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394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真的?”杜尔米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名头都这么大了。”

“这是因为,塞西莉亚跟我说了,您可能会来这里找我。”

不远处唯一亮着灯的房屋开了门,面容冷峻的男人已经站在门后,他礼貌地向杜尔米颔首:“【白日梦】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啊!”杜尔米欣然说,“埃洛特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我可没想到,您居然还亲自来迎接我。不过这样也好,因为我正在找您的房子在哪儿呢。我记得我上次的路线,但我却找不着上一回的道路。”

如传言所说,这位【白日梦】先生——话很多。

实际上埃洛特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与【白日梦】先生打过交道了,话虽如此,当初对方并不清楚他的故事,而他也不清楚对方的来历,只是不巧因缘际会、随意闲聊了两句。

而这一回,【白日梦】先生显然有备而来。

但埃洛特仍旧面色沉静、并无动容——他已经是个失败者,堪称一败涂地。他身上并无价值,而即便是巨面者,也很难杀死一位【时历】的使徒,除非掠夺他手上全部的时光质料。

他只是说:“我的居所失落在埃洛特岛过往三百年的时光之中,道路自然是很难寻找的。但愿您见谅。”

“哦,见谅见谅,我见谅。”杜尔米笑眯眯地说,“我是客人,当然听您的。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已经找到正确的道路了吗?”

……埃洛特目光深深地望了杜尔米一眼,他真不知道这位巨面者是真的那般表里如一的简单直白,还是在暗指别的什么。他侧身,请这位不速之客进来。

仍是那间简单的起居室,冷清寂寥。杜尔米坐到了沙发上,在时光的晦暗面孔之下,他总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初那个时刻,重续了当初未完的对话。

因而他头一个问出的问题就是:“怎么没见那位‘阿尔’先生?”

第403章 无地自容

当初在埃洛特岛,埃洛特寡言少语,反而是那个言笑晏晏、态度和善的“阿尔”跟杜尔米说了更多的话。

老实讲,自从杜尔米怀疑这个“阿尔”就是阿尔弗雷德这位治世者的时候,他就觉得如今这个治世的面貌,似乎也隐隐与那位治世者的性格相符合——温柔、和煦,一切都其乐融融。

可是,当杜尔米重新回忆自己与那个“阿尔”的会面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起的事情,却是对方一袭肃穆的黑衣。这与对方表现出来的性格似乎不太相符。

……当然,他可不是对黑色有偏见,黑色的衣服多有范儿呀。杜尔米偷偷在心里嘀咕。只不过,他记得那个浓黑的深夜,与那身漆黑的服饰,仿佛对方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之中,被某样东西困住了。

“他正忙着他的事业。”埃洛特说,“当初他不过是百忙之中来探望我这个失败者,想看看失败者的落魄模样。”

“为什么?”杜尔米惊异地问。他的确是第一次知道这事儿。

埃洛特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他想知道,倘若他也失败的话、倘若他也落到我这般的境地,他是否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但其实我与他都知道,即便知晓了失败的下场,我们也仍旧会去做的。”

这话让杜尔米有些吃惊。可他突然想起来当初塞西莉亚女士的说法:的确,这群【记录者】都是“事定而后动”的性格,因此提前知晓自己可能的某种下场,也的确是他们会做出的选择。

可是,杜尔米盯着埃洛特瞧了片刻,却很难从那张失败者的——坦率的——面孔之上看出什么端倪。不管怎么说,这位【时历】的使徒曾经距离治世者的位置也只是一步之遥,他至于这么强调自己的失败吗?

这就好像有一种……杜尔米琢磨着,一种“我已经退休了你们都别来烦我!”的感觉?

杜尔米一瞬间豁然开朗,不禁想到了自己那位整天对工作骂骂咧咧的堂兄;等他老了,指不定也是“我早就对这个工作一无所知了,所以别来烦我”这样的态度?

这个想法将杜尔米逗笑了,他就笑吟吟地说:“好吧,失败。可他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埃洛特静静地望着他。

杜尔米面上的笑容缓慢消失,他眨了眨眼睛:“我没理解错吧,‘阿尔’就是阿尔弗雷德,对吗?而如今已经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了,对吗?”

“……您没理解错。”埃洛特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他也难言成功。”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问,“还有什么人追在他屁股后头,想要重新推翻如今这个治世吗?奥尔德斯吗?还是别的什么记录者?”

