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转头,看到杜尔米似懂非懂的表情,知道这年轻人仍旧没有明白。
于是他摇了摇头:“算了,让我说的明白一点吧:不只是统治真理侧,更要——也必须要,统治神秘侧!”
那终末的六皇,有四位只是凡俗世界的皇帝,有两位只是神秘侧的领袖;这都意味着失败的道路与尝试。
那四位凡俗的帝皇更是受到【时历】的桎梏,往往连同自身都消磨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那两位神秘侧的皇帝,一位倒是活得好好的,因为这世界需要白日的明光;但自身也已是疯得厉害。另外一位就更是万般艰难,自身破碎不说,甚至还成了其他神明的一部分。
这是因为真理侧的皇帝终究没有神秘侧的力量;而神秘侧的皇帝到底失去了真理侧的稳固。
……倘若这世界需要一位新王,那么这位新王就必须同时统治真理侧与神秘侧,其力量、其势力范围与统治区域,就必须同时涵盖凡俗世界的国土与神秘侧的层域!
杜尔米目瞪口呆,将信将疑地说:“这种事情是能做到的吗?”
……你?
你这么说?偏偏是你这么说?
埃默森简直恨不得往这小子的脸上翻白眼了!
你,【白日梦】先生,你都已经是神秘侧的圣名了,你的声名都已经传遍了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从谢兰到雾兰都留下了你的锚点,你有什么做不到的!
还有你,杜尔米·奈特,你父亲是塔拉纳统治者家族的合法继承人之一,你母亲是弗尼瓦尔神殿毋庸置疑的传人——你既拥有征服的能力又拥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就连两边的家系都完全不同凡响,各自拥有谢兰与雾兰的版图。
——那你倒是把这些势力收入囊中啊!
埃默森急得心焦,憋了一肚子的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朝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世界是怎么了,真要这小子来拯救世界吗?
神明为何看重杜尔米?为什么认为他能够成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那当然是因为杜尔米足够特殊啊!
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同时拥有凡俗世界的势力与神秘侧的权柄,能直接跨越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界限,能默不作声地穿透层域、来去自由?
……安德烈·法涅斯只是一个凡人;他是被时代的洪流、自身的能力与野心,还有一些背后的推动力,共同簇拥上了那个神明的位置。
但杜尔米·奈特不同。从杜尔米出生的时刻开始,他的名字就已经被凡俗世界与神秘侧同时注意到了。
这份特殊性一直潜藏着、一直积蓄着,直至——杜尔米的死亡。
埃默森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或许还有选择的权力,因为彼时的皇帝完完全全可以拒绝神秘侧的邀请(尽管这意味着怯懦与屈服);但杜尔米没有选择的权力,他注定踏上这条道路、注定走向最终的结局。
……真不晓得哪个更加悲哀一点。埃默森冷冷想。无非就是神秘侧后来才看中了安德烈·法涅斯;而神秘侧一开始就看中了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明白埃默森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埃默森要这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杜尔米以为自己已经努力摸索这个世界的模样、努力寻找一个答案与解决方法了。
或许这位冷笑话大师又在思索一个出人意料的冷笑话。为了保护自己的体温,杜尔米决定岔开话题。
他就说:“好吧,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其实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们能够分辨清楚,谁才是敌人?”
