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5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他是一个普通的部族首领,却又是不普通的教团初代成员。他带领人类走出了北地的风雪、建立了一个起初的国度;他是最初之人、也是最初之王。

——他是人类用以验证自身力量的代表与象征。因而他是最初的人皇,蒙昧也传奇、遥远也屹立。

往后,无数人踏上了相同的道路、践行了相同的意志、完成了相似的伟业,因而才真正形成并且贯彻了“首皇”这一位格;可首皇的称谓真正烙印在神序之树的时候,那位真正的“首皇”早已经溘然长逝、烟消云散。

时间。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首皇的时间是模糊的。

与之后的海皇、【太阳】相比起来,首皇的时间太早了。要是以“最初之人”来判定首皇存在的时间,那简直都要早到“最初之火”那个时代了!

但在终末的六皇的排序之中,首皇与海皇之间却完全没有别的间隔。这样的顺序给人一种错觉,好像首皇的力量存在了千千万万年,直到海皇接替了帝皇之路的延续。

事实并非如此。事实是,首皇只是一个凡人、同时也是无数个往后的凡人所建立的国度的缩影。这只是帝皇之路的起始、同时也是帝皇之路的雏形。

因而其为“首”,不只是首位、更是首领。

无数帝皇之路的行者都是沿着首皇开辟的道路,沿着这条世俗的征服之路向前走去。海皇、雪皇、末皇,无一例外。

只不过人神的道路之上,还出了【太阳】与【工匠】这两个怪胎,其一窃夺、其一创造。因而那终末的六皇的故事也变得模糊不清、混淆朦胧起来。无数遥远的旧日,最终只是变成斑驳苍凉的故事片段。

“……是教团想要创造这条帝皇之路吗?”

“不,不是创造。”图雅的语气理所当然,祂是个活得太古老却又仍是列席的巨面者,于是话语中不乏讥讽与嘲笑,“只是人类在那个时候不得已的选择。”

如何不得已?

因为神已经出现了。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都已经出现了。

可人呢?

神并不会面面俱到地干涉人的生活的一切,即便祂们居高临下地俯瞰、即便祂们事无巨细地占有。

神不会替人生活,因此,人们依旧需要为了自己生活。

既然如此,人们也就需要建立真理侧的秩序、完善真理侧的生活。往后,人们建立国度、建造城市、建设家园,衣食住行样样都要发展,甚至为了他们的头脑而开发了艺术哲学等等领域。

人们终究需要一条帝皇之路!

这不是因为神、甚至不是因为人,而只是因为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一代又一代地活了很久很久。

即便是金钱、即便是财富、即便是黄金,也是人们这般生活的一部分。因而图雅确实很了解帝皇之路,并非踏足、而是见证。

教团那群人高傲、敏锐、自命不凡,他们向来看不起这位财富的巨面者,以为祂压根算不上什么神明,而只不过是人类社会的依附者与恶徒的帮凶。在教团一切的谋划之中,图雅都不可能成为神。

而图雅也从来看不起教团,因为教团从来不可能代表人类,但他们却自以为自己代表了人类。

至于首皇……

图雅承认那是个雄才大略、坚毅英武的领袖,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凡人能做到的事情也不过如此;只是后来出了一个安德烈·法涅斯,将帝皇之路走到了头——等到这个时候,人们也终于发觉,即便这条道路走到头、即便是帝皇之路的巨面者甚至神明,其实也不过如此。

因而教团才惊觉他们选择了错误的道路、成为了错误的帮凶。

倘若教团愿意在一开始就制止【时历】,让人类的历史还拥有更坚实、更稳固的过往,那么帝皇之路也不可能只有如今这寥寥几位的帝皇了!

图雅不禁讥笑,以为这群微面者,还有这群巨面者——哦,包括他,他乐意包括他自己——都不过是一群蠢货!巨面者被束缚在祂们自身的道路之上,不比那些整天只能埋头努力生活的凡人好到哪里去。

而微面者终有一死;而巨面者知道【死昼】已经疯了!

