舱里睡觉,甚至还会跟其他水手一起彻夜打牌——即便夜晚的杜尔米成了【白日梦】先生,还在不同的层域到处乱逛,可偏偏白橡木号还有一个“杜尔米”!

这个“杜尔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人们的白日梦吗?这倒是可以理解;但是杜尔米自己可没这种意图与想法。

况且,他还没有成为【白日梦】先生的时候,甚至在奈廷格尔的时候,这个“杜尔米”就已经出现了。说句实话,夜晚的那个“杜尔米”还会帮杜尔米写学校的作业呢!

那就像是杜尔米的一具替身、一抹记忆、一道幻影……

好吧,【偃偶】、【记忆】、【海镜】……还真是多种多样的可能性,对吗?

恰恰是在杜尔米自己使用了【记忆】的力量之后,他才产生了一丝怀疑与困惑。因为他意识到,这世上的很多力量其实是泾渭分明的,普通人很难接触、也很难使用,就连神明也是彼此互不干涉的。

力量如此、质料如此,层域也是如此。

说白了,夜晚的“杜尔米”的问题,就跟杜尔米为什么能自由自在穿梭在不同的层域一样,都是一个本质上的问题——“外域”究竟是什么?

外域只是杜尔米为自己的夜晚起的一个名字。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觉得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之外的领域了。那是世界的一部分,也是层域的一部分;他只是习惯了喊那地方、那东西叫外域。

那根本不是什么“外”,也根本不是什么“域”!

但夜晚的“杜尔米”的问题还是有一些不同之处。杜尔米心想。因为这并不是杜尔米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恰恰相反,这就好像有什么人、有什么力量——起码是某种“主动”的、存在“自我意识”的东西——在帮杜尔米掩盖他在夜晚时候的真实行动与去向。

要不是有这抹夜晚的“杜尔米”的假象的存在,【白日梦】先生的真实面目早就被戳穿了!

虽然戳穿了也没什么事,但不戳穿、甚至帮忙维护,这不就更加奇怪了吗?

杜尔米一直觉得外域存在着某种“主动性”。要不然他怎么会跟外域有商有量,偶尔还与外域聊天呢?有的时候,外域果真会回应他的请求。

当然了,他现在知道了,存在于外域之中的呓语来自于【死昼】的层域。但外域的存在还是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难道果真是一位巨面者、甚至是神明,在为杜尔米遮掩他的夜晚吗?

【偃偶】?但杜尔米跟埃默森都是老熟人了,埃默森也直白地跟他讲述过【偃偶】的力量的危险之处。

从埃默森的表现来看,他顶多只是干涉了杜尔米命运的大方向,譬如引导杜尔米走上帝皇之路,但具体到每一个夜晚的一举一动……杜尔米觉得,以埃默森那种疏朗旷达(爱讲冷笑话)的性格来说,他做不出来这么细枝末节的行动。

【记忆】?这就跟埃默森同理,艾米恐怕没那个想法、更没那个能力。

说到底,【记忆】的力量甚至没能萌发成为圣名,只是因为或多或少算是【时历】的一部分,所以才能称之为“【记忆】”。而艾米更是不可能干涉杜尔米的每一个夜晚——他亲爱的艾米妹妹要是真的这么做了,肯定会告诉他啊!

【海镜】?夜晚的“杜尔米”确实像是真正的杜尔米的倒影,性格与行为都是如出一辙。

问题是,【海镜】在森罗海上的确能够掌控一切,但到了陆地之上,【海镜】的力量还能这么无孔不入吗?譬如说,哪怕在克里斯琴这样的谢兰腹地,【海镜】也能继续让那抹幻影继续行动吗?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最关键的是,他觉得这更像是一种“集体幻觉”,而不是真实存在的记忆或者倒影。

……等等。

【时历】?

如果说是“集体幻觉”,那【时历】在试图改换克里斯琴的历史的时候所做出的举动,譬如那些不停变幻的城市与人类,就给杜尔米一种似真似幻、仿佛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场幻觉的感觉。

那是时光与历史的一种面目,某种意义上,只要被【时历】承认,那就成了“真实”的时光与历史。

更何况,即便【记忆】的层域已经被【时历】割舍,但祂还是可以用近似的力量缔造出近似的结果——祂不需要给人们的脑子里塞一份新的记忆,只需要塞一份新的历史就可以了!

人们自己的生活也是他们经历的往日,也就成了他们自己的历史。从这个角度来说,【时历】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改换一个人的人生、一个人的记忆,乃至于一群人的人生与记忆。

也就是说,理论上,【时历】确实可以做到为所有人塑造一个“夜晚的杜尔米还在”的假象,甚至往白日的杜尔米脑子里塞一份“昨天晚上的‘杜尔米’做了什么”的记忆。

……可祂为什么要这么做?!杜尔米不敢置信地想,【时历】还有这种好心?

这简直完完全全抹消了、改换了杜尔米对于【时历】的全部印象与想法!这些神明整天都在做什么啊?

“杜尔米?”诺伯特·克鲁克斯试探着问。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像突然一下子陷入了自己沉重的、泥淖一般的思绪,怎样都摆脱不了。他出了神,陷入了沉思与困惑之中。

诺伯特有一半的理智在思考,会不会是杜尔米正在向【白日梦】先生汇报他刚刚的提问……而他另外一半的理智正在尖叫:开什么玩笑!凡人有那么容易找到一位巨面者吗!

诺伯特百分之一百确信,他眼前的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

“……哦。”杜尔米如梦初醒地说,“没什么。我很抱歉,我不小心走神了。至于您说的那个问题……【白日梦】先生对克里斯琴没什么看法,非要说的话,他……祂只是想帮个忙。”

“帮个——忙?”诺伯特缓慢地说。

“哦,因为【白日梦】先生也是克里斯琴人啊。”杜尔米十分爽快地透露了这个消息,“【白日梦】先生曾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几年呢,完完全全就是土生土长的克里斯琴人。”

诺伯特大吃一惊,却在一瞬间理解了【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与意图。

倘若诺伯特也是巨面者,那他也一定会在那个时刻选择与【白日梦】先生相同的做法——他也一定会捍卫克里斯琴、也一定会捍卫法涅斯王朝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