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一直以来,凯瑟琳都将那个年轻人看作是“普通”的奇异生物。

但是对方竟然能出现在神明的层域,竟然能直视神明而毫无异常,这就让凯瑟琳意识到,这是【白日梦】。他拥有特殊的位格或是层域,必定是巨面者而非微面者。

这种事情并非鲜见。在谢兰漫长的过往中,陨落的神明并不少,只是人们不会记得那段历史。祂们遗失的力量或许就不巧落入凡人之手,成了所谓的佞神。

但【白日梦】先生是否是佞神,这就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在凯瑟琳最初遇到这个古怪的年轻人的时候,他甚至对力量一无所知,甚至还想着让凯瑟琳测试他是否拥有【太阳】的天赋。若他已然是巨面者,怎么可能还想着测试什么天赋?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甚至还说自己想要走上帝皇之路——天啊,巨面者走什么帝皇之路?他是想要征服神明的层域不成?

……或许这也可能是一种挑衅。凯瑟琳试图逆转自己的思路。但以【白日梦】先生的作风,与其说是“挑衅”,倒不如说是“恶作剧”。

凯瑟琳也有些无奈了,她搞不懂【白日梦】先生的行为逻辑,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场白日梦一样,因为人类的梦境原本就是无逻辑的。

她只好将这些事情简单描述一下,然后通通放进信封里。

然后她想到昨夜。

【虚月】以其信徒为锚,试图停泊在现实世界之中,这并非第一次。

过往大部分时候,【虚月】的尝试都是在类似罗伊岛这样的海岛上进行。岛屿偏远又孤僻,对于谢兰或雾兰来说,这是无伤大雅的事情。除非哪天【虚月】真的成功了,才有可能使正神教会对祂的举动施予些许关注。

但这一次,雾兰那边的那桩大事,让他们不得不关注起【虚月】的动静。祂难道是想参与进将要到来的巨变之中吗?

凯瑟琳静静地思考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她知道一时半会还不会得到答案。

她来到窗边,伸手捕获一缕日光,将其织成光翼,按在信封背后。随后闪烁着微光的双翼翩飞,带着信封前往目的地。

凯瑟琳注视了片刻,随后闭目聆听日光带来的讯息。

“长老意外死亡,来不及传递那个梦境……”

“以后再也没有什么长老了……”

“今年不用上交祭品了……”

“太好了,让孩子们多吃点……”

“主岛那边发来消息,询问最近都发生了什么……”

“什么?闹得主岛都来信了?”

“让森罗协会去解释好了。”

凯瑟琳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某个方向。

整体而言的欢愉群岛才称得上是一个势力,尽管较为松散,但也拥有领导者,即所谓的“主岛”克米特。对普通人来说,克米特岛最著名的是一年十二月都有的狂欢节,这是因为他们信奉【节日】。

【节日】是【时历】的副神,虽然是神明,但祂最知名的形象却是一个纵酒狂饮的男人外表。坊间流传祂生性喜好玩乐,因为讨厌悲伤与绝望,就将“葬礼”“死亡”相关的节日通通分给了【死昼】,自己只留下那些欢乐大笑的节日。

虽然这个传闻可信度不高,但【节日】显然与狂欢节分不开关系。信仰【节日】的人,每一月每一天都有着固定的庆祝与欢乐事由。

春日的第一朵花、夏日的第一滴雨、秋日的第一缕风、冬日的第一场雪,都得大肆庆祝一番;或是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但反正今日宜歌舞、宜畅饮、宜吃肉、宜欢闹——只要喜欢,什么都宜。

这种松散闲适的氛围,影响了克米特岛,自然也影响了其他的欢愉之岛。

正是因为这样,罗伊岛才会惊奇于克米特岛的态度——连不管事的主岛都来兴趣了?罗伊岛的管理者倒是对此没什么兴趣,干脆把事情推给了森罗协会。

但真正令凯瑟琳警醒的,是此事背后与雾兰矿场的关联。

克米特岛感兴趣的究竟是【伪日】的祭祀,还是【虚月】的到来,还是——【虚月】这般急于前往现实世界的原因?

