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出远门?
塞西莉亚不动声色地问:“去哪儿?”
“亚玛利埃。”劳伦特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是在上次去拜访科尔文太太的时候听说的,因为杜尔米还是经常会跑去找狗狗巴迪一起玩,“听闻他要去那儿查个案子。”
塞西莉亚惊讶地说:“查案子?大老远跑到亚玛利埃去查案子?”
这简直听起来就匪夷所思。为了查一个案子,竟要横跨整个大陆!人们若是听说了,必定以为这个侦探一定是疯了——或者,是委托费高得吓人?
劳伦特倒是不怎么惊讶,这就是杜尔米。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一个贵族后裔,偏偏能跑到船上当个寂寂无名的水手学徒,远渡重洋前往雾兰;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乐意去当一个侦探,然后跨越遥远的旅途去调查一个陈年疑案……这事儿好像也不怎么奇怪。
但奇怪的是,这样的想法却让劳伦特产生了一丝微妙又离奇的预感。他的意思是,杜尔米这样的做法,给他一种离奇又莫名的既视感……
他还没想出个名堂来,塞西莉亚就打断了他的想法:“那你就跟着杜尔米一起去吧。”
“……啊?”劳伦特茫然起来,“我?”
怎么,白橡木号的人们又要汇聚一堂,然后再踏上一趟——倒霉催的——遥远旅程吗?
“你还不知道吗?神秘侧已经传遍了,说杜尔米·奈特一家都在一场海难之中遭难了,而杜尔米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出手救了他。据说那位巨面者甚至还救了一个已死的太阳骑士。”
塞西莉亚轻描淡写地帮杜尔米掩饰了一下身份:“因此,【白日梦】先生跟杜尔米·奈特之间存在着一些关联。恐怕【白日梦】先生的意图,也跟杜尔米的这次出行有着深刻的关联。”
劳伦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想到白橡木号发生的一切,不得不承认杜尔米身上确实有些邪门的东西。
而且……他心思突然活络起来。在上个治世,他没看见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的新书,但听闻阿德琳女士已经写好了,只是没有发表。万一在这个治世,他能从杜尔米那儿瞧见书稿呢?
只是他也不禁感慨杜尔米的命运。父母的离世竟成了两个治世的共同点,想来也是十分悲哀的事情。
他便说:“我明白了。正巧年中的长假就要到了,我本来也想出门远游一番。”
所谓的“年中长假”,指的是每年的第七个月(帝临之月)与第八个月(第一个空白月),谢兰的所有学校都会放一个完整的长假。前者是为了纪念【帝皇】,后者则是为了躲开空白月最初的混乱与诡异。
如今就已是浮梦之月,再过大半个月,年中长假就要来了。而劳伦特更是大学教授,比一般的中学生更早迎接自己的假期。他可能没法与杜尔米在同一时间出发,但之后就能追上杜尔米的旅途了。
……他疑心,倘若杜尔米的这次出行真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缘故,那所谓的查案也只是表面上的托词。实际原因或许还是跟亚玛利埃有关。
而塞西莉亚满意地瞧着自己陷入沉思的学徒,心里想着,瞧,这不就有人主动承担调查与分析的任务了吗?
至于她……
利文斯通炎热的夏天就要到了,她已经迫不及待体验今年的水果冰沙了。
真是令人期待。
第436章 活着回来
“……该出发了。”
“当然,弗尼瓦尔阁下。我带您去瞧瞧您的客舱?”
船长十分亲切并且恭敬地说。他早就知道了,这一船的客人都来头挺大,其中来头最大的就是这个西摩森·弗尼瓦尔。听闻他是来自那遥远高山的弗尼瓦尔神殿的——普通人怎么称呼他来着?执政官?是了,执政官。
这位弗尼瓦尔阁下手里一定掌握了无穷无尽的财富,还是那些先知压根瞧不上眼的、但落到凡人手里却能一辈子荣华富贵的金钱。
因而精明的船长一早就做好了打算,准备趁着这趟跨越森罗海的航程,殷勤地讨好这位大人物;指不定对方就能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儿出来给他。
只不过,西摩森·弗尼瓦尔是个冷漠理智、寡言内敛的人,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并不会让人感到生机勃勃,反而会令人想见森林的广袤与冰冷。因此船长每每望见他,总是本能地将那种谄媚化作一种更深的恐惧与敬畏。
——他生长在雪山脚下,想必也的确拥有雪山的冷酷。
面对船长的提议,西摩森只是礼貌颔首,随后便说:“不必了,多谢您的好意。我想自己在甲板上透透气。”
船长便同样殷勤地带他去了甲板上最宽敞、最明亮、风景最佳的一个位置,随后又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西摩森知道这位船长在想什么,而对西摩森来说,这种互惠互利的合作并不是什么坏事——于他而言,他的这趟航程能舒服一些,自然是再好不过;于船长而言,稍加优待就能得到一些好处,何乐而不为?