这么一想,图雅简直觉得世界昏天黑地、全然没有任何希望了。

杜尔米不禁愣了许久。他发觉这个结果、这个真相,其实并不令他意外。图雅只是为他揭下了那层朦胧的、戏谑的面纱,让一切坦诚地揭示在他的面前。

他再一次诚恳地意识到,其实故事从来没什么特别的,也不过是无数人上演着无数相似又不同的命运。

无数个人踏上相同的道路;那就是首皇。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踏上相同的道路,那就是【帝皇】。他们都领受了自己的命运,并且在某种意义上主宰了自己的命运。

往后人们是否遗忘、往后历史是否铭记,那并非他们所追逐的东西。他们所追逐的东西,在人们遗忘之前,他们就已经得到了。

“……我好像明白了。”杜尔米自言自语,“即便那个王朝转瞬倾塌,那位帝皇也仍旧愿意去成就那一瞬的辉煌。”

图雅有点儿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或许是祂的错觉吧,有那么一瞬,那双眼睛泛起了一种更深邃的、更冷酷的暗绿的光泽,像是在世界的尽头遥遥闪烁的一抹光辉。

那像是苔藓,像是深冬的松林,像是远方的荒野。人们可能迎来了那一缕生机,但他们最好企盼这果真是一缕生机。

“哦。”杜尔米回过神,就说,“我走神了,真不好意思。那么,第二个问题呢?”

“我确实跟【虚无边境】有过一些交集,但那都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图雅思考了一会儿,“……说实话,我跟很多组织、很多神秘侧人士都有过交流与合作,您还不如问具体某件事情,至少我还能想起来我当时做了什么。”

杜尔米:“……”

你、你真不愧是佞神啊!

这就是离凡俗世界如此之近、同时还果真象征了金钱的力量的巨面者吗?这世上简直到处都有图雅的身影!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真的?你还跟谁合作过?”

“哦,比如你们那位治世者。”

“……治世者?”杜尔米愣愣地问,“阿尔弗雷德?”

“大抵是这个名字吧。”图雅饶有兴致地说,“我帮了他一把,至少是在利文斯通的很多事情上。”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格拉德的所见所闻……阿尔弗雷德竟然还跟图雅合作过?这世间的治世者竟然还跟大名鼎鼎的佞神合作过?杜尔米简直有点眼前一黑了。

他当然也不是高估了这群神秘侧人士的道德水准,他只是觉得这有点儿……好吧,他可能高估了他们的道德水准。

而【虚无边境】也向来是恶名在外。说真的,要是他们那位治世者还跟【虚无边境】合作过,杜尔米似乎也不怎么意外了。神秘侧的故事永远如此:你不能指望每一个人都清清白白、与邪神毫无交集。

“那亚玛利埃之歌呢?”杜尔米就问,“【虚无边境】为什么要暗中推动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

图雅似乎短暂地回忆了一下,最后祂悻悻说:“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了。”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吗?”图雅反问,“我记不清很多事情那不是应该的吗?”

杜尔米简直目瞪口呆了:“你是一个巨面者!你怎么能不记得事呢?”

“我又没有【记忆】的力量!”图雅也有点匪夷所思了,“我怎么可能事无巨细地记得每一件事情?【白日梦】先生,您也是巨面者,难道您就能记住每一件事情吗?”

他当然可以!杜尔米差一点儿就脱口而出了。

随后他盯着图雅看了一会儿,最后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您没有记忆锚点啊。”

图雅:“……”

祂真不知道——祂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有什么毛病!

祂遗忘了很多事情、记不清很多事情,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祂活了这么多年,要是记得往日的每一个细节,祂迟早要被逼疯了!

因而祂学了人类的办法,去遗忘、去舍弃、去淡化。祂只记得那些祂看重的东西,而忘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要是【白日梦】先生递给祂一张钞票,问祂这张钞票经历过什么、遇到过怎样的故事,那祂确实可以事无巨细地讲清楚前因后果。因为这是祂的力量、祂的层域的范畴。

可【白日梦】先生就这样平白无故问祂【虚无边境】的意图——那祂怎么知道!祂又不是【虚无边境】的成员。

或许祂曾经听过一耳朵吧,但【虚无边境】在凡俗世界的计划和图谋跟祂有什么关系?祂是个长久行走在【乡】的巨面者啊!

……杜尔米简直有点儿无可奈何了。他盯着图雅那种理直气壮、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突然深刻理解了脑子先生、逐光女士,还有埃默森乃至于莱拉女士之前面对他的时候的内心感想。

您还真是一无所知啊!他在心中苦中作乐,一边骂图雅一边骂自己。您岂止一无所知,您简直就是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无知啊!