“连副神也动心了吗?又或者这是正神的态度?”凯瑟琳低声喃喃,“那么,雾兰那边……”

一切的考量与思索,终究被她压下再议。因为他们如今仍在森罗海之上,尚未抵达雾兰,甚至还有相当漫长的一段路。再如何思考雾兰的麻烦,也终究无济于事。

她再次闭目,陷入了短暂的小憩。

此时此刻,在遥远的雾兰、在他们的目的地波尔普恩,有人同样陷入了沉眠,只是他睡得不安、梦中也仍旧皱着眉。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这是个三十岁出头、但落魄、颓丧的男人。他睡在沙发上,因为这是个破旧的地下室,以他如今的资产,他也只能租到这样的房子。

若是他愿意离开波尔普恩,去小一点的、偏僻一点的城市,他必定能生活得更加舒心。可他却不愿意离开这里。

他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但是那阵敲门声还是没停,于是他踉踉跄跄地起身,踢开沙发边上的空酒瓶,然后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位戴着黑色宽檐帽、面覆黑纱,一身黑色长礼裙的女士。

男人愕然地望着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迎来这样一位客人。

“晚上好。”女士的声线优雅婉转,“波尔普恩先生。”

阿尔文·波尔普恩。

他正是那位传奇的波尔普恩船长的后裔。可如今家族势力凋零,仇人暗中搜捕,他只能躲藏在波尔普恩的地下室,每日凝望着墙壁上方狭窄的采光窗,遥想着过往的辉煌——他甚至不敢想未来。

阿尔文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女人好似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唇角微挑,说:“我并非是来寻仇,先生。我也并非是他们中的一员。事实上,我携带着一个机会前来。”

阿尔文张皇地望着她,又望了望她身后漆黑的走廊。他意识到自己无从逃离,于是颓然问:“什么机会?”

他不需要什么机会。若是复仇的火焰能烧死他的仇人,那么早几年他就能成功了。可最后他还是失败了,在尝试了诸般手段之后。现在,他只能祈求自己活下去,哪怕是不那么体面地活下去。

女人却没急着说,她只是微笑:“不请我进去吗,先生?”

阿尔文就随口说:“好吧,女士。无论你为了什么而来——请进。”

黑裙女士却发出了一声叹息,她说:“即便您流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却也没有长记性。但这么说就有点太冒犯了,她就圆滑地转而恭维他,“您依旧保有着波尔普恩家族应有的礼节。”

“……家族的礼节?”阿尔文将自己重新扔进沙发,随手拿起茶几上尚未喝完的酒瓶子,往嘴里灌了一口,“在失去了这座城市之后,我已经意识到,所谓礼节并不会帮助我们获得任何东西。”

女人走进地下室。这本就是阴森晦暗的地方,整日与城市的下水管相伴。女人的到来却为此地注入些许捉摸不透的成分,幽深、神秘,像是阴天下的一只黑鸦。

她模棱两可地说:“但若是你夺回了这座城市,那么礼节便是你招揽门客的助手。”

“夺回?”阿尔文嗤笑,“我如何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于是女人露出一个微笑,在黑纱之下,那个笑容十分巧妙,恰到好处地展示了她的从容与笃定:“因为有我的帮助。”

阿尔文瞪大眼睛看着她,甚至能让人瞧见他眼睛里的血丝。然后他大声质疑:“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是不是【虚无边境】的人?【世界教团】的人?还是……”

“嘘——您不用这么激动。”女人照旧展示着她的微笑,“我并不隶属于您所说的任何一个组织。事实上,我只是想向您发出一个邀请。”

“……什么邀请?”

“共同夺回您理应拥有的一切的邀请。”

阿尔文没有回应这个邀请,他双唇紧闭,微微颤抖。

于是邀请者不出意料地微微一笑,她说:“想必我今天的来访有些过于突兀了。我会在盖伊酒馆随时恭候,如果您做出了决定,请来那儿找我吧。”

说着,她走向了门口。

沉默的阿尔文却突然开口说:“你就不怕我将你的出现告诉别人。”

于是这个不速之客停住了脚步,她转过了一半身体,然后轻声说:“我不会乐意将这个秘密告诉大部分人,不过在您面前也没什么关系。”她停顿了一下,“我曾是【梦钥】的信徒。”

面对阿尔文猝然露出的惊愕表情,她只是笑着眨了眨左眼,接着便说:“您该醒了。好好想想,然后做出选择吧。”

