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392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这个人偷走了一块琥珀。不,应当说是一块化石,里头是一个完整的鸟卵。我不敢声张此事,我知晓我绝对是赔不起的,于是就只能暗地里追查此事。后来我追查到了一群怪人的身上,听说他们这儿时常会进行这样的交易。

“我想他们或许知晓那个小偷是谁,也说不定那块化石就会在这儿流通交易……或许我能想办法将其买回来……无论如何,那一天,我去了那群怪人常常出没的地方——那个博物馆。”

杜尔米跟随着故作镇定的木匠,一同走进了一栋精巧、别致,物品摆放得琳琅满目的房屋。此地的主人将各种藏品年代排列起来,有最古老的一块石头,也有最近才制成的一具人类骨架。

木匠走到二楼,结结巴巴地跟人打听那块化石的踪迹。

一个人站出来回答了他的问题,并且好心地给他指了一个地方。小偷果然已经将那块化石出手了,好消息是对方不明白这块石头的价值,于是木匠又以一个低廉的价格买了回来。

木匠做完了手上这趟活儿,又想到了那家博物馆。他就又去了一趟,将化石的故事告诉了这群博物学家。恰好其中有一位最近正在研究各色树木,于是便跟这位木匠打听不同木头的区别。

他们聊得畅快,为那不同植物的特性而感到欣喜,也为彼此爱好相同而感到振奋。

有人便邀请木匠加入他们的组织,每周来一趟聚会。这里的人们都光鲜亮丽,木匠总疑心自己过于落魄;可他难得有这样与人畅谈的机会,最终还是同意了。

只是他注定在这地方有些格格不入。除却他自己的专业领域,其余人聊的话题他总是听不明白;更别提那些复杂而深奥的自然知识。

在每一个年代,人们都有着符合这个年代的观念,用以解读、理解整个世界。当时人们的观念,指不定就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人们眼中的“魔法”了。

譬如,那个时代的人们才刚刚发现玻璃的存在。他们发觉隔着玻璃看人、看世界,对面的东西就会变得扭曲而变形。人们不知晓这是玻璃的特性,都不免吓了一跳,还以为这是一种独特的——神秘侧的——魔法。

又譬如,当时的人们头一回发觉自然、进化、生态系统的存在。他们便奔波在不同岛屿、不同城镇、不同地域之间;木匠每每听闻此事,都不觉神往,却又难以想象。

他难以想象自己竟然可能是从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他没听懂那是什么——演变而来的。他更加不敢相信,自己跟那丑陋愚昧的猴子可能拥有同样的祖先。

久而久之,木匠就在那样的聚会之中总是保持沉默。他仍旧更加喜欢植物。尽管如此,他偶尔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认为那是往常的自己绝不可能接触到的世界——那是他人的世界。

“……后来……他们所有人都死了,而我因为往前的格格不入,却幸运地逃过一劫。”

亚恩先生的亡魂目光遥遥地凝望着自己的记忆。

那是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他不可能记得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却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足博物馆的忐忑与紧张、第二次前往时候的好奇与激动,以及往后无数次抵达时的惊叹。

“——世界。”他感叹着说,“说老实话,我更情愿相信他们不过是一群博物学家,而不是所谓的【世界教团】的一员。在我看来,他们并不神秘。”

他们或许是傲慢的,不愿意与无知之人多废话什么;他们或许是热情的,总是希望所有人都能领会他们的研究成果。

木匠只是误入其中,甚至许多人都不曾知晓他的加入与出席。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后来您是怎么遇到那个魔法师的?”

那个魔法师——那个为了研究【世界教团】,而给亚恩先生的灵魂施予了死亡的诅咒的魔法师。好吧,或或许应该说,那个【星群】的信徒,毫无疑问拥有对得起魔法师之名的“品德”。

亚恩先生的目光之中划过了一丝复杂之情。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又说:“那名魔法师……其实就是那个定制珍奇柜的雇主。”

杜尔米惊讶了一下,随后才恍然大悟。

显而易见的是,在那个年代,想要成为博物学家,就必定拥有丰厚的身家与充裕的财富,那才足以支撑他们探索这个世界。而他们的这种行动又会吸引来更多有钱人或者贵族;平民可无暇探索世界,他们忙着生活。

木匠与那些博物学家的交情显然没多少人知道。他只是不巧去了那个博物馆、又拥有一些对于木材的独到见解,所以才结识了这群博物学家。若是他自己说他认识那些人,那别人指不定还不相信呢。

