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45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当他头一次从书里瞧见炼金术几个字的时候,他心脏简直怦怦跳。他知道炼金术,父亲曾经不屑地提及那些荒唐可笑的炼金术师,母亲则皱起眉,说她订购的那一本手抄本就使用了足量的黄金。

艾德蒙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他或许只是想,原来炼金术师——与这个可笑的地方格格不入。

后来他暗中搜罗了一些炼金术书籍,才发觉炼金术是化腐朽为神奇、甚至点石为金的手段。

他想到菲尔丁家族这栋古朴、陈旧、衰老的宅邸,还有克里斯琴这个古老、沉闷、阴郁的城市,便觉得是该有崭新的灿烂的黄金从中诞生。

再后来他成为了菲尔丁家族的族长,掌握了巨大的权势与财富,可他却对那种东西提不起兴趣。这可能是因为他的灵魂已经深深受到了神秘学的吸引,坠入了那些更有趣、更奇妙、更复杂的概念之中。

他好奇力量、好奇神明,好奇这世界的运作规律、好奇那些物质的变换与转化。

艾德蒙·菲尔丁简直迫不及待投身于这些事物之中!什么王权富贵、什么家族荣誉,他统统不在乎了。人们或许觉得他疯了,但这不过是菲尔丁家族终于无法守住自己的古老传统,也将要从真理侧坠入神秘侧的漩涡了!

他参加过许多神秘学家的集会、也去过许多炼金术师的组织。他听闻了许许多多的理论、也记录了无数不同的猜测。

他尝试了各种炼金的办法,从最经典的手段,到最诡谲的手段,到一些恶毒得连魔法师都要叹为观止的办法,他全部尝试过了。

到最后他意兴阑珊,觉得炼金术也不过如此,觉得神秘学也难以为继。

他并不觉得是自己的方法出了问题,他以为是自己还没有寻找到足够合适的材料。就好像他的父母教导他的那样,他应该像是先祖路德维希·菲尔丁一样,挑选不同的人选、投下不同的砝码,最终收获不同的结果。

因此他将万事万物都投入自己的烧瓶之中:矿石、植物、动物……人……用人的鲜血作为溶液、用兽的骨头作为搅拌棒、用植物花草作为燃烧的火焰、用珍贵的宝石作为提炼黄金的原料……

他从来没有得到一个结果。

人们说那些挥金如土的贵族竟然也愿意支持炼金术师的事业。这是因为他们本来也不会失去什么!

但艾德蒙·菲尔丁却逐渐感到自己失去了一些东西。

他失去了热情、失去了期待,失去了虔诚的探索精神,也失去了等候的耐心。他开始关注别的炼金术师的进展,以前辈的姿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在不同的炼金组织以不同的身份辗转腾挪,偶尔是个新手、偶尔是个熟客。他信口开河、洋洋洒洒地指点他人,有时候承认自己做出了不菲的成果,有时候惭愧地宣称自己一无所获。

他也终于下定决心将菲尔丁家族交给自己的儿子。他开始尝试更残酷离奇的手段,开始在不同的地方炼制黄金,也开始讲究时间、讲究心态、讲究一切可能或者不可能影响炼金过程的因素。

尽管如此,他其实仍旧没有脱离菲尔丁家族。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失踪了。可在菲尔丁家族内部,他仍旧理所当然地从诺曼·菲尔丁那里索取与要求,并且认为他的荣誉就将成为菲尔丁家族的荣誉。

——只要他能炼出黄金。

所谓帝皇的伟业、王朝的功绩、生灵的性命、永世的传奇——那都抵不过一粒黄金!

那是由他之手亲自创造、亲自诞生的黄金,只要他达成这一圆满的结果,他就将位比神明、功高盖世!

每每想到这里,艾德蒙·菲尔丁都会感到自己逐渐干涸的灵魂,又涌出了一股热烈的、由内而外萌生的冲动与激情。

从年少、到壮年、到晚年,他一切的时光都用在了这样一件事情上;他全部的精力与头脑,都用在了这一桩世人无法理解、人们难以想象的事业之上。

他行遍了克里斯琴的夜晚,从亲手取人性命、尝试不同的结果,到雇佣杀手行凶、搜集不同材料。

他甚至使唤自己的孩子帮忙办事,或是挑选一个合适的健康的人,或是从城里的停尸房取走一块放置了整整一星期的腐肉,或是从城郊的公墓拿走一根将要腐朽的人骨头,或者一块浸透了尸液的棺材木。

他以为人是合适的材料,因为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他以为这世上的炼金术师之所以不停失败,之所以盯着那些炼金手稿却一无所获,不过是因为他们忽略了——人!

