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就算她再如何清楚这群同僚、这群神明的真面目,她此刻都免不了叹为观止了。
因而她一字一顿地确认:“你是说,你同意这场治世的变更、呈现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与命运、影响了无数人的故事——只是为了让杜尔米快一点回到谢兰?!”
“不是快一点。”伊斯纠正,“是立刻。”
莱拉女士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唇角。要不是她自己也是这群神之中的一员,她简直恨不得大骂:你们这群神——!
她匪夷所思地说:“你都已经守候了这个世界千万年的时光,你竟然等不了这一年?”
“可是那孩子那会儿就是准备回谢兰!我帮他一把还不行吗?”伊斯更是匪夷所思,“再说了,现在这个治世将一切都更加清楚明了地呈现在他的面前,这要还是前头那个,他可没那么容易找到真相,更没那么容易接触到教团!”
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这个治世!这些命运与故事!你已经堆叠了太多的历史,而现在竟然还是这样做!你果真将一切看作是……”
“本来就是如此!”伊斯迫切地说,“本来就是如此,难道我们不应该在一切终结之前,找到一个真正的……”
“可即便那只是一场梦,我也会收藏这场梦。”莱拉女士轻声叹息,终究还是打断了伊斯的话,“可即便那只是一场白日梦,我也会在那个明亮却虚幻的白昼之中——沉眠于这场梦。”
那表盘上漂浮着的男人的幻影,突然飘散了。
莱拉女士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并不意外、也并不惋惜。
她想,过一会儿,就会有一个新的【时历】的幻影漂浮出来——那是那位神明从过往无数的故事之中截取出的一条片段;这世上仅有那位神明自己清楚,那究竟是谁的故事。
但是过了片刻之后,却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男性的面孔漂浮了出来。他沮丧地沉默着,表情很是悲伤。
这倒是让莱拉女士稍微吃了一惊。看起来,【时历】果真十分喜欢这个“伊斯”的故事。
又过了一会儿,伊斯终于说:“照你这么说,这个治世也能算是一场白日梦——一场美梦。”
“……哦?”莱拉女士怔了一下,“这倒是稀奇了,你给了人们一些机会、一些容错空间吗?”
这世上的许多坏事、许多厄运,其实也不过是少了一些容错空间。
比如说,一个年轻人因为早晨起床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脚,痛得龇牙咧嘴,所以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追逐另外一条命运;可要是他能迎来一个安宁祥和的清晨,那么他指不定就会顺路拐进警局,要守卫这座城市遥远的将来。
再比如说,一个虔诚的信徒或许只是得到了一次梦寐以求的机会,以为神明果真回应了她的愿望,那就会依照自己一贯坚持并且坚信的信念,继续行走在捍卫众生、对抗邪恶的道路之上,而不可能成为一名人人喊打的佞神信徒。
又比如说,一个本该葬身于狂烈的大火、葬身于父亲的疯狂之中的女孩,也可以因为那一时的恻隐之心,而逃往一座遥远的城市、并且收获了自己平平静静的二十年光阴……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就是如此。人的命运如此脆弱,稍微一点儿波折就可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但也只需要稍微一点儿转机,就能让他们找到活下去的可能。
伊斯回答:“他们的确得到了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有人愿意献上一切,挽回一桩悲剧。”
莱拉女士怔了一下。她其实并不是很了解【时历】的力量的运作方式,毕竟对于她来说,世界、时光、故事,都是混杂在一切梦境之中的、一些模糊与离奇的画面。
可她隐约从伊斯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种微妙的情绪的波动。
“……哦。”于是她感叹了起来,“那个人……让你对人类有了改观么?”
伊斯似乎是想了片刻,最后他还是说:“或许有,或许没有……这个治世终究只是无根之木,不可能持续太久。”
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非常清楚这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国度,放着克里斯琴不要,却去拥抱另外一座城市;更遑论是奥古斯王国这样全然继承了法涅斯王朝的荣光的地方。
这只是那位治世者的执念、强求、生搬硬套。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
……有时候,莱拉女士也不禁想,安德烈·法涅斯选择在这个时候坠落,真的不是为了惩罚那些背弃了他的子民吗?
