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40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什么意思?蒙迪这是真的疯了不成?

可还不等格里菲斯继续追问,蒙迪就猛地大哭也大笑着说:“我在那场梦中看到了您,先生!”

……什么?

“我看到了您。您也在高呼那个王朝的名字、您也在由衷地庆贺咱们那位新王的诞生。您也在狂欢的人群之中,您也在那场梦境的笼罩之中——您也是那个王朝最初的子民,并且永恒地存在于那片领土!”

格里菲斯的面孔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敢置信的惊愕和恍惚。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梦属于他的某个熟人吗?所以梦境的主人才会梦到他?

又或者……

又或者,那个王朝就在他们近在咫尺的地方,将要抵达、将要盛放、将要遮蔽整个世界?

而蒙迪还在恍恍惚惚地说:“您属于却并不知晓、我知晓却并不属于。咱们各有各的层域、各有各的人生。先生啊,这就是咱们此生唯独一次的相逢了,在那场梦之中、在这场梦之中。

“我只是乘上了一枚叶片编织的夜航船,在梦境的海洋里徒劳无功地摸索,得到又失去、抵达又错过。我听闻了却又忘记,我去过了却又遗失……我多么遗憾又多么荣幸!

“只是我但愿——”

他伸出手,向着梦境、向着世界,热烈地、无望地企盼与祈求。

“但愿那个王朝来得早一些、来得快一些,让我还能在死亡抵达之前,最后做一场白日梦!”

第556章 王朝旧梦

“……一个王朝的旧梦?”

杜尔米惊异地听闻法罗夫人的转述。

他好奇地问:“这意思是,一个已经失落的、破灭的国度的故事吗?”

法罗夫人为【白日梦】先生仍旧如初的好奇而莞尔,她笑着柔声说:“不,我想,至少在那位蒙迪先生去往的梦境之中,那个王朝仍旧存活着,并且是最为繁荣盛大的时候。”

因而仅仅只是一个梦,就能够创造一位选民。

……考虑到并不仅仅只有蒙迪去了那场梦,只是他的同行者仿佛刻意不露面,法罗夫人不得不怀疑,或许其余人也有所斩获,只是他们不愿公开自己的收获。

因此,那个梦中的王朝就好像彻底成了一场无人问津的旧梦。

杜尔米是特地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关注此事的。即便他们此刻正在追随着探险队一同前往迷宫山,但他们仍旧拥有足够的空闲时间,去梦里听闻一场故事。

好歹那枚梣树叶还是杜尔米交给蒙迪的呢!杜尔米很想知道蒙迪将会去往怎样的一场梦。

“……一个无人知晓的王朝。”杜尔米撑着下巴,默默思索。

他又来到了白橡木号的船舱之中,于寂静的、孤独的深海,独自品尝夜幕之下的寂寥。偶尔他确实喜欢待在自己的小船舱、待在自己的白橡木号,因为他仍旧无法遗忘奥尔德斯治世那段漫长的旅程。

他也遭遇过那个王朝,对吗?他与蒙迪遇到的,是同一个国度。

更何况那枚梣树叶就是杜尔米递给蒙迪的,那场梦也合该跟杜尔米有关!

现在的杜尔米甚至开始怀疑,那就是他自己建立的国度。只是他每每想到这里,都会感到一种微妙的尴尬与局促,好似自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一样,因而不得不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不久之前,世界便让他去寻找这个王朝的名字,而如今的蒙迪也是听闻了那个王朝的名字却又遗忘。杜尔米怀疑这里头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关联。

……但杜尔米一点儿也不会起名字!

他一直想着给小海狮、给利厄斯单独取一个名字,还有克克的小家伙们,总不能一直“小家伙们”这样喊吧!可他想啊想,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一个合适的、有趣又妥帖的名字。

瞧吧,杜尔米给那七位正神取了个“常正的七神”的名号,可那是因为他以为这七位神明“不正常”!他只是小小地调侃了祂们,却真的让这个名号成真了……每次他想到这里,都恨不得时间重新来过!

他悻悻然以为,这世上最难的事情便是取名了,要妥当、要体面、要意味深长、要隽永含蓄。

他爸妈怎么就能给他起这么有趣的名字呢!真厉害,不愧是他的爸爸妈妈。

想到这里,杜尔米反而有点儿自鸣得意了。他以为自己或许不知道怎么给别人起名字,但他自己的名字已经相当有意思了呀!他的名字其实也是个生造词,蕴含着他父母对他的期盼与祝愿。

他们希望他能享受一场美梦、安然入睡;他们也希望他能成为一扇窗户,阅览世间。

一个名字就蕴藏了人们的思想、意图、愿景。

杜尔米现在倒也有了一些愿景,一些想要抵达的旅途的终点。若是说的敞亮大方一点,那就是他想要压制神秘侧的力量、确定真理侧的权柄……但是如何概括这种目的呢?