但艾德蒙·菲尔丁心想,他也犯了一个错误。

那些死人的性命是没有用的!他终于恍然大悟。

黄金也可以生长、黄金也需要生长,因此黄金需要一个鲜活的、完好无损的生命作为基底,需要一个懵懂的、尚未诞生的生命作为原料。

他志得意满,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方案。

……而艾德蒙想,他的孩子竟然意外拥有一副好心肠。当然,这不是说诺曼是个完美无缺的人,他只是想,这孩子竟然愿意祈求、愿意匍匐,愿意相信自己仍旧可以反抗自己的父亲。

他竟然愿意为了自己的妻子与孩子,跪在他的父亲面前,恳求他放过这条生命。

“不,我的孩子。”艾德蒙诧异地说,“你还没有明白吗?我需要最好的、最完美的、最高尚的!”

他要菲尔丁家族的血脉。

他要最完美的——流淌在他自己血管之中的血,和继承了他的高贵与荣誉的子嗣,来成为这场实验的原材料。

艾德蒙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那一杯酒……你不该擅作主张的。”

那一杯毒酒,本来是给琼·赫德的。

那将定格琼的生命,但不会伤害她腹中的胎儿。之后,艾德蒙将亲手从她的腹中剖出那个孩子。

与此同时,菲尔丁夫人的逝世也给了诺曼·菲尔丁足够好的发难机会,他可以强忍悲痛、他可以故作坚强,去民众心中夺得一丝怜惜与同情——他的夫人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对抗他的敌人,才会连同腹中胎儿一同逝世!

市民们啊,在克里斯琴这样一座城市之中,我们的敌人遍地、我们的不幸需要排解!请你们跟随我吧,请你们相信我吧,我将以我的妻儿立誓,愿荣耀终归克里斯琴!

——多么完美的道路。

无论凡俗世界还是真理侧,艾德蒙·菲尔丁都已经为自己的孩子安排好了接下来的道路。

况且诺曼还年轻,之后也完全可以续娶新的夫人。他甚至可以考虑那些更加位高权重、只是没了丈夫的孀居贵族夫人,譬如那位英格丽德·伊顿女士,这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因而艾德蒙以为,他已经面面俱到地考虑了所有问题。

可最后却是他的孩子跪在他的面前,祈求他放过琼·赫德与那个无辜的孩子。

“……无辜?”艾德蒙慢吞吞地说,苍老的声音中满是沙哑,“人们都不是无辜的。这世上只有黄金才是无辜的,我们围绕在黄金的周围,为其增添了本不属于它的荣誉。是人们在追逐黄金,而不是黄金在蛊惑人们!”

艾德蒙很清楚这一点。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

而他毕生所求,不过是将自己——炼作黄金。

因而他伸出手,唤来了琼·赫德。年轻的女人像是一抹幽影,轻飘飘地走了过来。

“既然错过了那场宴会的机会,那暂时就这样吧。”艾德蒙喃喃自语,“让它在你腹中多待一阵,不过是几天时间而已……足够了……”

“父亲……”诺曼绝望地瘫在地上。

他爱护他的妻子与孩子,以一个世俗贵族应有的价值观来衡量并审视。他不能说他有多深爱他的妻子,可他觉得……他觉得他的父亲简直就是疯了!

他习惯了为他的父亲办事,无论做什么都面不改色。可当他的父亲递给他那包毒药,要他亲手在盛大的宴会之上杀死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还温顺地依偎在他身旁,对自己的生死性命不管不问……

那一瞬间,诺曼·菲尔丁简直怀疑自己过去这么多年的人生都白活了!

不,他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之上吗?他所知晓的世界,就真的是眼前的这个世界吗?

这巨大的荒谬与怀疑,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这种毒杀妻儿的可怕之事。

他却又害怕自己违背父亲的意愿,于是就转而毒杀了……他都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只知道那似乎是附庸在菲尔丁家族之下的一个小贵族,杀了也无所谓。

但他知道……又或者,他确实知道,但他只是自欺欺人地哄骗着自己……他知道父亲要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每每想到这里,诺曼·菲尔丁简直想要呕吐,简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紧紧地缩了起来。他的灵魂好像被拧成了一团烂泥!

