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第550章 仍旧等候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他正躺在旅馆柔软的床铺之中。清晨的克里斯琴就已是烈阳高照,热得让人心焦。杜尔米难得有闲情逸致,懒洋洋地赖了会床——等等,这真的算赖床吗?
他就偏过头,语气轻快地说:“早上好啊,艾米!”
远在利文斯通的艾米已经完成了这个学期的考试,进入了自己轻松愉快的假期时光。但艾米很有一种勤勉努力的作风,最近正跟着家庭教师安托万·奥尔顿女士认真学习,想要尽快赶上其他同学的进度。
“早上好,杜尔米哥哥!”艾米高兴地说,“克克姐姐也在!”
“克克?”杜尔米就问,“早上好,克克,是有什么事吗?”
“早上好,杜尔米哥哥,我在想一件事情。”克克也很高兴地回答,“因为小家伙们捕的鱼虾太多了,所以我想开一家水产店,来找艾米商量一下!”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水产店?
巨面者在利文斯通卖海鲜?
杜尔米简直头晕眼花,不敢想象他那位森罗协会的堂兄在听闻这事儿之后,会如何大惊失色、难以置信。
但杜尔米随即就忍不住大笑起来,毫不犹豫地撺掇克克:“我支持!我头一个支持!怎么样,需要准备什么?钱、还有店面?”
“还有员工。”克克认真思索着,“需要有个人帮忙收钱,还有看店。”
看得出来克克是经过了一番研究和考察,然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只是她与艾米两个小姑娘在利文斯通埋头鼓捣,也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成果来。
“大胆去做!”杜尔米鼓励她们,“杜尔米哥哥支持你们!”
他很乐意带着自己认识的所有神秘侧人士去克克的店里转一圈,然后最好再吃个烤章鱼炖大虾之类的……哦,本杰明叔叔自己就是一条大鱼,他乐意吃这玩意儿吗?
杜尔米认真地思索了一秒钟,然后不敢置信地想:本杰明·诺普一条鱼吃掉的海鲜,指不定比这世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多!这才是深海大鱼吃小鱼的底层逻辑。
总之杜尔米跟克克、艾米三个人一起嘀嘀咕咕了一上午,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既然开了水产店那不如在旁边开个海鲜饭馆吧?”“攻克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近在眼前了,冲啊!”“小家伙们比渔网和钓鱼竿更好用,那能不能直接向那些钓鱼爱好者卖小家伙们赚钱……”
最后一条被杜尔米遗憾否决,原因是他们不能保证微面者可以合理有效地使用巨面者作为工具。
而且小家伙们不是一群植物吗?
说到植物,杜尔米就忍不住想到了利厄斯拿铁锅和菜刀跟图雅决一死战的场面……哦,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了,而这本质上还是因为克克的小家伙们太努力干活了!
难不成这群巨面者是从捕鱼活动中找到了什么乐趣吗?杜尔米狐疑地想。现在好了,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往后就是克克一家独大了!
杜尔米哀伤地发现,他所有的熟人都比他更加有钱有势。
“杜尔米,怎么心不在焉的?”本杰明·诺普温和地问,“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吗?”
杜尔米再一次很不自在地发现——本杰明叔叔伪装成正常人的时候,简直比正常人还正常人!
今天杜尔米邀请本杰明·诺普一起逛逛克里斯琴,他觉得这是更为家常的叙旧环节。来了克里斯琴这么几天,杜尔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城市呢。
“没什么,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回答,“只不过,我发现克里斯琴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
他记忆中有两个克里斯琴,一个是他自己曾经生活了十二年的故乡,还有一个是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王都。
他以为如今的克里斯琴却显得有些陈旧与落魄,不论是与过去的哪个克里斯琴做对比;当然这并不是否认克里斯琴昔日与如今的光彩。
杜尔米想,只是他的心态发生了改变,他已经无法将克里斯琴当做自己的故乡或是法涅斯王朝的王都了。
“这很正常,过去这么多年,克里斯琴也经历了许多次的翻修。”本杰明的回答非常“凡人”,好像他做人的时候就完全是人一样,“一件古董,在经历了多次的修缮与保养之后,也有可能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杜尔米决定学习本杰明叔叔的做法,将自己尽可能当做一个凡人。
他就问:“那如今的克里斯琴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好玩?”本杰明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当然有。你想看戏剧、看比武大会、修习马术、参观市集、狩猎、玩牌、下棋、看杂耍、去酒馆、参加舞会……还是想去别的什么?”
