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3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那样的情绪实在是浑然天成,根本不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能够表演出来的。因此杜尔米始终没有怀疑过魔术师会杀人。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魔术师与这场死亡无关,就一定意味着他不曾参与案件的进行吗?

这个魔术箱终究与他有关。

杜尔米又说:“而等到人头真的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您也就别无选择了,对吗?您必须帮凶手隐瞒真相,因为您不想被当成共犯。是的!您不算是共犯,可您毕竟收了钱。

“所以您是那么、那么的紧张,以至于始终在喝酒,意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或者干脆让酒精麻痹自己。您真是一点儿也不明白,这事儿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对吗?”

魔术师嗫嚅了两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杜尔米并不能知道他是心怀侥幸,还是心乱如麻。

不过杜尔米已经准备进入下一个话题了:“那么,抛开这个‘魔术’不谈,让我们来真正审视一个案子吧。其实这事儿也很好说,那些复杂的混乱的魔术、人头、不在场证明,实在是扰乱了你们的思绪。

“事实上,我只要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就能意识到,这案子的突破口究竟在哪儿。”

人们困惑地彼此看看,不明白“突破口”指的是什么。

列车仍在轰隆轰隆地前行,但杜尔米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请各位思考一件事情:在不考虑神秘侧手段的情况下,什么样的人拥有这样的力气,能够硬生生砍断一个人的脊椎、砍下一个人的头颅?”

更具体一点说,马戏团里的这些人,谁能做到?

珍妮特·艾斯特立,这个年轻姑娘一看就没这个力气。魔术师,看起来干干瘦瘦,也没这个能力。小丑,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滑稽一些,他四肢都非常纤细,也不太可能。

那两名驯兽师,的确,他们需要驯服动物,自然可能有不小的力气。但马戏团内的动物也谈不上是什么猛兽,并不需要靠着力气来逞凶斗勇,更多还是依靠他们各自的驯兽技巧。

……杂技演员。

杂技是怎样的一种表演形式?

人们更熟悉一些的表演是空中飞人、走钢丝、柔术等等形式。

无论如何,这种活动需要演员对自己的身体具有很强的控制能力,并且毫无疑问的是,这需要演员好好锻炼自己的躯体,拥有足够强健的体魄。

车厢里的人们也逐渐反应了过来。他们慢慢将视线投向了那个杂技演员,并且注意到他裸露在外的臂膀。那的确有着不少的旧伤疤,展示了他昔年艰苦的训练;但也的确——强壮到足以杀人。

杂技演员的面孔上仍旧带着冷笑,他完全没有畏惧杜尔米的怀疑。

杜尔米就自顾自鼓了下掌,并且说:“看来各位也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以及,想来我们也在心中拥有了同样的怀疑对象。那么,更重要的问题就出现了:动机。凶手为什么要杀人?

“仇杀、情杀,这是最常见的两个动机。我的确从凶手砍下头颅的这个做法之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恨意与厌恶。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一个马戏团、并且是一个将要挣大钱的马戏团,这里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你们彼此之间顶多也就是同事关系、上下级关系,再不济也是能聊个天、喝个酒的朋友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矛盾与冲突,让那个凶手不得不杀人呢?

“于是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你们这个马戏团。我必须抛弃那些已有的旧的印象,重新研究你们这个马戏团的情况。说白了,这世上有这么多的马戏团,你们这个马戏团又有什么特殊的,竟要发生一场凶恶的谋杀案呢?

“所以我选择离开这个车厢,放空自己的大脑——哎呀,仔细想一想!

“过了一会儿,我确实想到了,并且我再一次、再一次地意识到,那个答案简直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可我竟然完全无视了!”

说着,杜尔米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简直太笨了。

车厢里的众人瞧着这个话唠的侦探,认为自己恨不得将答案从他的嗓子眼里抠出来。而杜尔米却也这样无辜地望着他们,并且一一瞧过去——但他只能瞧见茫然与无知。

“唉!”因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最常见的、我都说了最常见的……这个马戏团最不同寻常的地方就是,这里有一个年轻的姑娘!”

“啊!”