如今西摩森在神殿的世俗事务之中腾挪了二十年,他已经不会再指责或是冷待这种看似世俗的、庸俗的做法了。他自己甚至都变得圆融狡猾了一些,要不然如何能踏上这艘船,成为雾兰神殿派往谢兰商议未来合作的人员呢?
……二十年。
一个人的二十年,在年老之后会以为那不过白驹过隙;在年轻的时候,会以为那已是自己的全部人生。
在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的合作达成之后,许多雾兰神殿都打算进一步加深与谢兰的合作,因而这一船人都是来自不同雾兰神殿的……“官员”,或许应该这么形容他们的身份。
西摩森以为这不过是另外一种求饶与谄媚的方式。所谓“合作”,也终究不过是谢兰掠夺雾兰的利益罢了。只是雾兰的神殿们,尤其是那些先知们,总是疲于应付神秘侧的力量,而无暇关注凡俗世界的争端。
西摩森当然是不喜欢这样的现状,也并不甘愿。他希望雾兰不会永远是谢兰的后花园。他以为这样“其乐融融”的征服,比血流成河的战争更加虚伪。
只不过,单凭他自己的力量,他恐怕无法彻底改变这种局面。不妨亲眼去看看谢兰的现状再做打算,他这么想。
因而在贝利尔·弗尼瓦尔继任了森之神殿先知之后,西摩森·弗尼瓦尔主动请缨,参与这场“谈判”,并且出发前往波尔普恩。拥有着类似任务的官员,都是从波尔普恩出海,横渡森罗海,最终抵达利文斯通。
当时那位新任的弗尼瓦尔先知以一种怪异的、复杂的眼神望着他,他还不明所以。
——事到如今,他却已经明白了。
他想到自己行李之中的那一枚梣树叶。他想到他的母亲、他的姐姐,他那个不省心的外甥。他想到这时光、这治世,这些混乱的历史,还有他自己混乱的人生。
那时他眼高于顶,以为自己已是先知候选,便是治世更替,他的人生轨迹也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
可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二十年,直至一朝彻悟,他才意识到,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改变。阿德琳·弗尼瓦尔仍是去了谢兰、仍是死了;他看似光鲜亮丽,本质上却从来没有改变现实的能力。
在奥尔德斯治世,阿德琳劝他不要参与神殿先知的修习,他不听这样的劝告,成了先知候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贝利尔·弗尼瓦尔天赋出众,轮不着别人成为候选,他就去承担了神殿的世俗事务。
他的人生就卡在这样一个尴尬的节点。成了先知候选,却未成先知;成了执政官,却在雾兰的土地之上毫无作为。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祂给了他机会,也堵住了他的前路。
却是在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情况之下,他主动选择了前往谢兰,去寻找一个突破口、去打破自己面前的阻碍。他既是别无选择,又是主动选择。
……到最后,不是雾兰给了他机会,而是谢兰。
他闭了闭眼睛,认为这一切显得滑稽,又显得悲哀。他认为雾兰的命运也是如此,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仅仅只是“雾对面的谢兰”。
神秘侧的力量造成了眼下的一切;而神秘侧的力量又真的能够收拾残局吗?
他短暂地思索了片刻,最终压下了所有的这些想法,只是伸手到衣服侧面的口袋里,握住了那一枚梣树叶。他还记得神殿之中那棵巨大的梣树。
阿德琳在离开弗尼瓦尔神殿的时候,她在这棵树下与他们告别;西摩森离开弗尼瓦尔神殿的时候,他同样在这棵树下与人们告别。
“……【白日梦】先生。”他静静地说。
他等待了一会儿,没得来回应,于是稍微加重了语气:“【白日梦】先生。”
“——哦!”