可有一个人会相信,那就是木匠的雇主。

在找到那枚化石之后,木匠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将前因后果告诉了雇主,免得对方后来知晓此事又引来什么误解。雇主自然是哈哈一笑,好似全然不在意。

但是等到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博物学家全都死了,木匠却在某一日回家的时候,遇到了那名久久未见的雇主。

“您知晓,他们为什么都死了吗?”雇主彬彬有礼地说。

“……什么?我不知道。”木匠张皇地回答。

“因为他们都是【世界教团】的成员。哦,您不懂神秘学,总之就是……他们与一些隐秘之事扯上了关系,因而招致杀身之祸。当然,要我说,这也是他们过于招摇的缘故——他们总以为自己真能代表那古老的世界了。”

直至此时,木匠才终于得知所谓【世界教团】的存在。在此之前,他从未听那些博物学家提及什么“世界教团”。

“教团?”那时木匠疑惑地问,“他们信仰某一位神明吗?”

“这也是我想搞懂的事情。他们已经在这座城市出现了很久很久,连同那座博物馆都已经经营很久了。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惹来覆灭的危机?”

木匠当然也不明白。他或许参与了很多次他们的聚会,可他仍旧不明白他们究竟在聊什么。

……后来,在更漫长、更空洞的死亡的时光之中,在他了解了更多信息与知识过后,他开始产生怀疑。

他疑心那些博物学家也未必知晓什么【世界教团】,他们或许也跟他一样,只是误入其中,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志同道合的结社组织。

但其中必然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是特殊的,是他或他们与那危险的神秘侧有关,因而给这里的全部人都带来了危机。

可漫长的死亡与时光也消磨了他的记忆。慢慢地,他不去想那些往事,也不去想那遥远的死亡。他只是在静默的时光之中等候,等候真正的死亡,亦或是真正的苏醒。

——如今,他的确醒来了。

“您就这样……让对方施予您死亡的诅咒吗?”杜尔米不禁问。

亚恩先生推了推眼镜,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无法阻止他,那时候我没有任何力量,只是一个普通的木匠。”

时至今日,亚恩先生也挺像当初那个木匠的——局促、平庸,总是带着无可奈何的苦笑。

即便他身负死亡的诅咒,在无穷无尽的时光里享有着不灭的生命,可他甚至已经遗落了自己的来处与归处,甚至无法想起那最初的命运与经历。

……或许力量便是会带来力量的诅咒。

杜尔米体贴地放过这个悲哀的话题,又问:“那么,那名魔法师到底有没有研究出来什么结果?”

那名魔法师都让亚恩先生遭遇这般可怖的死亡诅咒了,到底有没有得到什么答案?

亚恩先生遗憾地摇了摇头,说:“那时我实在无知,对所谓的【世界教团】也毫无了解,当然不可能给他任何助力。往后,那名魔法师反而开始研究起如何解开这个死亡诅咒。可惜的是,直至他死去,他也没能解决这个诅咒。”

杜尔米:“……”

他觉得这群魔法师铁定是有什么问题……

亚恩先生又说:“不过,事到如今,杜尔米,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

杜尔米惊讶了一瞬,便问:“【世界教团】的覆灭么?”

“不。”

亚恩先生说。

“【世界】的覆灭。”

第401章 不曾知晓

神明与教会的关系,往往是错综复杂的。

教会依附于神明赐予的力量,而神明也仰仗着教会所稳固的锚点。在一个神明真正存在的世界里,这必定是一种双向的联系,而非单方面的给予和祈求。

但是,这样的关系也就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神明赐予的力量,非得依靠教会才能得到吗?

事情显然并非如此。普通人在向神明祈祷的时候,也有可能得到相应的力量;这是一种更微型的信仰关系。

但显而易见的是,教会为了维持自己在凡俗世界的权威,会尽可能让所有信徒都来教会进行祈祷,并且在教会获得相应的力量。

而这是教会组织发展到如今所形成的一种局面。

在更古老的年代,人们的信仰是粗糙的、神明赐予的力量也是更加随性的。

“在当时,所谓的教会、教团,其实不过是一种粗略的指称。他们可能是一个组织、可能是一个团体,但也可能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甚至于他们未必会联合在一起、未必会认识彼此,而只是刚巧信奉了同样的神明。”

杜尔米想了想,就点点头,说:“这个我能理解。”

艾米也跟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亚恩先生无奈一笑,他便说:“那么……你现在不觉得,【世界教团】有些奇怪吗?”