奥古斯王国的王室继承了法涅斯家族的血脉,莫尔芙·法涅斯甚至继承了【荣光之许】的力量——而奥古斯王国却抛弃了克里斯琴!日日夜夜,【帝皇】的宫殿仍旧飘荡在克里斯琴之上,从未向其他城市投去目光。
而那些贵族、那些商人,他们领受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借由克里斯琴攫取了权势、地位与金钱,却在自己赚得盆满钵满之后,同样遗弃了克里斯琴,放任克里斯琴在如今的光阴之中堕落……
若是没了克里斯琴的庇佑、若是没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人们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安然无恙地享受眼下这一切的平静与祥和吗?
人们真的以为,神秘侧——譬如那些佞神、譬如那些混沌的组织——从来没有对凡俗世界虎视眈眈、垂涎欲滴吗?
人们可能已经忘了,帝皇之路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法涅斯王朝究竟是如何建立起来、又究竟是凭什么才持续了那辉煌昌盛的一百零二年。
直到覆灭之前的几年里,这个王朝也仍旧欣欣向荣,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人们可能已经忘了,帝皇之路的尽头——起码是他们看得到的尽头——只有安德烈·法涅斯。
于是伊斯笑了起来,他说:“是啊、是啊!而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他决定要陨落在这个治世、这个时代,让人们铭记这个时刻——世界背离了法涅斯、法涅斯也遗弃了世界的这个时刻!”
祂会为他敲响【盛大钟声】的。
在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刻,祂未曾敲响【盛大钟声】;这是因为法涅死了,而安德烈·法涅斯还没死。
可祂将为他敲响两次【盛大钟声】,其一为帝皇加冕、其二为帝皇陨落。
自此之后,这世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安德烈·法涅斯。
——如他所愿。
第586章 可趁之机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然后他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等真的见到了您——的脑子,我才意识到,啊!我们果真身处一段漫长的旅程之中啊。”
“怎么,这让您想到了白橡木号的旅途了吗?”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您不是应该在头疼克里斯琴发生的这些事情吗,竟有闲暇在这个夜晚出门闲逛吗?”
杜尔米:“……”
什么叫他“竟有闲暇”!他在夜里头不从来都是这样吗?
再说了,这是他能掌控的事情吗?这压根就是外域将他到处扔来扔去,他自个儿还想跟外域抱怨呢——他本来在政务署待得好好的,听听审讯看看报告、了解一下克里斯琴发生的故事。
但外域就这么把他扔出来了!
杜尔米就狐疑地问:“你不也在外头闲逛?怎么,你不用遵守克里斯琴的宵禁了吗?”
脑子先生可能是无语了一瞬,然后他无可奈何地说:“您先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儿!这里是【塔】,是加利克谢图书馆!我可没有违反克里斯琴的宵禁,我只是在这儿看星星罢了……您又是怎么闯进来的?”
杜尔米恍然大悟,就随意地耸了耸肩,笑着说:“我只是随随便便地走了进来,哪里能说是闯进来!”
……挺好,“随随便便”走进了【塔】。海沃德·诺伊斯在心中想。这话最好对着贺拉斯·兰西亚说。
他打量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对方容貌依旧、言笑晏晏,幽绿色的眼睛照样闪烁着明亮或阴森的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在夜晚碰上【白日梦】先生的时候,海沃德都没法保持白日那种面对“杜尔米·奈特”时候的轻松与随意。
或许这就是这场【白日梦】的真面目,祂生发在夜晚、在那些无人问津的遥远的地界,即便在凡世投下一个离奇的扭曲的幻影,可祂终究是神秘侧的庞然大物。
人们不能因为祂在凡俗之中的躯壳,便以为祂果真是个凡人,对吗?
