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6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于是,他终究还是走进了【时历】的钟楼。

从此往后,他耗费了二十年的光阴,从一个小小的无名的信众一路往上爬。成为选民、成为眷者、成为使徒——成为,治世者。

去挽回二十年前的灾难、去改变二十年前的局面、去重塑格拉德的未来。

这世上发生过无数次灾难,他却要其中唯独的那一次,止步于这个治世之外。

他曾经就是在凡俗世界沿着如此漫长的道路,最终成为了一座繁荣的城市的市长;他后来在神秘侧也不过是重复了类似的路途,最终成为了这一段光阴、这一个时代的领袖。

为了他最终的野心与目的,他将不择手段。

……【太阳】。

可是他想。

竟然是【太阳】。

那众生的哭嚎、那黎民的死亡、那席卷城市的可怖灾难——竟然是因为那位高高在上、受万民崇拜的神!

多么可笑!

阿萨克·德兰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康健,面色苍白、身形瘦削。他仍旧穿着肃穆的黑衣,从来如此、从来哀悼。可他仍旧挺直脊背,即便坐在沙发上,他也始终端端正正。

他在夜色中凝望格拉德。

他已是治世者,倘若不去背负格拉德众生的死亡,他也合该活得长长久久、与世界遥相作伴。他知晓不少曾经的治世者,或是【时历】的使徒,都在自己的光阴之中过得快活又敞亮。

可他此生都无法敞亮。他背负了罪恶也背负了灾难,他背负着希望也背负着时光。

“……格拉德。”他轻声说。

曾经他一旦想起这个城市、这个名字,心中就会不受控制地跃出欢喜、跃出亲近。这是他的故乡,也是他一生的归处。在成为市长之后,他决意不去继续拼搏政途,而是要好好经营这座城市,永远栖息在这座城市热烈的怀抱之中。

可是,往后的岁月里,一旦想起格拉德,他的心中却满是苦涩、满是荒谬,满是不敢置信的悲伤与绝望。他嗅见死亡的气息,嗅见那些枉死的人们的哀伤与痛苦。

多少年来,他却栖息在这样的格拉德之中!

即便到了如今……即便到了如今,格拉德的哭声也从未停歇。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即便时光倒流,死去的人们也永远不可能回来。他只是给自己、给格拉德,给整个世界,铺上了一层毫无意义的无用又虚幻的假面。

死去的人们仍在他的夜晚、仍在他的梦中、仍在他的耳畔,永恒并永无止境地哭泣着。

每一个白日,他望见光鲜亮丽的格拉德,以为自己的付出终究得到了回报、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每一个夜晚,他望见空空荡荡的格拉德,明白自己仍旧沉浸一场美梦、明白这座城市终究空无一物。

只是亡者的魂灵仍旧徘徊在此——不,是亡者的灰烬仍旧飘零于世。

格拉德仅仅只是剩下这些东西了。这每一年的夏日庆典,都不过是为了庆祝一场早已离去的死亡。

他为众生哀悼。他为死亡驻足。

他以一整个治世作为代价,去奔赴一场徒劳无功的美梦。

“请原谅我。”他低声说,“请原谅我,格拉德。还有整个世界。还有……”

终有一日,他将醒来。

只是——仅仅只是这短暂的光阴,就让他当个愚昧无知的梦中人吧。

第485章 恰如其分

杜尔米恍然出神。

要不是阿萨克·德兰——阿尔弗雷德果真好端端地坐在他的对面,那他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梦境了。

他几乎困惑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他知晓格拉德饥荒的存在,他也知晓记录者们往往轻率地改动一段历史;他甚至早就意识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二十年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

他无数次遇到“二十年前”的光阴,与那些故事不断不断地重逢,仿佛许许多多故事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是,他没有想到,恰恰是格拉德的灭亡,才催生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

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对吗?

