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62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这话不知为何竟让杜尔米深感惊异。他一边觉得凯瑟琳说的完全没错,一边又觉得万一真是【太阳】导致了格拉德的灾难……那好像同样没错。

因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让您觉得自己‘非人’吗?”

“的确。”凯瑟琳回答,“我与常人不同。这是我的职责,也同样是我将要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

因而她从一开始,就知晓自己将要踏上怎样的道路。只不过在那之后,她仍是经历怀疑、否定、动摇、抉择,才最终决定了自己的方向与目标。

尽管如此,她最初的想法却也没有改变、最初的信念却也从未改换。

……可杜尔米差一点就没忍住——他想问问凯瑟琳,这究竟是出于她对于【太阳】的信仰,还是出于她自身的公义与正直。不过这实在是一个过于尖锐的问题。

比如说,就连杜尔米自己也不清楚,他踏上这条道路、追逐这些真相,究竟是为了破解父母死亡的疑云,还是为了满足自己永不止息的好奇心。又或者那其实殊途同归。

“而我跟您讲这些,就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层域会与其他任何一个人完全相同。我们可能踏足不同的故事、收获不同的命运、抵达不同的结局。我们同行,却也告别。”

“但日光终有汇合之日。”杜尔米却说。

凯瑟琳笑了一下,并不介意杜尔米拿这话来反驳她,她同样说:“日光终有汇合之日。我们始终沐浴同一片阳光、共处同一个世界。”

未来凯瑟琳终将继续奔波在太阳教廷的光辉之下,而杜尔米也将会继续追寻那些晦暗阴森的秘密。

他们会在广袤的世界之中砥砺前行、孤独前进,就像是他们曾经在白橡木号同行,最终却也四散在治世的不同角落一样——铭记同行的日子、抵达告别的日子。

……凯瑟琳仍在用自己的想法与办法,宽慰杜尔米关乎“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别与问题。她告诉他,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杜尔米,也别忘了你想要完成与将要完成的一切。

“我明白了。”最后杜尔米说。

凯瑟琳略微迟疑地望着他。

“我真明白了!”杜尔米笑着眨眨眼睛,“您别以为我真有那么忧郁与脆弱,我甚至还是个巨面者呢!您瞧,未来还有那么长的道路,我们还有那么多需要追寻的谜题——我们终归要回归当下的正事。”

凯瑟琳就也笑了一下,她温和地说:“不必着急,杜尔米。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们抵达了圣米伦汀大教堂。

杜尔米在门外等候凯瑟琳,他无聊地左顾右盼,以为这格拉德的夜晚确实无所事事,连白日的庆典氛围就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几乎以为这才是一场梦了!

他想,可是,他仍旧疑惑逐光女士在外域的形象。

更进一步想,他似乎还没瞧见过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朱厄尔·伯里在外域的形象。他瞧见过那个佞神信徒朱厄尔·伯里的模样,但没瞧见过逐光骑士朱厄尔·伯里。

同为“逐光女士”,朱厄尔会与凯瑟琳一样吗?

倘若逐光骑士都是如此,那么杜尔米说不定也就恍然大悟了:或许这是昭示了【太阳】曾经为人的本质。

不过,杜尔米却又突然想到,凯瑟琳·贝休恩似乎是在刚一出生就被发现了极为特殊的天赋,很快就被接到了太阳教廷进行培养。杜尔米甚至没听凯瑟琳提及过她的父母。

这与其他逐光骑士的成长道路截然不同。即便是朱厄尔·伯里,事实上也是经过了正经的太阳骑士的培训与选拔,然后她才能拥有这一项殊荣。

杜尔米甚至知道,在奥尔德斯治世,朱厄尔·伯里之所以会叛离太阳教廷、否定自己对于【太阳】的信仰,其实也跟凯瑟琳年纪轻轻却已经成为逐光骑士候选者的情况有关——听起来很像是有一些内幕。

在奥尔德斯治世,几乎人人都忘了那位年老的逐光骑士,而将凯瑟琳唤作逐光女士。就连【太阳】都提前施予了一些力量,让凯瑟琳能够以眷者的层级动用使徒的力量。

……这似乎意味着,凯瑟琳·贝休恩本身就是特殊的。杜尔米隐隐意识到这一点。可是,为什么?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晓了,【太阳】曾经是人类,甚至是曾经拥有血脉后代的“母亲”。

难不成,凯瑟琳就是……

连【帝皇】都拥有一支血脉传世——虽然杜尔米并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安德烈·法涅斯自身的血裔,但那个家族的确拥有“法涅斯”作为姓氏——那么,【太阳】怎么就不可能了?

