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0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杜尔米就走到脑子先生旁边坐下。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熟悉的白橡木号上,正在摇摇晃晃的船只上望着平静无边的海洋……可如今他们在一座岛上。

“其实也是一艘船。”杜尔米喃喃自语,“因为岛屿之下仍旧是海水。岛屿也是漂浮在深海之上……为什么船不会沉?”

“浮力。大概吧。”

脑子先生觉得自己也是疯了,为什么要回答这个神神秘秘的青年的奇怪问题?

“那也是一种【力量】吗?”杜尔米好奇地问。

“……那或许是,自然。”脑子先生说,“是这个世界本身。”

“哦……但您是【星群】的信徒,您居然也会这么认为吗?认为这个世界只是世界,而不是神明的世界?”

“我要纠正你一个看法,【白日梦】先生。对一些人来说,世界始终是【世界】。那是一种非常古老、非常原始的崇拜与信仰,但这种古老信仰也的确受到部分人的欢迎。虽然【世界教团】名声不怎么样,但他们的某些理念仍旧是深受欢迎的。”

“比如?”

“他们认为‘世界’也是一种活物。我们——人类、动植物,乃至于神明——都不过是世界身上的小虱子罢了。”

“一只巨大的怪物。”杜尔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是刚刚在树林里看到了迷幻而匪夷所思的一幕,所以现在他也有点心不在焉,脑中总是会出现奇奇怪怪的幻象。

此刻,他就好像望见一只巨兽。一只巨大的海兽,就漂浮在远方海洋的尽头,朝着他们露出狰狞的、牙缝里满是血肉的巨口。

它,不,祂。祂需要剔牙了。他想。

脑子先生不知道杜尔米看到了什么,是月光使他谈兴正佳吗?还是因为多日以来的复习终于逼疯了他?总之他继续说:“世界教团的人总是疯疯癫癫的。说不好是【世界教团】更加疯狂,还是【虚无边境】更加疯狂。

“他们总是被认为是伪信徒,但倘若真的这么跟他们说,那么他们甚至会欣然承认,因为他们始终觉得,‘信仰’本身不是什么好东西。与其说他们信仰【世界】,倒不如说他们崇敬世界。他们觉得信仰给人类带去了虚幻的、毫不真切的希望。

“不过,在某些时候,即便是正神的信徒也会给予【世界教团】万分的敬意,但并非是对其中之人,而是对世界教团之古老。古老总是值得最崇高的敬意。”

祂朝他们走来了。杜尔米凝视着海洋,并且发现这一点。那只海兽懒洋洋地摆动着双鳍,若是祂没那么大,那祂就是货真价实的一条鱼了。可祂那么大,所以就像是一整个世界朝他们倾覆而来。

他想象着这条鱼过往漫长的岁月。要花费多少年,才能长成这般巨大臃肿的体型?这个世界有祂这么大吗?不、不,是祂见证了这个世界的成长吗?

就像是有一簇火焰在杜尔米的眼眶中点燃,他喃喃自语:“古老。”

“【世界教团】总是自傲于他们过往的漫长历史。他们说【时历】的信徒也要去他们的档案室里寻找真相,他们说【星群】的信徒也要去他们的观星塔里探索宇宙。可他们越是这么说,人们就越是不相信他们真的见证那般古老。

“不对,古老何曾需要他们的见证?”

祂游近了。杜尔米能嗅见祂身上的恶臭。

还不如【虚月】讲卫生。他悻悻想。【虚月】吃东西的时候都知道吐骨头呢,可这只怪物却不知道,祂多半是连骨头带血肉一同嚼碎,然后一下子咽下去,像是在野蛮的年代就已经生长起来,于是再也改不了这种恶习。

恐怕一百个人都填不满祂的胃口,那么一座城呢?一个国度呢?祂从世界尽头游过来,非得饱餐一顿才行。

脑子先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杜尔米侧头盯着礁石上湿润绵软的脑子和他的头盖骨,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白日梦】先生?”