如果说神秘侧的神明是一群看起来摆在明面上的敌人,而神秘侧的黑暗与力量则是本质上他们想要剔除、想要抹消的东西,那么隐藏在神秘侧之中的教团,就是一个混乱又容易误导人的干扰项。
起初,人们会以为,想要拥有力量、想要在神秘侧拥有一席之地,他们肯定得对付这些神明。
毕竟事到如今,神的位置几乎已经被占了个遍,很难再挤下更多的神。过去,这群神明也的确为了争夺彼此的力量与权柄,而发动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神战,甚至殃及了凡俗世界的土地。
而教团也在其中搅动风云,在这里弄点雾兰神殿的新体系,在那里推动一位【帝皇】的诞生。这很容易更进一步加深人们——追求力量的人们——对于神明的恶意。
更何况,杜尔米也知道了,【太阳】就是首皇的祭司——结合他之前在亚玛利埃的见闻,以及奈特家族的那位镜匠曾经也隶属“最初之人”这件事情,他不得不怀疑,【太阳】的诞生也跟教团有关。
教团就像是一群扰人的疯子。他们可能没有特别强大的力量,可能没有特别庞大的势力,但他们的疯狂可以传染、可以传播,甚至可以扩大。
攘外必先安内。想要彻底解决世界的弊病,就必须制止教团这种为所欲为、躲藏暗处的鬼蜮伎俩。
……只不过,杜尔米仍旧不太明白,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的成员,是真的一个一个杀过去,还是某种抽象的层域意义上的指向?
而且,“教团”究竟算是一个具体存在的势力、一批真正活着的神秘侧人士,还是一片难以涉足的层域、一种无法根除的思想?
杜尔米有点儿分不清。到现在为止,他甚至没有真的接触过任何一个教团的成员,只是从各个地方听闻了关于教团的传闻。这是不是有点奇怪了?
听起来教团的成员都是相当古老的存在。可倘若不是巨面者、不是神明,他们真能活到如今这个年代?可倘若是巨面者,那他们怎么可能真的悄无声息、毫无存在感?
最后,杜尔米又说:“而且……”
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想法,但又觉得这样的困扰与迟疑实在不像是自己。
杜尔米就该是好奇的、就该是坦荡的、就该是自说自话自由自在的,他何曾在意过别人的目光与想法?
于是他就干脆利落、开门见山地说:“其实正是你将我引导向帝皇之路的,对吗?你甚至让我决定并且践行了【帝皇】的许诺。这样的做法,跟教团又有什么区别?”
他幽绿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埃默森,竟然也拥有了一丝深沉的压迫感,一种沉凝的冷酷的质疑。
他问:“埃默森,你究竟是谁?”
第532章 视而不见
面对这个问题,埃默森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不满地抱怨:“您笑什么啊!我以为这是一个郑重的对峙场合,可不是您讲冷笑话的时候。再说了,我事先申明,就算您讲了冷笑话,我也不会笑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以为埃默森的冷笑话讲得还不如他呢!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全部的幽默细胞都给了埃默森。杜尔米忍不住腹诽。但结果还是只有那么一点儿。
埃默森也不知道有没有猜到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只是呵地冷笑一声:“答案就摆在你的面前,而你却视而不见!”
杜尔米:“……”
他恍惚了一瞬,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听见这句话了。可埃默森竟然在这个时候讲了出来。
“真的?”他忍不住问,“什么答案?”
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第一,我是巨面者。第二,我跟安德烈·法涅斯有关。”
“……没错?”
杜尔米琢磨着,与安德烈·法涅斯有关的巨面者?
“第三——你应该也知道,我跟莱拉的情况是一样的,只是一具行走在凡俗世界的木偶与化身。”埃默森同样费解地说,“我还要问你呢,你平常的敏锐去哪儿了?这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
与安德烈·法涅斯有关的……木偶?
偃偶?
杜尔米愣了片刻,然后失声惊叫:“你是【偃偶】?!”
埃默森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偃偶。
埃默森是【帝皇】的【偃偶】。
埃默森是那位副神【偃偶】!
——埃默森,你究竟是谁?
他谁都不是,他只不过是【帝皇】的一具【偃偶】,承载着他人意志行走于世间的一个载体。他给自己取了名字、描摹了相貌、注入了个性与特征;可他仍旧谁都不是。
因而埃默森发笑。因而埃默森以为,他自身可不就是个冷笑话吗!
每每想到此处,他都要为自己笑上好一会儿呢!