好吧,某种意义上,图雅只是列席,而【虚无边境】多少也算是正神教会那个级别的组织。换个角度想,要是有人问杜尔米知不知道【乡】或者【塔】的图谋,那杜尔米可能也是一样的茫然与无知。

“……算了。”最后杜尔米悻悻说,“我知道的,这其实是世界给我的报应。”

终于有一天,别人“无知”到他的头上来了!

图雅就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白日梦】先生。

只是话又说回来了,他都已经是【白日梦】了,人们还能指望他聪明到哪里去吗?

杜尔米就问:“那么,克里斯琴这些贵族?这可是跟你息息相关的事情了吧?而且我只想知道最近二十年的情况,特别是关于菲尔丁家族和赫德家族的事情,这个你总知道吧!”

“哦,这个我确实记得。”图雅面不改色地继续说,“赫德家族给黄金黎明协会赞助了不少钱,虽然我用不着。但最近的那个族长信奉了【奇迹】,想要借由【奇迹】的力量完成炼金实验。

“我指出这个想法没有什么可行性,因为【奇迹】的奇迹完全就是随心所欲、毫无规律可言。在我指出这一点之后,那个人类好像就……”

祂停了停,思考了一下。

“……一蹶不振?”图雅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之后就没怎么露面了。至于你说的菲尔丁家族,我没什么印象,黄金黎明协会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或许也只是其中一个过客吧。”

杜尔米十分惊异地说:“【奇迹】?”

竟然是【奇迹】?怎么会是【奇迹】?

杜尔米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比如赫德家族是不是投身了哪个佞神的怀抱,比如菲尔丁家族是不是跟【偃偶】的力量有关……可图雅竟然说到了【奇迹】!

“炼金术的奇迹。”图雅摇了摇头,“这就是许多人追逐的东西。可是,他们或许还是指望【奇迹】直接赐予他们一块黄金比较快——至少比炼金术更快。”

杜尔米:“……”

他突然觉得图雅也挺有讲冷笑话的天赋的,要不改天跟埃默森交流一下?

图雅又说:“我知道您想问我什么,发生在克里斯琴的炼金实验,是吗?可惜我平常并不关注凡人的那些炼金实验,我以为他们的成功与失败早就已经注定了——无一例外的失败。”

直到现在,人们也不过掌握了一些“冶金”的技术与技巧。那完全不是他们想要的“炼金”。

偶尔图雅也不禁哀叹,或许“炼金术”压根就是一种不存在也毫无意义的东西,是人们自欺欺人的假象。可惜的是,无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他们总是得追求某种东西,才能说服自己安安生生地活下去。

微面者追求微面者的力量,巨面者追求巨面者的力量。大部分时候他们相安无事、一切太平;小部分时候他们喊打喊杀、万物皆亡。

世界无非就是这样而已!世界无非就是漫长的冲突,和短暂的苟活。

“我明白了。”杜尔米略微遗憾地说。

他却意识到,无论菲尔丁家族想要做什么,在图雅这样的巨面者的眼中,那都不过是小打小闹;其中死了多少凡人、害了多少无辜者——巨面者不会在乎。

对于这样的态度,杜尔米不会觉得意外;可他稍微有些遗憾。

他就诚恳地问:“图雅,你最近在政务署感觉怎么样?除暴安良的事情做得多了,有没有觉得自己身上弥漫着一种正义善良的光辉呢?”

图雅面无表情地看着杜尔米。

呵呵,【白日梦】先生还真会恶心人……哦不是,恶心巨面者。

祂干巴巴地说:“只是学会了像人一样上班。”

杜尔米眼神微妙地打量着这位巨面者,心中不禁想到了自己在白橡木号兢兢业业擦甲板的事情——这个人啊神啊的,一旦开始上班,那结局可能都是一样的。

于是杜尔米笑眯眯地鼓了鼓掌,大声说了一句“好”,然后果断把图雅扔回了政务署继续干活。

他以为这位巨面者距离改过自新可能只差千八百个凶案了;等图雅信徒再给图雅创造几个案子让祂加班,那这位佞神指不定就要气急败坏地亲自动手收拾这群恶棍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仍旧站在原地,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思索着今日知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