……阿尔文·波尔普恩猛然惊醒。

在昼生之月寂寥的清晨,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地下室,陷入了长久的恍神之中。

第51章 一面之缘

朱利安·邓莫尔,或者说,假借“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身份的人偶,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酒馆喝酒。

他的手轻微地颤抖着,对于酗酒之人,这是常见的事情;但无论是他表面的身份、还是他本质的身份,他都不会因为酒精而颤抖。事实上,他正在后怕。

昨夜风雨不停的时候,他躲在房间里,嗅见空气中不祥的征兆。

他夺取了一名船长的身份,满以为自己能凭借这个身份安安生生地抵达雾兰,却怎么也想不到,光是出航之后的两个月时间里,就已经遇到了这么多的麻烦。

一位神!一位神竟要拜访罗伊岛!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之时,却有人敲门。是白橡木号的大副博维·李尔,他兴高采烈地说,白橡木号将要完成检修,等雨停了、天晴了,他们就可以再度启程出航。

他这般高兴,可他的船长却在心中悲哀而麻木地想,等雨停了、天晴了,他们还能活着吗?

大副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水桶、清水之类的事情,说检修的时候没能找到漏水的桶,说不定真有什么小偷,回头得着重注意一下船上人员的行动……但船长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于是大副终于意识到,船长或许是忧心其他的事情,无暇理会一个水桶。

他便不再说下去,贴心地离开了。等他离开,人偶拖着僵硬的身体,倒在床上。

他那双木头耳朵也能听见风声吗?他那双玻璃眼睛也能望见雨幕吗?他仿佛跌落在一个深深的梦境之中,在半梦半醒之时,他疑心窗户的玻璃上爬过来什么东西——像是紫藤或是爬山虎。

他听见一个平静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记住你的承诺,朱利安·邓莫尔。”

于是他猝然惊醒,再也不得安眠。即便窗外风声止歇,那也无法令他真正松一口气,因为他意识到,他跌进了一个更加复杂的麻烦里面。

第二日上午,他就烦躁地去酒馆喝酒。

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邓莫尔!他使用了这个身份,就要承接这个身份带来的麻烦。在神秘学之中,表象与本质的差异,可能简单到令人匪夷所思。仅仅是细微的关联,麻烦就能找上门来。

可是,该死的,这个老船长身上能有什么秘密?!

在传闻中,朱利安·邓莫尔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幸运儿。二十年前,邓莫尔得到了一个有钱人的馈赠,获得了白橡木号,然后用自己的积蓄购置了“玛丽”与“珍妮”,组成了一支船队。

这种馈赠的确不同寻常,但也不算罕见,因为在现今这个“探索狂热”的奥尔德斯治世,类似的事情时常发生。乔伊特家族不就经常赞助船队的出航吗?

若是有什么暴发户愿意给朱利安·邓莫尔一个机会,这也并不奇怪。

在挑选可供选择的身份的时候,他曾在朱利安·邓莫尔与麦克·道尔之间犹豫。他没有太多的可选项,如果他想要尽快抵达雾兰的话。

但麦克·道尔是个普通人。将神秘的力量施加在一个普通人身上,会使其命运掀起巨大的波澜,那很有可能带来一些可怕的麻烦;譬如,【时历】的信徒说不定会感兴趣,为何一个人的命途会发生如此之大的改变?

况且,麦克·道尔就是接受了乔伊特家族赞助的船长之一。他可不想招惹乔伊特家族。

而朱利安·邓莫尔则是虔诚的【海镜】信徒,但也并非选民,只是拥有信众阶层的力量。神秘者招惹神秘,这十分正常。所以他最终选择了朱利安·邓莫尔。

当然,他也细致地调查了邓莫尔船长的生平。他知晓二十年前的那场馈赠,可二十年来,朱利安·邓莫尔都没出什么事,总不能他这一趟就偏偏出事了吧?

倘若二十年前的麻烦绵延至今,那这二十年来,对方就只是袖手旁观,对邓莫尔船长置之不理,甚至连他替代这个身份都无动于衷?!

他郁闷地灌了一口酒。

酒没了。他抬手让老板娘过来再加点。

“邓莫尔船长,今日好兴致?”

朱利安·邓莫尔发出一声哼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