但如果真的是客观意义上的血脉、是凡俗的传承与家系,那应该更像是法涅斯家族那样,拥有一个姓氏、一条稳定的血脉,以及偶尔出现的名为【荣光之许】的恩赐。

或许是因为【太阳】已然抛弃了自己曾经为人的往事,所以这条血脉也就永远不为人知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开始想念【无人知晓】女士了。他真是堆积了太多问题,很想找【无人知晓】女士一起解谜。

……又或者……他想,不是不为人知,而是散落四方。

那祭祀既然是首皇的祭祀,那么当初的那个人类部落或许就象征着人类最初的起源与传承。

往后的千年万年、乃至于如今的全部年数里面,或许他们每一个人的血管之中,都流淌着那一条古老、神圣、传奇的血脉与血液,为人类文明送去赞歌。

而凯瑟琳·贝休恩,或许就是那千百年才能出现一次的——来自【太阳】的【荣光之许】。

“……【白日梦】先生?”

凯瑟琳将那名木偶大师押送到太阳教堂的临时监牢,复返的时候却发觉杜尔米正望着天空发呆,甚至没注意到她的出现——难怪人们不敢相信这是一位巨面者。

即便真的知道了,他们又难免不会感到怪异与困扰,以为这位巨面者实在不像是一位巨面者。

因而她有点疑惑地问:“您怎么了?”

杜尔米猛地回过神,有点懵懵地眨了眨眼睛。他为自己那片刻的遥想而出了神,竟然忍不住陷入了漫长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语气轻快地说:“没什么!逐光女士,我只是在想,您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到了太阳教廷,还得经过那么严苛艰苦的训练,您才是真正辛苦啊!”

“这没什么。”凯瑟琳语气沉静,“任何一名太阳骑士都会经历这样的训练,这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意识到,无论凯瑟琳·贝休恩有何特殊之处,她自己似乎都对此一无所知,并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地拥有着【太阳】道路的天赋,所以才被选中、才将成为逐光骑士。

可偏偏无论在哪个治世,她都仍旧是逐光骑士的候选者与接任者,而非真正的逐光骑士,这也让杜尔米感到一丝困惑。太阳教廷究竟在等什么呢?

“我有点儿好奇逐光骑士的故事。”杜尔米就顺理成章地问,“逐光女士,要不咱们一起去?”

“去哪儿?”

“去那些往日的光阴,去瞧瞧别人的故事。”

第477章 逐光之名

无论在真理侧还是神秘侧,【太阳】的逐光骑士都向来特立独行、超脱凡俗。

如果真要在其余神秘侧的道路之上找到一个类似的存在,那唯独只有【时历】的治世者能与之相提并论。但治世者为巨面者,而逐光骑士仅仅只是使徒。

这是完完全全的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距。但即便是治世者,往往也会对逐光骑士的存在表示敬意与尊重。

“逐光骑士的平均年龄,往往不会超过四十岁。”

当他们走过时光的迷雾,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一路回溯,去遥望曾经的那些逐光骑士的故事的时候,凯瑟琳也在旁补充了一些关乎逐光骑士的信息。

“四十岁!”杜尔米十分不敢置信,“可是,逐光骑士已经是使徒……”

“是啊,使徒。”凯瑟琳叹息说,“拥有使徒力量的神秘侧人士,往往能活上几百年;若是拥有【时历】的少许天赋,甚至能活上千年之久。可是,逐光骑士并不长命。”

这是因为,任何一位逐光骑士,都往往奔波在最危险的前线、对抗着最疯狂的佞神信徒。他们往往拼尽全力、耗尽一切;连同他们的力量,连同他们的生命。

他们在一处废墟站定。时光的漩涡将他们拉回往日:这是一处无名的逐光骑士的坟墓。因他死在对抗佞神信徒的第一线,所以人们甚至来不及收敛他的遗体。

“在神明的战争最为疯狂的那个年代,无数佞神妄图佩戴冠冕、登顶神位。祂们并不在乎普通人的性命,若说唯独在意的地方,就是人类的死亡与惨剧能否给他们带来足够强大、足够旺盛的层域。

“佞神也并不在乎人们是否想要复仇,因为复仇也是一种新鲜的、于祂们而言万分美味的层域。祂们甘愿承受那些复仇的怒火——仇怨的神明带来仇怨,也收取仇怨。”

杜尔米认真地听着,然后问:“如今那位佞神还存在吗?”