杜尔米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本杰明叔叔的日常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
“您觉得呢?”他就好奇地问,“在克里斯琴,哪个最受人欢迎?”
“哦,那可多了。不过我想可能戏剧最受欢迎,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他们都喜欢在剧院里看剧。那些戏剧通常都改编自安德烈·法涅斯的生平故事,在克里斯琴永远不会无人问津。
“除此之外,贵族更喜欢比武和沙龙,平民更喜欢喝酒和跳舞。”
“沙龙?”
“那些附庸风雅的贵族们的聚会。通常是一名贵妇人主办,女主人会邀请各方学者、哲学家、思想家、艺术家,或者其他领域的人士。他们在会客厅里畅所欲言,讨论文学、艺术、政治、哲学……有时候纯粹是胡言乱语。”
他们走过克里斯琴的街头。热烈的阳光晒得每个人都心浮气躁,杜尔米以为【太阳】完全没有必要如此竭尽全力。
杜尔米就说:“听起来是个很文雅的地方。”
“绝非如此。那些固执己见的文人学士为了维护自己的观点,通常会争得脸红脖子粗,有时候甚至还会打起来。”
杜尔米吃了一惊。
“据说那位康格里夫市长,曾经也寂寂无名,就是在一场沙龙聚会中一鸣惊人、从此大放异彩。他的思想吸引了很多追随者,因此才能在克里斯琴稳坐市长之位几十年之久。”
杜尔米抬头看了看空中若隐若现的【帝皇】的宫殿,他略微好奇地问:“可是,我没有发觉康格里夫市长做了什么特别的功绩,甚至连奥古斯王国都选择了迁都……”
“他稳定了克里斯琴的局面,没有让克里斯琴朝着更可怕的深渊跌落……这不算功绩吗?”本杰明笑着反问了一句,随后又摇了摇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不能只看到他做成了什么,更要看到他阻止了什么。”
杜尔米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无知,而是因为本杰明竟然久违地喊他“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到了现在,也就只有本杰明叔叔会这么喊他了。
“……您的意思是,在问题出现之前就解决问题,往往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更周全的思考,还要将一切可能的不可能的因素都计算在内……听起来真难。”
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与终结法涅斯的前后,都经历了无数次的重走与回溯、破灭与重启,才最终呈现出如今人们眼中的法涅斯王朝的辉煌。
……好吧,这个例子可能不是非常合适。
因为常人的生命根本无法轮回。
但也正因为常人的生命不可能重来一遍,所以一切才显得那么艰辛与珍贵。
克里斯琴并没有追随过去三百年的海洋时代,却仍旧在三百年之后保有了一席至关重要的城市地位,这足以证明康格里夫市长见识卓越、眼光独到。
而康格里夫市长恰恰只有一次机会。如何完美地把握这一次机会,这才是凡人需要考虑的问题。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走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从这里折向东,再走一段路,步入一条林荫道、瞧见一排带花园的小楼——那就是杜尔米·奈特曾经居住的地方。
曾经。奥尔德斯治世的曾经、父母尚在的曾经。
“……这么说来,安德烈·法涅斯也符合这个说法。”杜尔米暗自嘀咕,“他统一了谢兰。”
无数次,他都统一了谢兰。只要有一次失败,历史的模样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正是将这样的品质传给了克里斯琴,以及往后所有承接了法涅斯之名的人们。”本杰明慢慢悠悠地说,听不出赞同与否,“安德烈·法涅斯永远不会失败。”
杜尔米眼神有点儿古怪地看了看本杰明。他以为本杰明叔叔这句话的语气可不怎么真诚,甚至有点儿看好戏的意思。
……照这么说,安德烈·法涅斯的风评,在微面者与巨面者之中,似乎也是天差地别。凡人都仰慕这位帝皇,但神秘侧人士对于【帝皇】的态度却有些模棱两可。
本杰明笑了笑,也没有为自己的态度辩解。他只是温和地提醒:“就在不远了……杜尔米,走吧?”
