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可他确实一言不发、无动于衷,如今叛军已经兵临城下……”
“我们该逃吗?又或者,我们只是寻找自己的生路和出路,我们必须抛弃克里斯琴……”
“但我们应当捍卫克里斯琴!”
一瞬的寂静。
“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抛弃了我们,可克里斯琴从未抛弃我们。这是我们亲手、一砖一瓦建设起来的城市!克里斯琴并不属于任何人,并不属于法涅斯王朝也并不属于安德烈·法涅斯——克里斯琴属于我们所有人!”
即便法涅斯王朝陨灭了、即便帝皇也不再庇佑他们,可他们难道不应捍卫这座城市、捍卫自己的家园与故乡、捍卫自己的人民与土地吗?
无数人沉默不语、无数人兀自咬紧了牙,无数人痛恨与愤怒、无数人哀叹与惋惜。
“各位,这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自己。”
那声音逐渐低落、逐渐虚弱,逐渐濒临自己的死亡。厮杀与叫喊也曾经萦绕在他的身旁,动荡的时局没有给他更多力挽狂澜的机会——他也做不到。
他仅仅只是……
“……请记住我的名字,我是弗雷德里克·菲尔丁,我为了克里斯琴而死。”
那干瘪的骨架最终化为尘埃与灰烬,汇入无数个克里斯琴组成的那张繁复的人类的面孔。
——你看,这就是菲尔丁家族。
这里出现过长袖善舞、与帝皇分权的立宪者,也出现过背叛安德烈·法涅斯却守卫克里斯琴的战士,也出现过利欲熏心、踌躇满志的野心家。
无数人与克里斯琴同舟共济,缓缓走过了百多年的光阴。
杜尔米站在克里斯琴最后的废墟之中,望见尸横遍野,望见天色微熹。
他想到这是这座城市最落魄最寂寥的时刻,又想到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终究成为神明的时刻,又想到这是未来崭新的三百年的开幕之时,又想到这是——法涅斯王朝永恒不变的黄昏。
往后,是夜幕也是黎明。
“……我看到了。”杜尔米缓慢地说,“我的确看到了。”
他的目光有些复杂,迟疑不决、摇摆不定。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法涅斯王朝第一百零二年的克里斯琴的普通人这一边,去苛责安德烈·法涅斯置他们生死于不顾的无动于衷;还是应该站在安德烈·法涅斯那一边,为法涅斯王朝过去的一百零二年的普通人稳定一段完满的时光。
他得不出一个答案。这或许是一个痛苦的、彷徨的选择。
他一直以来听闻的都是埃默森的说法,一直以来见证的也都是神秘侧的故事。他知道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是有意义的、是有必要的;但他也知道克里斯琴的普通人是值得共情的。
他知道神秘侧的力量变幻无常,并非那么简单就能辨析、就能抵抗的东西。他也知道凡俗世界的故事向来真挚、动人,足以慰藉平生。
他知道神秘侧飘忽、动摇、软弱、变换。他知道真理侧庸俗、顽固、无趣、漠然。
可人们必须硬着头皮在这样的世界生存下去。他们不能指望安德烈·法涅斯永远庇佑他们,他们也不能指望自己可以永远沉浸在一场美梦、一场白日梦之中。
——终有一日,他们会醒来,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杜尔米怅然一叹。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漆黑的帷幕覆盖自己的灵魂,告别了这短暂相逢却也再次离别的、往日的克里斯琴。
当黎明的晨曦照耀在他的面庞之上的时候,他恍惚以为自己仍旧没有离开菲尔丁家族的那场宴会,为了那漫长往日之中无数场菲尔丁家族的宴会……
……等等、他怎么还在菲尔丁家族这里?!
杜尔米愕然站了起来,左顾右盼,惊异地发觉自己真的还停留在菲尔丁家族的宅邸之中。
发生什么事了?
他还没来得及查看记忆锚点之中的昨夜记忆,格里菲斯已经走了过来。
“……菲尔丁家族一定要立马找到真凶,因此让警探们把整栋宅邸围得水泄不通,又让他们连夜审讯这些客人。”格里菲斯抱怨着,“你倒好,在这儿呼呼大睡,我可是一晚上没睡着!”