“不,祂,还有祂们,几乎都已经陨落了。祂们连同那场神战一同熄灭了。”凯瑟琳低声说,“尽管如此,祂们的力量却并不会消散,那些已经存在、已经烙下印痕的层域,将会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并永远蠢蠢欲动。”

换言之,邪恶、疯狂、仇恨、痛苦,也将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

杜尔米望见一些场景。

他望见血流成河的城市、遍地枯骨的荒野、民不聊生的国境、杀声震天的战场。那些场景变动得如此之快,以至于他几乎以为血腥与混乱、黑暗与疯狂,才是这世界最原始、最本初的模样。

可他定睛去看,才能从无数混乱、阴郁、沉沦的画面之中,望见一些孩童的笑脸、丰盛的餐食、飘荡的秋千、繁盛的花园、辽阔的田地、飘扬的风帆。

那些快乐是很少很少的部分。在快速飞逝的时光之中,这些幸福与平和的东西仅仅只是散发着少许的、闪烁的亮光,甚至难以照亮这个漆黑的世界。

他望见一名力竭的骑士,独自抵挡了千百名陷入疯狂的佞神信徒;他也望见一位无名的战士,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以躯体守卫了身后的家园。他望见医生在救治伤员、农夫在尽力耕种、裁缝在缝合碎布。

“偶尔,一名逐光骑士会随一座城市一同赴死。”

凯瑟琳语气平静。这是她幼时就知晓的事情,并且她同样知晓,她可能也会拥有这样命定的结局。

“佞神入侵一座城市,而倘若逐光骑士难以守卫这座城市、难以护卫城市中的居民,这名骑士就将与城市、与人民一起赴死。这是逐光骑士的罪与无能,也是逐光骑士的赎罪与守则。”

杜尔米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缓慢地问:“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过吗?”

凯瑟琳竟是忍不住笑了笑,她语气柔和地说:“当然。很多次。”

很多次,那些逐光骑士都无法完成自己的使命。

使徒如何能凭借一己之力对抗佞神?即便是【太阳】,又如何能对抗世间那么多的恶?

到那个时候,逐光骑士不复往日光鲜、不复昔日荣耀。他们的盔甲也将满是血污、他们的剑刃也将彻底卷曲。他们无法一刀斩断世间的所有邪恶,佞神或佞神信徒。

因此,他们别无选择,便就地立起那柄巨剑,用最后的力量与最后的骨血——他们将守卫这座城市的死亡。

在神秘侧,连同死亡也是佞神可以利用的层域。

杜尔米与凯瑟琳再次往前踏出一步。他们距离时光背后的场景愈发近了。

“哦,这一位。”凯瑟琳轻呼一声,“这一位是相当有名的逐光骑士,她总共活了一百零二年。”

这个数字让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惊讶地说:“这是法涅斯王朝的长度。”

“是的,而她正是法涅斯王朝时期的逐光骑士。她在法涅斯王朝的第一年出生,也在法涅斯王朝的最后一年死去。”说到这里,凯瑟琳停了停,“……她最终也随法涅斯王朝一同死去。”

法涅斯王朝是谢兰漫长历史之中一段极为鲜见的平静时期。那是个毋庸置疑的繁荣昌盛的盛世王朝,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可恰恰是因为那仅有一百零二年,所以人们就更加铭记这短暂的辉煌岁月,并永恒地怀念那位帝皇。

“她的家族,也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她选择了【太阳】的道路,是因为她希望以自己的方式去守卫克里斯琴。她是唯一一个‘不够虔诚’,却仍旧得到吾神恩赐的逐光骑士。

“后来,在法涅斯王朝的第一百零二年,为了守卫克里斯琴城内的平民,她独自对抗蜂拥而至的佞神信徒,最终力竭而死。”

他们踏足那座辉煌的谢兰之都——那座在人们的心目中几乎闪闪发光的城市。只是这个时期的克里斯琴显得落魄又寂寥,于梦中也呼唤、也啼哭,默默披上了一层尘埃般的面纱。

杜尔米终于明白,王朝末年是何等疯狂又残酷的场景。

他想到埃默森曾经说自己很喜欢那幅名为《灿烂之花》的画,而那幅画恰恰描绘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仅仅三年之后,法涅斯王朝就将彻底倾颓,定格在时光长河之中、成为无可动摇的旧日光阴。

舍得吗?不舍得吗?

神秘侧的力量窥觑已久、真理侧的权柄摇摇欲坠。

因而埃默森说无所谓舍得或者不舍得。

在人们的每一个命运转折点,他们都只是做出了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自己之外的一切的选择。

便如同那位逐光骑士。她也安安生生地活过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可到了最后,她仍是随她的城市一同死去;即便火光从未熄灭、即便世界仍旧前行。

法涅斯王朝无法解决世界的弊病,祂只是这世界曾经经历却又最终抛却的一段往日。法涅斯王朝终究失败了。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