“我总不能建立一个国度,然后它的名字叫‘杀死神秘侧’吧?”杜尔米悻悻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那真是见了鬼了,虽然很贴切,但是别人会笑话我的。”

因而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复杂与混沌了。

恰恰就是这个时候,白橡木号的幽灵水手们传来呼喊,说他们捕捞到了一样特别的东西——在杜尔米率领众人奔赴遥远的亚玛利埃的同时,白橡木号也在森罗海上一刻不停地转悠着。

毋宁说他们是在神秘侧的海洋上巡航!

偶尔他们遭遇一些光阴的碎片、偶尔他们遇到一些骇人的尸骨、偶尔他们捕获一批惊人的财宝,偶尔他们也一无所获、只能重新扬帆起航。

杜尔米很高兴他们的白橡木号仍旧精力旺盛、兴致盎然,愿意在这广袤的海洋之上继续逡巡、游荡,寻觅着往日或将来不为人知的故事。

有一回他们抵达了一座无人的岛屿,却在岛上看到尸骨满地、珠宝洒落,还有沉没的船只。

他们猜测,是一个探索狂热时代的船队途经此地,在这里休整或遭遇了一场风暴,又因为如此众多的财富而起了争执,最终所有人都命丧于此。

船员们的血肉化作灰烬,可他们的骨头却还是与那些珍藏的宝藏一同作伴。

后来?

后来这些船员的亡魂就一同来了白橡木号,抛却生前的宿怨、了结身后的死寂,重又踏上了属于幽灵船的征程!

有时杜尔米也饶有兴致地与这些幽灵水手搭话,知道他们来自天南海北,甚至来自不同的时代与治世。他甚至听闻了一些遥远的、比法涅斯王朝还要古老的治世。

那些治世的名字个个都带着荒蛮冷酷的意味,那些治世者也远比如今的人们想象的更加高高在上、凶悍暴戾。

他想,那确实是一个混沌、神秘、昏暗的时代。在安德烈·法涅斯撕破神明的假面之前,人们一定匍匐在神的面前瑟瑟发抖,就好像一座孤岛之上的人们永远只能祈求太阳与海洋的庇佑。

法罗夫人的身影适时地隐去了,而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背着手走到了甲板,去瞧一瞧他的船员们给他打捞了什么东西。

“……啊!”杜尔米惊呼,“一座塑像!”

那是一个小巧的、只手可握的雕塑,石质、人形、女性,但面孔模糊,技艺也十分粗糙。这是个古老又神秘的塑像,看起来温润又古朴,恐怕是个老古董了。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塑像。他慢慢想起一些自己与逐光女士在火车上的闲聊。

那是他们从格拉德去往克里斯琴的时候。显然,凯瑟琳·贝休恩当时正在思索太阳教廷、【太阳】的一些事情。因而他们聊到了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

凯瑟琳对杜尔米说,最初的【太阳】信仰,事实上是一种对于自然、对于天上的太阳、对于一种不可捉摸的抽象事物的崇敬和仰望。

杜尔米很能理解这一点。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都是这样的情况。最初的神不是人,现在的神却太像人了。

凯瑟琳便轻叹着说:“但如今,人们已经习惯了崇拜祭坛之上的‘人’。”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困惑,“您是指什么?祭坛上的‘人’是谁?”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去往外域之中的亚玛利埃,在时光之中与一批最初之人相逢。当时他们短暂地探讨了祭坛之上究竟应该是神还是人。

那名老主祭甚至反问杜尔米,究竟应该是“最初之火”还是“最初之人”?

杜尔米其实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经过了漫长时光的变迁之后,世界早已经与最初截然不同了。偶尔他也感到困惑,为什么要一直徒劳无功地思索遥远过去的故事;大部分时候他十分清楚,因为那正是他们的来处。

如今凯瑟琳给出了另外一个答案:“最初人们只是崇拜神,崇拜一种无形的、高于自己的东西。随着时光的慢慢流逝,人们将信仰、将意念、将思想——最重要的是,将自己的意愿——投射并且映照在了神的身上。

“因此,神变得越来越像人了,神变得越来越能体贴人的想法、人的目的。在一切的传说之中,那些对人好的神就是值得崇敬的正神,那些对人坏的神就是邪恶乖戾的佞神……

“祭坛上本来应该是‘神’,可现在却成了‘人’。人们究竟是在崇拜并且信仰他者,还是在崇拜并且信仰自己心中那个完美的人?”