因为杜尔米完全没有想到,一个治世会因为一座城市而改变、一段光阴会因为无数人类而定格。

可如果他再仔细想一想,那他也绝不会感到惊讶的。治世与光阴、记录者与治世者,从来都是目睹着人类的故事、铭刻着人类的往日。于许多人而言,格拉德的故事是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环,以至于他们此生都被这段故事困住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却又产生了新的困惑:“您是怎么做到的?而且,这跟奥尔德斯治世有关吗?跟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有关吗?甚至跟都城的变更有关?”

阿萨克·德兰想要挽救格拉德的灾难,这一点很好理解。那么他就得……阻止【太阳】?

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了?

如果换一个角度——杜尔米思索着——有没有什么绕开【太阳】但也能拯救格拉德的办法?比如,不让【太阳】吞吃格拉德的生灵?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人竟要想尽办法不让自己被吃。

因而他终于怅然地意识到,对于很多人来说,生存并非与生俱来的权力,而是他们必须要竭尽全力去争取的殊荣。

“跟您说的这些因素都相关。”阿萨克似乎思索了片刻,最后他解释说,“我能够变更治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与利文斯通的英尼斯家族进行了合作。我不确定您是否听说过这一点。”

“我好像是听说过。”杜尔米嘟哝着说,“……只不过,我没想到那就是您。”

阿尔弗雷德作为治世者与利文斯通的合作,以及阿萨克·德兰作为格拉德市长与利文斯通的合作……这听起来是截然不同的东西,谁能想得到竟然是同一个人呢?

阿萨克莞尔一笑,他笑着说:“我当然拥有盟友……拥有一些可靠的帮手。英尼斯家族意图使利文斯通拥有更高的荣誉、在王国之中获得更高的地位,自然也就需要在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之中攫取更多利益。”

杜尔米望着阿萨克那张谈笑自若的面孔。

而那名治世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不过是治世的变更之中顺手为之的事情。我重新定义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也给了利文斯通一次机遇。”

“……所以,是二十年前。”杜尔米声音低低地说,“治世的变更,事实上发生在二十年前。”

事实上,治世的变更就在格拉德饥荒发生之前的那一刻。

往前往后,都不过是这名治世者为了变更治世而施展的手段,以及由此带来的影响。

而这名治世者并不关注其他的什么;克里斯琴的旧日辉煌、雾兰的势力格局、谢兰的未来发展,他都不在乎。他真正关注的对象是格拉德,他真正需要改变的灾难是格拉德饥荒。

他只是为了格拉德的人,哪怕只是让他们再活上这么二十年的时光,他也足以告慰平生。

如何能让格拉德在一场——神明施予的——灾难之中幸存?

……层域。

层域既象征着神明的力量,也象征着人类的力量。

这座城市因为一场灾难,而被彻底抹消了层域;那么就让这座城市的层域足够广袤、足够盛大,广大到难以被轻易抹消,这样就可以了吧?

换言之,格拉德本身越重要,才越能在这个世界留存下去。

没有人能想象克里斯琴不复存在的世界,对吗?

……那就说得通了。杜尔米想。

难怪阿萨克·德兰要跟利文斯通合作,难怪阿尔弗雷德要让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保持和平、维系着一种温情脉脉的假面。

单凭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对抗整个时代的趋势,亦或是一位神明的降临。譬如奥尔德斯,不也是跟波尔普恩船长合作,并将自己的治世建立在整个雾兰的悲歌之上吗?

而格拉德本身是一座内陆城市,在如今这个时代的主题之中,必须想法设法与森罗海、与雾兰联系在一块,才可以在整个世界的层域之中占据一席之地——与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与克里斯琴相比,格拉德是多么渺小啊!