“唉。”最后海沃德叹了一口气,“城里的人们都要发疯了,而您却还是挺悠哉。”
“真的?”杜尔米意外地说,“我哪儿悠哉了?我甚至觉得……”他思考了一下自己对于克里斯琴发生的这些事情的感受,“我以为,哪怕我不在克里斯琴,这些事情也仍旧会发生在克里斯琴。”
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早看到乔纳森·哈特的口供,因此他也感到更多的惊叹与匪夷所思。
这不仅仅是关于菲尔丁家族的故事,也是关于克里斯琴的故事。神明都还没下场,人类就已经把世界弄得一团糟了——可神明们也将要下场了。
因而杜尔米悻悻。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头也做不了什么,似乎只需要看戏就好了:前有艾德蒙·菲尔丁走火入魔、自取灭亡,后有多位正神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哦,天啊,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圣名,甚至在白天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侦探;他能在克里斯琴的乱局里做点儿什么啊!
于是杜尔米想了片刻,就语气轻快地说:“脑子先生,我想要请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即便那块冰冷的白花花的脑子无法反应出海沃德·诺伊斯的表情与所思所想,但他的语气确实有点儿意外,“您要我做什么?”
“我以为,起码有三位正神关注着克里斯琴的情况。”
“哦?”
“【帝皇】、【太阳】,还有【时历】。”
其实杜尔米还没算上【梦钥】,但他觉得莱拉女士应该也在某个角落观察着事情的进展;【死昼】也在,毕竟那死亡的黑烟从未离开这座城池。因此,其实也就【海镜】与【星群】置身事外。
但与克里斯琴直接相关的,也就那三位正神。
【太阳】想要焚毁克里斯琴,甚至劳伦特·霍索恩的死亡场景就已经昭示了这件事情发生的某种可能。
而一位【时历】的使徒已经回到了克里斯琴,甚至【奇迹】的力量都直接参与到了刚刚发生的那场血案之中。杜尔米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时历】不想插手克里斯琴的乱局。
【帝皇】的立场不太明确,至少杜尔米不太确定祂究竟想要对克里斯琴做什么。但是埃默森之前就说过,“克里斯琴不会倒下”——安德烈·法涅斯会倒下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这几位正神究竟想要如何达成所愿?祂们的力量与层域拥挤在克里斯琴这个凡人城池之中,竟然也显得渺茫与微小——除却死亡与疯狂,神明要如何影响人的生活?
杜尔米就笑了一下:“我发现这三位正神,竟然已经是这世上更为世俗的那几位神了,祂们甚至不必搅和神秘侧的局势,就可以直接影响克里斯琴的真理侧。”
“……您的意思是?”
“因而我需要您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海沃德:“……”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白日梦】先生,简直不敢相信这天大的任务竟然落到了他这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的头上。
天啊,听听【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他简直恨不得自己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嘻嘻笑着说,“哎呀,我还以为您要我做什么呢,原来只是要我去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啊——是什么怪物给您塞了‘我能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这个狗屎一样的想法?!”
可他最后沉默了,因为他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打算。
“克里斯琴终究是克里斯琴。”【白日梦】先生如此重复,“只要白日的、凡俗的、真理侧的克里斯琴不受动摇,那么克里斯琴就终究是克里斯琴。”
因此,任何想要对克里斯琴下手的——即便是神明——都只能从凡俗世界的克里斯琴入手。
神秘侧真的能给克里斯琴造成什么灾难吗?其实很难,因为克里斯琴拥有一整夜的宵禁,因为神秘侧人士基本不敢冒犯克里斯琴的威严,因为连正神教会都默认了政务署在克里斯琴的权威。
譬如眼下的这场血案,也不过是某位神秘侧人士借了那群权贵人士的内部矛盾,最终引发了一场发生在夜晚的诅咒。
换言之,这其实跟在现实世界里提着一把刀挨个杀人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人们将那把刀换成了诅咒。
这诅咒甚至并非凭空而来的。比如利文斯通那场记忆剧院的大火,就是自莫名其妙的光阴的间隙与层域蔓延而来的;这才叫凭空而来、无中生有。而克里斯琴的这场血案呢,甚至还利用了菲尔丁家族的血脉!
因此,杜尔米需要一个人去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他要确保,在大事真正发生的时候,那群神秘侧人士不会浑水摸鱼,犯下其他案子。
杜尔米就笑着说:“其实不难,对吗?我只是需要您给我帮个忙。比如说,我可以暂时将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权力交给您,然后那一天您可以在【乡】之中进行一场炼金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