他不敢相信过去的二十年里父亲都在干什么。他的父亲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曾经至少也是个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贵族老爷。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艾德蒙·菲尔丁的观念开始扭曲、行动开始偏激。人的性命或者人世的价值观,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那些贵族或许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或许瞧不起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平民,或许志得意满地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高贵、最高尚的人。

可艾德蒙·菲尔丁甚至不将人当做人了!这世上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包括他的血亲,都与路边的一块石头无异——都是他的炼金材料!

……诺曼·菲尔丁感到了一丝绝望。他绝望的是,他无法阻止他的父亲。

因为艾德蒙从神秘侧学来了一些奇异的、古怪的把戏,至少诺曼对此一窍不通,根本无法反抗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甚至有能力将一个人身体里全部的血液都抽得干干净净,不必杀死一只蚂蚁更困难!

此外,诺曼也不可能喊来政务署或是太阳教廷处理此事。这是真正的丑闻,他不可能让菲尔丁家族整整五百年的荣誉与传承蒙羞。

或许应该像父亲说的那样……隐瞒下来、任他去做,在失败之后扫尾、在成功之后欢庆……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好的……

诺曼竭尽全力、试图说服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服自己什么东西,他只是说服、只是认可、只是承认面前的一切,即便他的妻子……

琼·赫德冷淡地注视着诺曼·菲尔丁,双手托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不远处,艾德蒙·菲尔丁苍老又浑浊、阴森又冰冷的眼眸之中,燃烧着熊熊野心。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冷不丁让诺曼·菲尔丁感到了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谁感到陌生,琼·赫德吗?还是艾德蒙·菲尔丁?

他只是觉得,日子好像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发生了变化,积少成多、水滴石穿,最后戳穿了他人生的假面。

……琼。琼·赫德。

艾德蒙究竟是怎么选中这个女人的?

为什么这个女人如此温顺、平静、淡漠,即便是自己的生命与自己的孩子都毫不在意?她为什么愿意与诺曼结婚、为什么愿意怀孕与生产、为什么愿意成为毒酒之下的亡魂?

诺曼拼命地询问自己这些问题,可他竟然一个问题都无法回答,因为那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而琼·赫德站在那里。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儿的艾德蒙·菲尔丁,还有跪在那儿的诺曼·菲尔丁。一道光将菲尔丁家族的两个男人分隔在明亮与黑暗的两边,而她站在分界线,面目模糊不定。

唇边是隐隐的、冰冷的笑意。

第560章 无处安歇

杜尔米拎着一盏提灯,在夜晚的克里斯琴夜巡。

凯瑟琳·贝休恩跟随在他的身旁,略微担忧地问:“【白日梦】先生,您望见了什么?”

他们与乔纳森·哈特交谈了一番,但乔纳森始终不愿意将他的计划告诉他们。杜尔米觉得乔纳森即便不是神秘侧人士,也多多少少学会了神秘侧的作风。

不过杜尔米也不是特别在乎。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自然就会知道的。

倒不如说,杜尔米现在更关注的是,失踪的艾德蒙·菲尔丁究竟有什么计划。

等他们离开孤儿院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杜尔米决心等待克里斯琴的夜晚,为此他需要逐光女士的帮忙。

“……我的意思是,您得留在这儿,作为我的锚点。”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分析着,“若是您不在,那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儿,或许世界会将我随便地扔到某个角落。但如果您在这儿,那我会跟您一同留在克里斯琴。”

凯瑟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以为,越是接近黄昏、越是靠近夜晚,杜尔米·奈特就在逐渐变成那一位【白日梦】先生,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

他逐渐飘远、逐渐消逝,或是死去又或是重生。他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沉眠或是飘荡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无处安歇。

而这个过程竟然在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夜,不停不停地发生着,以至于人们可能都忘了——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差距,就如同萤火与烈日。

“如您所愿。”最后凯瑟琳说。

尽管艾德里安十一世让凯瑟琳不要违背克里斯琴的宵禁,但【白日梦】先生显然也是另外一位无法违抗的存在。相比之下,凯瑟琳对克里斯琴的宵禁究竟是怎么回事,更加感兴趣。

日光一点一点落下。城市中央的钟楼敲响了今日的暮钟。

……哈!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他想,【时历】为【太阳】敲钟吗?

愈是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他就愈是感到怪异与扭曲,以及更多的可笑。他现在很能理解埃默森讲述冷笑话的习惯,因为他也很想讲一个冷笑话,向整个世界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