格拉德与利文斯通的合作,可以让格拉德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展到沿海、森罗海,乃至于雾兰。

杜尔米几乎能想象这样一种画面:无数的财富、金钱、货物、人员,都流通在这样一条遥远而复杂的商业贸易的通路之上,呈现出繁荣昌盛的景象。

这是一条漫长无垠、但也拥有无限可能的道路。这是人类文明可能通向的一条康庄大道。

同样地,上一个时代——安德烈·法涅斯那个时代留存的辉煌,即克里斯琴,也挡住了一些新兴势力进一步发展的路:在过往的三百年,利文斯通拥有着比克里斯琴更加强盛的地位、更加辉煌的故事。

克里斯琴的故事已经过去了,往后该是利文斯通的舞台了;恐怕无数人都如此想!

利文斯通的势力有意谋取更高的政治地位,因而与【时历】道路的大人物进行了一场合作。他们毫无保留地向阿尔弗雷德开放了利文斯通的历史,使他能任意施展拳脚、任意涂抹一切。

这一点也同样改变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为了让利文斯通得到更多利益,谢兰与雾兰就必须展开更多的经贸合作,这也就让谢兰与雾兰的关系变得——“必须”保持和平。

“……所以,必须是三百年。”杜尔米喃喃说。

阿萨克微微一笑,肯定了杜尔米的猜测:“是的,必须是三百年。必须从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不,必须从波尔普恩船长启航的那一刻,就开始改变。”

他必须从头改变谢兰与雾兰的故事与关系,他必须从头梳理谢兰与雾兰的相遇、接触、发展、碰撞等等一系列的历史面貌,并重新给出一个合理有效的解答。

因而,尽管治世的变更发生在二十年前的格拉德饥荒,但新的治世的开始却是三百年前。

因而,杜尔米在新的治世醒来的那一刻,他迎来的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整整三百年的光阴,才足以抵消格拉德那失落的二十年。

杜尔米为之感到万分惊叹。

想必阿尔弗雷德是仔细审视、认真揣度之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从格拉德的角度、从利文斯通的角度,以及从他自身的角度,这都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

或许唯一在这个治世感到失落的,就只有克里斯琴。祂被剥夺了奥古斯王都的荣誉;可祂原本就落寞消沉,在新的时代寂寂无名,为何不能再退一步,成为历史之中寥落的星星?

法涅斯王朝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人们该一边叹惋、一边笃定地如此说。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景象之中,谢兰与雾兰的经贸往来也更加依赖格拉德这座物流中转城市。无数的货运火车或马车在此地来来往往,向谢兰各地输送着商品与钱财。

由此,格拉德在这个治世的层域之中占据了十分醒目的地位,如同夏日绽放的花朵——拥有着世人皆知的光彩绚烂。

……但这是倒果为因、颠倒错乱、粉饰太平的历史。

杜尔米这样默默地想。

因为在正常的历史之中、在正常的时光之中、在正常的逻辑之中,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这是阿尔弗雷德以自身的意志、以自身的需求、以自身的愿景,去强行改变了事物发展的过程。

这是一重假面,足够虚伪也足够温情;尽管温情却仍旧虚伪。

这似乎改变了三样东西:谢兰、雾兰,与格拉德。

可是,对于普通人来说,生活在奥尔德斯治世与生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有什么区别?

哦,好吧,可能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更了解神秘侧一点,甚至还非常清楚自己可以前往政务署求助;可那又怎么样?当神秘侧的危险与疯狂倾泻而来的时候,他们不还是死得悄无声息?

也可能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雾兰人会过得更加平静一点、繁荣一点,毕竟连多克希尔神殿也仍旧高居波尔普恩之上;可那又怎么样?谢兰的征服与侵略仍旧在发生,也从未停歇。

谢兰改变了吗?雾兰改变了吗?对于整个世界而言,治世的变更又带来了什么呢?

最后的最后——格拉德饥荒。

阿尔弗雷德心心念念、意图改变的灾难,真的改变了吗?

那些在奥尔德斯治世死去的人们,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就真的活过来了吗?亦或者他们仍旧是一些漂泊的、沉寂的亡魂,只是如同幻影一般生活在一个虚幻的治世之中;连同整个治世都将为他们陪葬。

夜色中安宁却寂静、沉眠却空旷的格拉德,似乎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