埃洛特非常明显地怔了一下,然后,他用那种杜尔米非常熟悉的眼神看了看杜尔米——“这您都不知道?”——并且露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这得看您对于‘成功’的定义了。”

最终埃洛特还是给出了解释,大概是不想光明正大地质疑一位巨面者的无知,所以他的语气甚至非常平静。

他只是说:“在奥尔德斯与我之间,自然是奥尔德斯成功了;在阿尔弗雷德与奥尔德斯之间,自然是阿尔弗雷德成功了。可是,在我们如今这个时代的所有【记录者】成员之中,我们都不能确定,谁将是最后的胜利者。”

“……除非这个时代彻底结束。”杜尔米想到了埃默森说过的话。

“除非新的治世真正抵达。”埃洛特说。

否则,他们就将陷在这个无限回溯的怪圈之中——这三百年的短暂又漫长的光阴之中,永远无法逃离。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其实他早该意识到的——当然,他这么想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脑子先生曾经告诉过他,这世上存在着一团历史迷雾。人们真正知晓的、已经确定的历史,仅有法涅斯王朝。

而这是因为【帝皇】以无比坚定的决心,亲手斩断了这段往日的辉煌,才使得法涅斯王朝的那一百零二年时光,真正定格在了时光的长河之中。

换言之,在往日的其余的时光之中,或许世界仍旧在进行着变幻莫测的治世更迭,而凡人对此一无所知。

那么,“如今”呢?

……或许同样如此。

直到现在,杜尔米才终于意识到,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或许全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过客。世界仍在等待一个真正的治世;一个结束的治世。

一个斩钉截铁、无可动摇的结局。

杜尔米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憋出来一个问题:“可是,我还以为……”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还以为”什么。但埃洛特很明显有自己的一些“以为”。

埃洛特用一种轻微的嗤笑的口吻说:“是啊,我们都以为——奥尔德斯治世已经持续了三百年,并且如此稳定、如此平静,想必该是一段定格的时光、一段真正的历史。可是,命运也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杜尔米默然,最后他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说:“只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您就这样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既然阿尔弗雷德能够做到,那您应该也能做到吧?只是您自己认输了。”

窗外夜色昏沉,屋内灯光昏暗。杜尔米的话相当直白,简直有些嘲讽了。

可埃洛特的眼神却很难形容,或许是复杂的,或许是好笑的。不知那往日的时光是否困了他三百年,使他此刻的面容都仿佛隐没在迷雾之中,朦朦胧胧、难以看清。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让我来跟您讲一件事情吧。我向塞西莉亚打听了您往日的故事——请见谅,我驻留在埃洛特岛实在是太久了,所以对外界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因此才跟塞西莉亚打听。”

杜尔米大方地说:“没关系。想必人们都很好奇【白日梦】先生的存在。”

不得不说,他自己也很好奇。

埃洛特古怪地停顿了一下——大概也是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性情十分古怪。他接着说:“我听闻您去过西岛,对吗?那是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故事。”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说:“我在西岛度过了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时光。”

——那可真是太深刻了。他不久前还遇到了杀死自己的凶手,还帮忙解决了对方的噩梦呢。

“那么,您应当听说过西岛的死亡。”埃洛特进而说,“我是指,在三百年前,波尔普恩家族屠杀西岛原住民的故事。”

杜尔米继续点头,他跟着说:“我的确听说过。我还听说,您也曾经去过西岛,并且挽救了西岛人的死亡。可是后来,因为奥尔德斯当上了治世者,所以西岛原住民的死亡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叹惋。

埃洛特轻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他莫名其妙发出一声笑:“您以为,那是‘拯救’?”

杜尔米稍微有点摸不着头脑:“当然……?”他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说,“我当然明白,您或许是为了争夺治世者的位置所以才这么做,可您也终究挽救了那些性命。哪怕是艾格特·博伊德,我也愿意这么承认。”

埃洛特对什么艾格特·博伊德的事情并不感兴趣。说老实话,时至今日,他对世上的绝大部分事情都不感兴趣了。

他的面容之上只是浮现出一丝冰冷而怪异的微笑,他说:“不。”

“……什么?”

“那绝不是拯救。”

“为什么?”