为什么偏偏是“【世界教团】”?

如今的许多正神教会,譬如森罗协会、太阳教廷,甚至于政务署,这可都不会用上特殊的指向方式。人们从不会说“【森罗协会】”,却仍旧使用了“【世界教团】”这个称呼。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说,【世界教团】更像是【塔】、【乡】、【墟】,甚至【虚无边境】那样,是某种特殊的众知层域?”

亚恩先生点头,又说:“那恒初的四神所处的时代过于古老,其实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所属教会。”

信仰的发展也是随着时代的前进而一同前进的。在古老的部落时代,人们的信仰崇拜也是极为古老而原始的。

他们崇敬天地、畏怯生死,这是一种相当纯粹的情绪化的表达,甚至是某种偶然的巧合——奇迹——才让他们真的开始相信,这世上存在着某种神圣化的、高于他们自身的东西。

因而【最初之火】、【世界】、【大地】,乃至于【隐秘】,祂们都并不拥有如同今日这般的正经意义上的信仰。

人们会向崇信【太阳】那般,在每一日的清晨都向【最初之火】做出祈祷吗?显然,当时的人类更需要的是稳定的生活、安全的土地与足够的食物。

首先满足了他们的生存需求,其次才是他们的情绪需求;亦或者,信仰也不过是为了生存而诞生的。

他们需要火的温暖与炽热,因而向“火”祈祷;他们需要世界与大地的照拂,因而向“世界”与“大地”祈祷;他们敬畏那些未知的黑暗,因而向“隐秘”祈祷。

至于后者是否回应……或许是看神的心情吧,杜尔米想。

这么一看,那恒初的四神之中,似乎仅有【世界】拥有【世界教团】这样一个完整意义上的教会组织。

关乎【最初之火】的信仰已经破碎、已经散落,仅有海边灯塔的守灯人还坚持那残破的信仰,指望着灯火之中沉眠的神明有朝一日能重新苏醒;可是,有多少守灯人真的知晓【最初之火】的存在呢?

关乎【隐秘】的信仰——这世上真的存在对于【隐秘】的信仰吗?——同样如此。事到如今,这位神明的力量甚至将整个神秘侧一同笼罩在神秘的帷幕背后,与凡俗世界隔断开来;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曾经背负了无数生灵的【大地】也早已经沉眠,力量为【死昼】所篡夺,徒留下一个【海镜】副神的名头——副神?真的假的?杜尔米回头得拿这事儿去打听一下,怎么【大地】反而成了【海镜】的副神?

至于【世界】……

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也就是,人们是没法避开【世界】的。

人们可以避开【最初之火】,只要他们永远错过白日、永远止步黑暗;人们也可以避开【大地】,只要他们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眼高于顶。

人们当然也可以避开【隐秘】,尽管神秘侧的力量是如此的无孔不入,可这世上也生存着无数普普通通的凡人。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波澜不惊,只要足够谨慎、足够无知,他们便能安安生生地活着。

可是,【世界】?人们如何避开【世界】?

从他们诞生开始,从他们一旦望见、碰触、嗅闻、感受周遭的一切开始,他们就与【世界】有了接触。关乎【世界】的信仰或许没有那么常见,可关乎【世界】的好奇与探索,却是从未停息。

而神明就真的那么在乎人类的信仰吗?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明白了,巨面者或许更在意自己的锚点。那使祂们不可动摇、坚实如故。

好奇、探索、关注、研究……这同样也是一种锚点。

“很多时候,人们或许不自知地成为了【世界教团】的一员。恐怕【世界教团】的最初成员也是核心成员早已经死去了,只是他们遗落的层域——乃至于【世界】遗落的层域,都吸引了后来的无数人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加入。”

杜尔米默然片刻,然后笑着说:“亚恩先生,我还以为您就是【世界教团】的核心成员呢。”

亚恩先生也笑了起来,他就跟着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我就是呢?只不过,那是更遥远的、我已经无法回忆的回忆了。”

那一瞬间,有某种微妙的灵感在杜尔米的大脑中闪过。可是他愣了一下,却难以捕捉那转瞬即逝的灵感。他狐疑地琢磨了一会儿,却还是想不起来。

这下子,他恨不得拍一拍自己的脑袋,只希望那一缕灵感能自己识相点,重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