肯惊讶地叫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望向了珍妮特·艾斯特立,而那个年轻姑娘已经白了脸,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的目光下意识避开了她父亲的头颅,并且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哦。”凯瑟琳低声叹息,“我似乎明白了。”

杜尔米没急着深入研究这个问题,他只是说:“而真正提示我的,也正是艾伦先生的随口一句话。”

艾伦迷茫地瞧着他。

杜尔米便说:“你说,你还没拿到钱,为什么要杀人?”他停顿了一下,便缓缓说,“是了,这很有道理,就算凶手真的非常仇恨死者,那等他拿到钱再杀不行吗?

“因而我不得不顺理成章地往下想。我开始思考,会不会有这样一种情况,让人即便杀了人、也可以拿到钱呢?”

人们也不由得顺着杜尔米的思路往下想。随后,他们再一次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珍妮特。

“我意识到,的确有这样的情况。”杜尔米轻声说,“——遗产继承。”

在一阵窒息般的沉默过后,魔术师突然惊愕地站了起来,他瞧了瞧那名杂技演员,又瞧了瞧那个年轻的姑娘,他不敢置信地说:“你们、所以……你们两个竟然……”

死者的女儿颤抖了一下,并且轻轻啜泣起来。而杂技演员脸上的冷笑消失了。他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了那个正在哭泣的姑娘的旁边,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人们都沉默了。

……杜尔米无可奈何地说:“神啊,你们两个是凶手!别搞得这么深情款款的,行吗?还有,女士,您真的能当着您父亲的面——哦,头——这样谈情说爱吗?”

肯的嘴角抽搐起来。凯瑟琳轻轻叹了一口气。格里菲斯低呼说:“真会说话。”

面对所有人五彩缤纷的目光,杜尔米照旧泰然自若地说:“那么,各位,就让我们来重新还原真相吧。凶手先生与凶手女士,倘若我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请尽管纠正我——不必客气。”

想来这就是推理小说最为激动人心的时刻了。

独属于侦探的表演环节。

第451章 变了一个

“从哪儿开始呢?”

杜尔米终于舒舒服服地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疑心自己要是坐在一个沙发椅、手上再拿一支雪茄,那就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十分经典的、传奇的侦探形象了。

只是他是在这样一座轰鸣的列车之上,为那些彷徨的不安的乘客们分析真相。他以为人们都在走向自己的道路,只是无意之中因为这场死亡而不幸相逢。

“……哦,相逢。我明白了。”杜尔米就说,“是该从那个问题开始,对吗?你们是在什么时候相爱的?”

但这个问题简直一目了然、不言自明。

在那样繁荣却也封闭的岛屿之上、在那样热闹却也孤独的马戏团之中,这两个年轻男女,相貌端正、年龄适宜、心思细腻,如何能不注意到彼此的存在呢?

便是一个交错的眼神、一次无意的擦肩,都能引来一阵心灵的兵荒马乱。

她常常为他送去排练用的道具。他接过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手。有一回他不小心碰到了,她装作不知道,离开的时候却回头看。她瞧见他正傻乎乎地笑。

有一次,她瞧见他吃痛从平衡车上摔了下来,然后他又咬着牙继续练习。还有一次,演出结束之后,她听闻观众们不太满意的抱怨;而她的父亲怒气冲冲地走进来,随口让她去给他涂药。

“别让他死了。”当时那名团长是这样没好气地说的。

可她心中却一下子慌乱起来。她知道一定是一场表演事故。这样的杂技表演,实在是太容易出现纰漏了。况且,他还这么年轻,是个无父无母、只能以此求生的孤儿。他训练的时候比谁都狠。

她拿着药,匆匆奔跑过去。而他当时侧躺在自己称不上床铺的躺椅上,背后是一条长长的、渗着血的伤口。

她一定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悸动,所以为他擦药的时候,用指腹轻轻碰触了他的皮肤。而他猛地一下子坐了起来,想从她手里拿走那瓶药膏。他面红耳赤地说,他自己来涂药。

于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那场演出的失败又如何?他们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杜尔米了然地点点头,就说:“你们就这样坠入爱河了。”

可他们的恋情是偷偷摸摸的。

因为她还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想;而他自卑地想,他没法给她带去任何东西,除却那狂烈的、无处安放的爱。

他们瞒着马戏团的所有人,在帐篷布料堆砌出的无人角落,与彼此亲吻、诉说心中的爱意。

在别人面前,他们就装得公事公办,并且从这样的行为之中得到一丝甜蜜的喜意。因而他们装得更像了。许多人还以为,除却演出时间和排练时间,他们平常与彼此不会说上任何一句话。

可父亲还是发现了。

是因为那来自格拉德的演出邀请。父亲兴冲冲去找他的女儿,要她收拾行李、要她安排之后的活动。结果父亲偏偏撞见了他们两个在一块!