“谁死了?”杜尔米茫然地问。
“卡里·布朗!”格里菲斯回答。
第546章 毒发身亡
卡里·布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中毒而死的。
他喝了一杯看起来普通寻常的酒,只是短短几分钟就毒发身亡。
诺曼·菲尔丁十分震怒,这毫无疑问是对于菲尔丁家族的挑衅。此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不是卡里·布朗不巧喝了这杯酒,那么毒酒可能是递到他或者他的夫人手中。
感到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菲尔丁家族族长立刻召集了城内的警探。本来这场宴会理应在宵禁之前结束,但现在却成了宾客们不得不在菲尔丁家族宅邸留宿一晚。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翻阅着记忆锚点之中的场景,对昨夜发生的事情逐渐有了一些了解。
他比较惊讶的一点是,他在外域的宴会中还真的看到了卡里·布朗毒发的那一幕,只是模样更加可怖与阴森。
而且,他之前就预感卡里·布朗似乎很符合推理小说之中的死者形象,而这个预感竟然成真了……好吧,在杜尔米看来,卡里·布朗罪不至死,终究算是一名受害者。
宴会宾客众多,警探们熬夜查案,还不能离开这间宅邸,只能在室内进行问讯与调查。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杜尔米依旧神采飞扬、兴致勃勃,精神得好像做了一场美梦——其实是噩梦。
一夜过去,警探还没来得及与杜尔米交谈,这是因为杜尔米与克里斯琴的这群贵族并没有什么交集,被放到了不太重要的人员行列之中。于是杜尔米决定主动出击,去了解一下这桩案子的情况。
格里菲斯无可奈何地跟在杜尔米后面,一边打哈欠,一边说:“我真怀疑我们是不是被诅咒了,在火车上是这样,在格拉德是这样,来了克里斯琴竟然也还是这样。”
他没把话说的太明白,生怕别人以为真的是他们将霉运带了过来。但杜尔米很明白他在讲什么——的确,他们这一路就像是倒霉催的,走到哪儿死到哪儿。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不,格瑞,这世上总会发生一些谋杀案。事实上,是凶手不幸地撞上了我这个大侦探。”
格里菲斯:“……”
好吧,他承认杜尔米有一部分说的是对的。只要杜尔米在,他们肯定能查出真相。
但杜尔米真的不觉得这样的情况相当诡异吗?至少格里菲斯绝对不希望自己的旅程与凶案同行!
一想到他们接下来还要去往那遥远的亚玛利埃……格里菲斯就忍不住眼前一黑。他怀疑未来的旅途之中还会出现多少场死亡、多少次谋杀,这几乎令他感到哀伤了。
但杜尔米并不这么以为。他以为一场谋杀案说到底是凶手先动手、先入局,先来挑战旁人的智谋与观察力。这是一封挑战书,而不是警告信,至少对杜尔米来说是这样的。
他现在果真是个像模像样的侦探了,对吗?
那杯毒酒究竟是针对菲尔丁家族的,还是针对卡里·布朗本人的?现在杜尔米就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
宾客们聚集在二楼与三楼的客房,而警探们在一楼,头疼欲裂。杜尔米带着格里菲斯旁若无人地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总结一下,没人知道那杯酒是从哪儿来的。”
“已经审问过仆从和厨师了,他们说所有的饮品都是统一倒进杯中的。其余的饮品我们也进行了检查,全都是正常的,没有问题。”
“所以,只有这一杯下了毒?难道是随机杀人?”
“但是那一杯酒的确是送往菲尔丁先生及其夫人那边的,只是死者不幸拿了这一杯酒……”
“我不理解,既然能给其中一杯酒投毒,那为什么不干脆多给几个杯子投毒?为什么特地给其中的某一杯酒投毒?凶手的目标到底是谁?看起来死者完完全全是因为倒霉的运气才会中毒身亡。”
“一盘子的酒杯,凶手怎么知道谁会拿起其中特定的某一杯?”