当时杜尔米怔怔。

他只是想,在那位老主祭的口中,祭坛之上本来就是人。是最初之人将神明的力量带到了人们的面前,于是人们开始认知并且生存在这个世界之上。

可随后,人们却开始信奉神明的力量,而不去信奉带来力量的人。可更往后,人们却在神的身上投诸了太多“人”的东西,以至于让神的面目都逐渐变成人的面目。

人到神到人。

如此一来,人们岂不是误打误撞、恰逢其会地符合了真相?

……或许,祭坛上的一开始就是人。

神,从一开始就是人。

杜尔米默默凝视着这尊塑像,想象着这或许是某个古老部族的首领……哦,别是【太阳】,千万别是【太阳】。

在那个古老蛮荒的时代,这尊塑像的原型人物带领人们寻找生机、开辟家园。人们便用石头刻下她模糊的面貌,在往后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崇敬她、信奉她,指望她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之中,给予人们更多的力量。

又或者,人们只是在纪念她,而并非像是信仰一位神那样信仰她。譬如现在的谢兰人也不会像是信奉一位神那样信奉【帝皇】;大部分时候,人们只是纪念与敬仰。

……可人们究竟应该信仰神,还是信仰人呢?杜尔米困惑地想。又或者,人们并不需要信仰吗?

不,是他的想法太狭隘了。

杜尔米又想。

他只是一直在想那些针对神明的信仰,甚至想到那些狂信徒。可或许绝大部分人并不会真诚地信仰某样东西,他们只是将希望寄托在某样事物之上,让自己拥有一个生活的目标、一个活下来的动力。

古老的人在雕刻塑像的时候,往往虔诚而敬慕,满心欢喜。譬如他眼前的这座古老雕塑。

这是因为,他们果真在那个时代活了下来。

很久很久以后,他们的故事仍旧随着这尊古董塑像,漂流到了杜尔米的身边,被他拾起、被他珍藏。

“……我突然明白收藏家的乐趣了。”杜尔米小心翼翼地观赏着这尊雕塑,为其粗犷的线条,也为其赤诚的描绘,“人的生命只有这么久,但却能接触、理解、体悟那些比自己远得多、大得多的东西。”

他也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踏上帝皇之路,并且最终是建立一个人的国度,而非神的国度。他的故事也将成为人的历史的一部分,并且注定如此。

这是因为,即便他在神秘侧行走得再远、拥有再多,他也仍旧扎根于真理侧的坚实。

……天上响起了一声鸦鸣。

杜尔米抬头一看,喜出望外:“哎呀,【无人知晓】女士!”

一只黑鸦落在了白橡木号的桅杆之上,她轻轻回应了一声,随后又飞了下来,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一位黑裙黑帽、面覆黑纱的女士。

【无人知晓】女士浅笑回应:“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我又一次路过了您的领地。”

“这一次您也在赶路吗?”

“算是吧。”黑鸦女士低叹一声,“谢兰与雾兰的距离如此遥远,几乎每一夜,我都疾驰在森罗海的无垠之中。”

杜尔米哀叹一声:“是啊。但愿新制式的航船能缩短人们出行的时间。我也想去雾兰看看,可我也不想只是待在波尔普恩。真可惜,我只在波尔普恩留下了一个锚点。”

……那是因为您果真拯救了波尔普恩。【无人知晓】女士心想。

她今日又一次从雾兰赶回谢兰,路途漫漫,她行走得匆忙又无趣,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她是谢兰人,却常常要远渡重洋才能返回谢兰,这让她万分疲倦。

至于今夜又一次在海上遭遇【白日梦】先生……算了,【无人知晓】女士已经习惯了偶然在深夜遭遇她这位领主。

前不久她还为她的这位领主送信,愣是在谢兰与雾兰之间跑了好几趟。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白日梦】先生面前暴露了太多能力与见识,以至于【白日梦】先生都将她当作一位信使了!

杜尔米将那尊塑像端了起来,放在船舱的一处以供观赏。黑鸦女士便亦步亦趋地跟随,并且恭敬地问:“这是您于森罗海的收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