神啊!幸亏他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共同幻想着未来的一切。

父亲勃然大怒。于他而言,这个杂技演员算什么?哪里配得上他的女儿?他也迁怒他的女儿,认为她不该这样不知廉耻,与人私定终身。

只是格拉德之行在即,这位马戏团团长一时半会儿也找不来替代这个杂技演员的其他人。所以在她的恳求之下、在他的沉默之下,父亲只是严厉地警告了他们,并且将他们分开。

从那一天开始,在父亲的严防死守之下,她几乎再也没接触过他。只是在舞台的上下,她与他偶尔会长久地、哀伤地对视一眼,并且在别人发现不对劲之前,她与他便不得不错开自己的眼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感到愤怒。

这愤怒来得突然、来得直接、来得旺盛。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愤怒要压垮他对她的爱。

他对无能的自己感到愤怒、他对无情的父亲感到愤怒、他对软弱的恋人感到愤怒。

他时常能意识到,他爱着的姑娘并不拥有那样的勇气。他无数次欲言又止,想冲动地深情地说,请跟我走吧。请跟我走到天涯海角,我总能找到一个地方,去安放我们的爱情。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每一次,在高高的绳索上行走的时候,他就产生一种跌落的冲动。他多希望自己背后生出双翼,去掠走他心爱的姑娘,然后离开这个拘束着他们的马戏团。

于是,他们踏上了前往格拉德的遥远路途。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埃洛特岛。

一座岛屿,即便再如何繁华、再如何热闹,又怎么比得上谢兰大陆的城市盛景?他便欣喜若狂地意识到,她心动了。她不想再回到那个马戏团了,她想留在谢兰。

他说,当然可以,当然好!

他也愿意留在谢兰、建立属于他们的家庭。他会找到一份工作,而她能读书写字,也能找到赚钱的活计。他们总能活下来,他们的爱情也总能活下来;即便不是在埃洛特岛,也是在谢兰的城市。

他们该奔跑、该逃离。不要再回去了!

“……我想起来了。”杜尔米就摊了摊手,竟是有些低叹着说,“……我想起来,上午的时候,我确实听说马戏团里有人向往着谢兰城市的繁华,想要留在谢兰、不想返回埃洛特岛了。

“只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那就是你们。”

可是,他如此坚定的时候,她却又犹豫了起来。

因为她的父亲也在慢慢苍老,而她的母亲早逝。若是她留在谢兰,那么她的父亲返回埃洛特岛之后呢?那个严厉但也的确爱着孩子的父亲,就只能这样孤独终老了吗?

因而她请他再给一些时间,让她跟父亲谈谈。他在心中不屑地想,能谈出什么?这落魄的马戏团、这昔日的辉煌名声,难道那位艾斯特立先生就甘愿放弃不成?

可他仍是爱着她,就同意了她的想法。

一路上,她就在跟父亲沟通这事儿。这让艾斯特立先生无比烦躁,因为他一点儿也不明白,女儿为什么发了疯一样爱上一个穷小子、一个杂技演员!

父亲开始找茬,无缘无故地发火、肆意贬低马戏团里的这些人。他当然不只是针对那个穷小子;他针对马戏团里的所有人,尤其针对那个穷小子。

而那个穷小子呢?他的愤怒之火也开始越烧越旺。某一刻,他望向那个男人的目光之中,出现了凶狠的杀意。

——杀了他!

只需要杀了他,然后她继承了他的钱,他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我猜事情就是这样。”杜尔米言简意赅地说,“不够门当户对的爱情、充当挡路石的父亲、软弱的女儿、冲动的恋人……哦,还有一位傻乎乎的魔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