他非常清楚杜尔米今天喊他过来是为了什么。表面上是陪同杜尔米在克里斯琴闲逛,但本质上——杜尔米只是想回家,却又有点“近乡情怯”,所以才找了本杰明陪同。
杜尔米知道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可他却好似回到了奥尔德斯治世。
——无论哪个治世,他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提脚往前走。
本杰明跟上,并且适时地解释说:“这片街区几年前经历过一番维修,很多建筑的布局都进行了重新的规划,还跟旁边的一个市集连通了道路。这附近有好几所名声不错的中学,所以有很多父母为了让孩子上学才搬来这里。
“除此之外,劳德大学也在这附近。不远处还有一处学生公寓,就是给劳德大学的学生准备的。”
“劳德大学?”杜尔米终于开口了,“……我之前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是最近的二十年才建立的一所大学。”本杰明想了想,又补充说,“事实上,这是在那位市长秘书,乔纳森·哈特先生的支持下,特地为平民子弟建立的大学。相比之下,劳德大学的学费并没有其他大学那么高昂。”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他逐渐感到周围的一切好似变得熟悉,又好似变得更加陌生。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和的光。
他每望见一栋建筑,脑海深处就会翻涌出一些记忆;可随后那些记忆又会与现实产生矛盾、完全不符,因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刻的、更惆怅的黯然。
这是他知道的克里斯琴,却也是他从未来过的克里斯琴。
“这里该有一家面包坊。”杜尔米脱口而出。
于是本杰明温和地、无奈地回答:“那一位面包坊老板,似乎是搬去了利文斯通吧。”
“那这里呢?”杜尔米拿手比划着方向,“这里该有一家裁缝铺!”
“城市的改造将那家店铺迁走了。”
杜尔米不禁默然。
克里斯琴的烈日照耀着他们,仿佛千千万万年都不会改变;可仅仅只是一年、两年,一个时代与一次转折,人们的命运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杜尔米其实知道。他其实知道这一切都会改变的。
即便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等他回到克里斯琴的时候,他还能指望这座城市、他的故土,与几年前一模一样吗?克里斯琴不会停留在时光之中等候他;克里斯琴有属于自己的时光。
因而一座城市不可能属于任何一个人,而仅仅只是属于这座城市自己。
杜尔米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偶尔有克里斯琴人与他擦肩,他便想,人们会怀疑他为什么在这里徘徊与迟疑。
但人们却永远不会知道,他也曾经在克里斯琴居住了很久很久,在克里斯琴的每一块砖头都落下欢笑。
当他走到那条非常熟悉的那条街道——曾经的每一日每一夜,他都在这里走来走去,或是回家、或是离家,或是在这里等候父母、或是在这里等候父母回来——的时候,他几乎踌躇了。
他害怕自己看到一栋截然不同的屋子。他害怕自己看到那栋屋子里生活着相似却不同的、足够幸福的一家三口。他害怕连那仅存的一丝幸福的回忆,都已经成为了时光之中的一缕尘埃。
他害怕这个世界否决了他的往日、泯灭了他的曾经。
存在过、却也从未存在过的时光。
……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在心中默念着这个万分熟悉的名词。曾几何时,他还觉得这个名字相当陌生、相当莫名其妙;可事到如今,他甚至都知晓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为何会诞生!
这世上的人啊、神啊,微面者啊巨面者啊,他们都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践行自己的意志、去达成自己的目标。
偶尔他们合力,大部分时候他们不过互为矛盾。
因而这当然造成了许多悲剧、带来了许多厄运,这是人性之必然。连神也只能无动于衷地摊手,笑着说:可这就是你们人类自作自受啊。
……这一切的胡思乱想,最终定格在杜尔米停在一个路口的脚步。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