那个年轻的声音终于回答了他,并且讪讪说:“小舅舅,您这么喊我,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那当然。他也没反应过来。他在波尔普恩的深夜收获了这枚梣树叶,并顺带着收获了自己另外一段人生——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因而西摩森终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软和了一些:“……杜尔米,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
自他们在奥尔德斯治世分离,自他们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重聚。
“好久不见!”杜尔米却语气轻快地回应了他,“我可太想念您啦!您现在怎么样?要出发前往谢兰了吗?真是巧,我也准备出发,我要去那遥远的亚玛利埃,绕一个大圈子然后再回利文斯通。
“等您到了利文斯通,我指不定也到了利文斯通!这是您头一回来利文斯通吧?您知道吗,我现在可是利文斯通本地人了!等您到了,我一定得带您好好游览这座城市。”
他这个外甥,可真是拥有一种活泼的、自说自话的天性,一上来就能这么絮絮叨叨说一大堆话,还自得其乐。有时候那或许是不合时宜的,可有时候,那又是恰到好处的。
在这样晦暗疯狂的世界之中,他却情愿这个孩子永远如此快乐与明亮。
本来西摩森是要聊一些正经话题的,可在杜尔米的插科打诨之下,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去提那些伤心的、难过的事情了。他甚至觉得心情都松快了一些,仿佛那些积压许久的块垒也松动出些许缝隙,并被一阵清凉的海风吹拂着。
他的语气中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当然,我很期待,杜尔米。这还是我头一回经历这么远的旅行。”
“真的吗?小舅舅,看来您是在弗尼瓦尔神殿待太久了。不过,其实我也没去过雪山那样的地方。所以咱们彼此彼此。我想森罗海上的景色是不错的,只是待久了有些无聊。您要不带几份报纸、带几本小说一同上船吧?”
“船长为我们准备了不少。”西摩森适时地补充。
“哎呀,那就太好了!”杜尔米忍不住抱怨,“您是不知道,我在白橡木号的时候,整天就只能数豆子玩!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喝煮豆子汤啦!”
西摩森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杜尔米当初在白橡木号的日子一定不怎么好过,可是,杜尔米却能用这么积极坦荡的语气说出来——却绝不是颓丧的苦中作乐,而是当做津津乐道的趣事。
……真不晓得姐姐是如何教养这个孩子的。西摩森暗想。
杜尔米又说:“当然了,您要是愿意的话,还可以到我这边的幽灵船来玩。只是您可别被船上的那些幽灵水手吓坏了。他们只是死去了,而不是在故意吓唬人。”
“幽灵并不比人更值得畏惧。”
“……您简直满嘴大道理。”
西摩森反问:“说的不对?”
“太对啦!”杜尔米立刻捧场。
西摩森摇头失笑。短暂的闲聊之后,他还是忍不住说起了正事:“杜尔米,你现在情况如何?”
杜尔米仔细思索了一阵,最后笃定地回答:“我挺好的啊!”
他听闻艾米的同班同学都知晓了克雷克庄园的那起命案,以及一个破案神速的侦探。恐怕是城内的报纸拿这事儿当成个传奇故事在大肆宣扬。可不管怎么样,这下杜尔米的侦探事业可以说是大丰收了。
至于【白日梦】先生……呃,一位巨面者如何才能不好?
当然,他知道小舅舅的意思。
在【无人知晓】女士为他带走那些梣树叶的时候,她曾经提醒杜尔米——【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而如今这些梣树叶就昭示了祂的领民们与一位巨面者的关联。
换言之,那些微面者领民,很有可能会想起自己与【白日梦】先生之间的交集,进而收获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
倘若这治世的变动多来几次,倘若【白日梦】先生横跨的治世更加多一些,那指不定这些领民还要想起更多治世的记忆与更多时光的碎片。
某种意义上,【白日梦】先生竟成了他们在这疯狂世界之中的锚点。
杜尔米也考虑过这个做法的利弊。比如说,是否真的有必要让他的领民们恢复记忆呢?
但他认为,在【白日梦】先生如今逐渐出名的情况下,神秘侧的某些目光也迟早会注意到祂的这些领民。既然如此,那不妨先下手为强。
譬如图雅。按照埃默森的说法,图雅与【白日梦】先生已经明里暗里交手许多回了。当初波尔普恩坠落一事中,图雅也有悄悄参与其中,显然非常清楚整件事情的全部经过,当然也会注意到【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
或许那些巨面者领民各有自保的法子,但杜尔米可还是有好几个微面者领民的。甚至像小舅舅这样的,西摩森·弗尼瓦尔在这个治世并没有经历过神殿的修习,现在甚至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因而杜尔米以为,在他出行在即的时刻,他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早做打算。他不禁古怪地想。他还是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有这般未雨绸缪的想法了。
对于西摩森·弗尼瓦尔来说,【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虽为一体,但后者终究是一种凡俗意义上的身份,自然也就拥有凡俗意义上的弱点。【白日梦】先生或许无懈可击,但杜尔米·奈特却是脆弱鲜活的。
因此西摩森确实有点担心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