“好问题,但我无法给你解答。所以,毒药是什么,查出来了吗?”
“有人正好认识,是一种植物药剂,并不算罕见,但似乎经过了浓缩和提取……如果是原原本本的植物成分,不可能这么快就毒发身亡。”
“哦,所以凶手还掌握了某种……药剂师的能力?这位凶手是不是过于神通广大了?”
“好了,死者的人际关系调查得怎么样了?”
“很不幸……在场绝大部分人都跟死者起过冲突,有的甚至大打出手。咱们之前就处理过一些案子,您忘了?”
“……好吧,这就是那个卡里·布朗。许多人都觉得他死有余辜。”
“但咱们还是得调查这个案子。如果说这杯毒酒是冲着卡里·布朗去的,那我绝不惊讶;但如果这杯毒酒是冲着诺曼·菲尔丁先生及其夫人去的……”
“我也绝不会惊讶。”
“很好,也就是说在场所有人都有嫌疑。”
“我们第一时间控制了在场所有的宾客,但没有从任何人的身上搜查出毒药或者类似包装的东西。我更不明白了。或许这个案子得交给政务署。”
“你说神秘侧的手段?可是,神秘侧的手段更加诡谲毒辣,凶手完全可以在深夜让死者死在家中,又何必堂而皇之地在贵族宴会之中下毒,引来更多的关注与调查呢?”
“或许这就是凶手的目的呢?”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分析,“或许他的目的就是在这场宴会之中随机毒杀一个人,警告菲尔丁家族不要再继续他们的谋划。”
一瞬的寂静。
所有的警探都看向了杜尔米,目光中不乏惊讶与狐疑,像是在疑惑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格里菲斯感觉头皮发麻。
但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杜尔米却仍旧泰然自若、心平气和地说:“各位既然来了这场宴会、来调查这场谋杀案,想必也听说过一些关于菲尔丁家族的传言。
“或许凶手的目的不在于杀死特定的某一个人,而是‘菲尔丁家族的宴会上死了人’。”
“……有点道理。”
“一种恐吓吗?是了,是不是交给太阳教廷的那个……”
“但是,等等,你是谁啊?”
“我是杜尔米·奈特,一名正巧路过的侦探。”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请问,太阳教廷那边是怎么回事?”
他倒是想到逐光女士最近正神神秘秘地为太阳教廷调查着什么,这几日一直早出晚归。不过这毕竟是太阳教廷的事务,杜尔米也没有特地过问。
作为……呃、作为【白日梦】先生于凡俗的行走,杜尔米认为自己应该与那些正神教会保持应有的“社交距离”。
“……据说菲尔丁家族收到了一封警告信,内容就是要求取消这次的宴会。”为首的一名警长耸耸肩,倒也没有隐瞒,“在凶案发生之后,一名仆人吓破了胆,这才承认自己私下将一封警告信送到了太阳教廷,请教廷帮忙调查。”
杜尔米思考了一秒钟,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情:“诺曼·菲尔丁先生不愿意让外人来调查这封警告信,所以你们之前也不知道这封警告信的存在?”
“的确如此。”这名警长开始相信杜尔米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侦探了,“并且在凶案发生之后,菲尔丁先生也没有主动告诉我们这件事情,直到那名仆人提及此事,菲尔丁先生才终于承认。”
其余警探也都悻悻撇嘴,大概是觉得调查这群贵族的案子可真是烦人。
杜尔米便问:“那么,是谁送来的这封警告信?”
警长明显地犹豫了一下,这样的迟疑让杜尔米意识到背后另有隐情。但菲尔丁家族明显树敌众多,很多人都有可能会站在菲尔丁家族的对立面,因而送来这封警告信。
……不是匿名的警告信。难道,警探们也认识送信人?
“是康格里夫市长的秘书。”最后,警长叹了一口气,如此说,“乔纳森·哈特先生。”
一直沉默的格里菲斯在杜尔米的身旁轻轻“啊”了一声。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儿好奇地问:“你们都认识这位乔纳森·哈特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