“不是幻觉。”杜尔米说,“……脑子先生,您真倒霉。”

没撞上【虚月】,却碰上了一个比【虚月】更加残暴、更加疯狂的怪物。难道提及【世界教团】就会出现这样的怪物不成?可这里是外域,在外域出现的怪物,是否会对现实世界造成影响呢?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捡起脑子先生的头盖骨,把他往海滩边一扔。在月光的照耀下,杜尔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纵身跃入怪物张开的巨口之中。

……海沃德·诺伊斯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正要抱怨,却猛地打了个寒噤。他看见空无一人的海岸边突然卷起小小的浪花,轻柔得不足以推动哪怕一粒沙子。

可他听见世界尽头的怪物打了个饱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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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值得最崇高的敬意。

Antiquitati maxima debetur veneratio.

(具体出处记不清了,是一句拉丁谚语)

第53章 吃不下饭

杜尔米盯着碗里的鱼肉,头一回吃不下去。

肯和伯纳德仍旧吃得很香。毕竟学徒们又要回到船上干活,总是需要很多力气,需要他们填饱肚子。但对杜尔米来说,他的生活更像是长长的一条线,看不见尽头、没有休憩与停顿。

……被怪物一口吞下可不算。杜尔米在心中抱怨。那太臭了。

他简直不想回忆自己一头栽进怪物的胃袋里的感觉。那让人萎靡不振。总之,他突然觉得【虚月】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伪日】吃人的时候更是文质彬彬。

哦,得了吧,杜尔米,神吃人的时候还需要注意用餐礼仪吗?他问自己。但上次脑子先生还在背什么神明晚宴的入场顺序……祂们甚至有顺序!

但那只怪物会是神吗?

杜尔米头一回思考这个问题。

他总是觉得,神就是神。虽说有恶神、佞神,但人们总是尊敬那七位正神。

可……正神与那只怪物?那还是差了许多的。

不过他也见识过【太阳】力量变作的那一团腐肉、见识过【海镜】的水手变成破烂的鱼眼睛……正神的力量是腐朽的、是腐烂的,在外域已是死亡。而那只腐臭的怪物却是活着的。

“……杜尔米,你怎么不吃?”

“唉,这世界让人吃不下饭。”

他的两个朋友眼神古怪地瞧着他,然后异口同声地说:“等你饿了,总会吃的。”

是的,干活的时候,神离他们很远很远。神毕竟不会替他们干活。

杜尔米勤劳地擦洗甲板。每次洗甲板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自己被怪鱼一口咬断脖子、血洒了一甲板的事情。但白天的时候,他的记忆锚点中不会出现外域的景象,所以那就好像是一场并不存在的梦。

所以他很投入、很专注、很高兴——既然那是一场梦。

神与怪物,都离他很远很远。

他一个人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就把甲板擦得干干净净,相当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肯和伯纳德过来瞧他的劳动成果,然后被杜尔米赶走了——别踩脏了他刚擦完的甲板!

今日他们三个终于可以睡在白橡木号上了,不必额外付出旅馆的费用。虽说他们都有一点儿积蓄,但现在他们只是学徒,根本拿不到钱,所以还是得省着点用。

水手们也陆陆续续返回,开始准备再次出航的事宜。不过乘客们还在罗伊岛上流连忘返。他们继续沉浸在欢愉群岛的午间与晚间剧场,或许还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再听闻人鱼的歌声。

“接下来我们会到哪儿?”

“再过三个月,差不多就该跨越中轴了吧。”

所谓的中轴,是指这片广袤海域的正中间区域。以中轴为界,分隔了谢兰与雾兰。在这一条中轴线上,出海的船队们时常能碰到恶劣的自然气候、糟糕的水文环境、可怕的意外事故,无数的生命葬身于此、不得逃脱。

人们说这是来自森罗海的诅咒,认为这是想要跨越森罗海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一旦跨越了中轴,接下来的旅程就大抵风平浪静、万事顺意了。

“希望我们能顺利跨过中轴。”肯低声而虔诚地说。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口说:“不过自从我们出航以来,都已经遇到这么多……”

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的两位朋友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琢磨了一下,就闭了嘴。

中轴附近没有大岛可供补给,因此他们这次需要在罗伊岛准备充分。若是过不去中轴,他们就只能返程,回谢兰这边的岛屿进行补给。到那个时候,是继续出发还是悻悻返还,就不好说了。

……不过他们的木偶船长应该是一定要抵达雾兰的。所以无非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

到了傍晚,船长将所有船员集中到一起,进行了一次训话,基本上就是让他们鼓足干劲、继续努力。白橡木号将再次出发、踏上航程,雾兰那朦胧的面纱将要揭下了。

老水手们应答声散漫,学徒们倒是多少还意气风发。但杜尔米却疑心年轻人们只是暂时忘了那名无故死亡的学徒。

杜尔米还瞧见迈尔斯·弗朗索瓦脸上波澜不惊的表情。这名昔日的黑船翻译,对这种话恐怕早已经无动于衷了。但某一刻——是因为雾兰吗?——迈尔斯的脸颊却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昔日的旅程吗?想到了梦中的呼唤吗?