“那是神秘侧力量对于世界的亵渎。”

杜尔米大吃一惊。

“您真的以为那是一场拯救吗?”埃洛特反问,“那么我换一个例子,就拿您来找我的契机——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那一场大火来说。

“奥尔德斯的追随者放了一把火,要烧死无数人,从而让奥尔德斯治世重见天日。而我当初倒转了时光,挽回了无数人的性命,也终究不过是为了让我的埃洛特治世重见天日。

“您觉得,这样的‘杀人’,与我当日的‘救人’,有什么区别吗?”

杜尔米惊呆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

可是,那终究是“杀人”,而这终究是“救人”;这怎么能放到一起去比较?

“可是,记录者们无数次倒转时光、逆流时间,却真的让世界前进了哪怕一步吗?”埃洛特反问,“一个人死了,便要去救这个人;无数人死了,便要不惜一切地去救这无数人吗?

“一段治世不让人满意,那就要重塑这段时光;无数治世不让人满意,那就要让整个世界都为他们陪葬……我为何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我再也不想看到时光倒流的荒谬了!”

他竟是难得地激动起来,语气也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苛刻起来。随即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最后他悲哀地说:“那些妄图逆转时光的记录者都是失败者。因为,倘若他们成功了,他们就不会想着逆转时光了。”

他也同样如此。他也同样是一个失败者。

他未能在最初制止奥尔德斯放任波尔普恩家族屠戮西岛原住民,却妄图在事情发生过后以“时光逆流”的手段去挽回这场失败——他的失败从那个时刻就已经注定了。

因为死亡终究是死亡;那场屠杀,终究发生过。

……杜尔米已经彻彻底底地怔住了。

是啊。他怔怔地想。在西岛,死亡是凡俗的,而拯救是神秘的。因为死亡随处可见,而活着才是奇迹。

只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好似埃洛特的想法十分离经叛道一样。可他随即就惊愕地意识到,这是因为——埃洛特竟然是一个固守着真理侧坚实的人!

杜尔米当然遇到过这样的人。他的外婆米德丽德就是这样的观念。在米德丽德垂垂老矣的时刻,她仍旧记得叮嘱杜尔米:不要去打扰她死亡的安宁,她要安安心心地当一个凡人。

可米德丽德是弗尼瓦尔神殿的歌唱首席,是个并不拥有力量的普通人;而埃洛特,他甚至已经是【时历】的使徒了,却仍旧坚持这样的观念吗?

“可是,或许您会这样问我,既然拥有着力量,为何不使用这份力量?”埃洛特又说,“既然掌握着‘改变’的能力,为什么不真的去改变这个世界?”

杜尔米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好像也并不想这样质问对方。但他的确会有那么一丝好奇。

埃洛特望着杜尔米,惨笑一声:“在我‘拯救’了西岛那些原住民之后,我曾经去过一次西岛。我却误入了时光的缝隙,望见那些仍在世界的夹缝之中垂死挣扎的亡魂——他们仍是死了!

“死亡终究是死亡;而我的举动,却让他们陷入了更加无望的、扭曲的境地,他们无法投身死亡的怀抱,却也无法享有生时的活力。他们进退两难、无路可去,只能在世界的夹缝之中无望哀嚎!

“我何等愧怍与无地自容!我甚至无法让他们解脱。无论是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我都无法让他们脱离那般惨痛的、绝望的处境。我如何能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如何能不承认自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用自己曾经最为不齿的办法试图扭转局面?

“您以为我为何停留在埃洛特岛?让我跟您直说吧,这里是当初波尔普恩船长头一个踏足的森罗海之上的岛屿;正是因为波尔普恩船长成功踏足了这里,他才坚定了探索森罗海的决心,并最终抵达了雾兰。

“这里见证了关乎森罗海、关乎探索狂热、关乎雾兰的一切悲剧。在过往的三百年里,我便是隔着中轴,遥遥凝望着西岛的亡魂,为他们祈祷、但愿他们会有解脱之日!但愿他们能原谅我昔日的冲动之举……”

他说着,然后缓慢地沉默了下来,就像是疯狂炽烈的火光终究熄灭了,只剩一丝冰冷余火。

杜尔米下意识想问,既然如此,那何不干脆让埃洛特治世成真?这样西岛人也看起来是复活了……随后他意识到,那终究只是一张假面。

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战争发生在真理侧,他们以世俗的历史、世俗的利益、世俗的势力为衡量标准,去争夺神秘侧的治世者之位。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听起来简直非常“不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