……正如埃默森所说,这个答案简直就摆在杜尔米的面前,如此显而易见,而杜尔米却视而不见!他怎么可能猜不到?真相简直触手可及、近在咫尺。
只不过杜尔米先入为主,率先认识了埃默森,而不是知晓了【偃偶】。
他一开始还以为埃默森只是个神神秘秘的神秘侧人士,后来又以为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相关,指不定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本人——他从没想到那位副神!
可【偃偶】也该是一具偃偶,恰如【白日梦】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是啊、是啊,难怪莱拉女士跟埃默森这么熟。
这是因为【梦钥】请了那位副神【偃偶】,为自己制造一具行走在凡世的躯壳!除却【偃偶】制造的木偶,哪有什么躯壳能让一位正神容身?
难怪埃默森出现在了白橡木号,当初的木偶船长可不就是【偃偶】道路的选民吗?埃默森出现在这片层域,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埃默森是【偃偶】?
杜尔米却更加不明白了,安德烈·法涅斯与埃默森究竟是什么关系?
或许,在安德烈·法涅斯前往追杀教团成员之前,他给世界留下了自己的一具偃偶,继续掌控并且镇压着局势。
譬如说,埃默森就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帝皇】的许诺。他毫无疑问秉持着安德烈·法涅斯的意志与意愿,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安德烈·法涅斯。
但埃默森之前还承认自己愧对了谢兰人呢!这又是因为什么?为什么【偃偶】会亏欠谢兰人,并愿意为此每一年都实现一个谢兰人的愿望?
如今关于安德烈·法涅斯的许多谜团都解开了,但埃默森身上的谜团却只增不减。即便杜尔米知道了他是【偃偶】……可【偃偶】又是怎么来的?
杜尔米现在知道【荒野】是无人的坟场、【大地】是有人的大地;这两位是【海镜】的副神。那么【帝皇】的副神【偃偶】是从何而来、又象征着什么?
一具……木偶?
杜尔米隐约觉得这个问题暗藏了丝丝寒意,以及某种锋锐的、冰冷的——残酷的真相。
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时刻,【偃偶】道路的木偶大师还给克里斯琴带来了一桩血案,彼时的【偃偶】还是让政务署十分头疼的佞神。
可到了如今,【偃偶】却成了【帝皇】的副神,毫无疑问是正派意义上的存在!当然,杜尔米愿意相信,埃默森本身并不存在什么邪恶的图谋,但除此之外呢?
要知道,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没有什么邪恶的图谋,他一心拯救格拉德——但在这个拯救的过程之中,格拉德之外的人与城市呢?克里斯琴呢?奈廷格尔呢?
……杜尔米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偃偶】会是【帝皇】的副神?
“至于你的问题……”埃默森坦诚地说,“或许我是该向你道歉,毕竟【偃偶】是我的道路、我的力量,所以有时候,我的确无法违抗这份力量。”
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随后轻轻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自己最开始的问题是“埃默森将他引导向帝皇之路”。
埃默森介入并且干涉了杜尔米的命运,某种意义上,他正是在操纵杜尔米的行动。
而这是【偃偶】道路不可避免的特质,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们,要么成为木偶、要么成为木偶师。这是这条道路的特征与特质,同时也是力量的来源与本质。
这就好像杜尔米在成为【白日梦】先生之后,自己也越来越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人们无法违抗自己的力量。
……想到这里,杜尔米皱了皱脸,却总觉得埃默森在避重而就轻。
杜尔米真正想问的事情并非埃默森的力量,而是埃默森最本质上的意图——好吧,埃默森或许会说,他只是希望杜尔米拯救世界罢了。他还能有什么别的意图?
但埃默森在很久之前就出现了。杜尔米可不认为埃默森就真的是无所事事在谢兰大陆上闲逛。
某种意义上,那常正的七神挑选“拯救世界的最后一位神”的做法,不就跟教团推选神明的做法一模一样吗?只是他们立场不同,所以才显得一方温情脉脉、一方别有阴谋。
杜尔米暗自以为,神秘侧人士大多如此,总会将自己的意图藏于暗处,好像神秘侧生来就如此神秘一样。
……呸!他在说什么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