终于,在这一刻,杜尔米也有了他们真的将要踏足那片陌生土地的实感。

雾兰、雾兰。杜尔米默念着这个词。多少人踏入那场大雾,然后收获属于自己命定的结局?

杜尔米竟也短暂地激动了一下。

随后幽绿色的光辉猝然爆发,船长激昂的演讲声变成木偶刻板的发音,水手们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血水渗过幽灵船腐烂的甲板,甚至染红了港口船坞的水面——他刚擦完的甲板啊!

杜尔米嘴角抽搐,忍了半天,最后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我真的跟你结仇了,你知道吗,坏东西!”

虽然他早就跟外域结仇了。

木偶船长发表完演讲之后,就自顾自躲回了自己的船长室。杜尔米抬头盯着船长室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

二十年前,一位女士将白橡木号赠送给朱利安·邓莫尔。二十年后,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信件中,提及邓莫尔船长所谓的“诺言”。

……说真的,现在杜尔米真觉得那个有钱人就是他亲爱的妈妈了。

不过终究还是得求证一下。若是朱利安·邓莫尔没换人就好了,但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木偶,好像对过往一无所知的样子,杜尔米也没法从他身上下手。

但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他可以找妈妈帮忙!

幽灵船安静地飘荡在船坞中,似乎安宁地沉睡着。杜尔米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到自己的房间,在床沿坐下。随后,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妈妈的手稿;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凯瑟琳女士馈赠的那块白石。

他在桌子上敲敲白石,就像敲一只鸡蛋。白石也像鸡蛋那样碎成了两半,从中流出的光影就变为一盏光线温暖的油灯。

若是窗外的海洋并非那般深沉诡谲,那这是一个多适合阅读的夜晚啊。可惜外域从不给面子,总是腐朽、总是破败。但究竟是外域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他是望见了真相,还是望见了假面?

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喜欢哪个答案。

这个想法让他出神片刻。然后他拍拍脑门,让自己专心。

在外域,阿德琳·奈特的手稿变得不那么平整、不那么漂亮。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泪水晕开了墨水。这是杜尔米第一次打开妈妈的手稿……当然,他读过妈妈的书与作品,但那都是成品,而非手稿。

在手稿中,阿德琳也会抱怨语言的繁琐、研究的复杂;也会思念故乡的旧居与美食。

她写道——用雾兰的语言;若不是杜尔米跟着她学过一点儿,那他甚至读不出来——“假使我离故乡竟如此久、如此远,为何梦中仍常常忆起?”

杜尔米甚至有些惊讶。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阿德琳从未流露出这种情绪。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带着一起出海的这些手稿,或许不仅仅记录了父母的学术成就,也同样记录了他与她过往漫长的故事。

在这叠手稿的最后,阿德琳写道:“我碰上一个书呆子,骄傲地说自己读过许多书,可我问的问题,他居然都回答不上来。哈,整个克里斯琴就没人比我读过更多书了。”

杜尔米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页——“他说他叫阿道弗斯·奈特,将来想当个考古学家。我劝他先去锻炼身体,起码要搬得动古董。”

杜尔米不禁怔住了。

一瞬间,浓郁的笑意与轻微的难过同时浮上心头。他下意识伸手触碰那行模糊的文字,好像能瞧见爸爸妈妈那时年轻的面容。

“……好吧,外域,我原谅你弄脏我心爱的甲板的事情了。”杜尔米喃喃自语,“看在我爸妈的份上。”

他确定他带走的那叠手稿里面,不至于记录这么多的细节与故事。所以一定是外域自作主张,偷偷又往里头添了点东西。不过这一次杜尔米没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