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38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那是他亲自建立的王朝、亲手塑造的辉煌——他却又要为了这辉煌而亲自施予其结局;为其初始、及其终末。恐怕这是帝皇之路的结局;也是这终末的六皇的结局。

杜尔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而埃默森也泰然自若,只是静默不语地欣赏着那幅画作。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悟:“所以,您统一谢兰的语言……”

“想要定格那一段时光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埃默森答非所问,他的语气有点微妙,“安德烈·法涅斯同样尝试了很多次、试过了许多办法。总的来说,有些事情并不是在一开始就决定的,而是在后面才决定的。”

杜尔米第一时间甚至没听明白埃默森的意思。他的思绪转了好几圈,才慢慢理解了过来。

埃默森的意思是……

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不止重复了一次,法涅斯王朝的覆灭同样不止重复了一次。

因为,想要获得符合心意的“成功”是桩难事,想要获得符合心意的“失败”也同样是桩难事。如何让法涅斯王朝陨灭、却并不波及更多城市、造成更大灾难、影响更多平民,达成一个足够“完满”的失败?

首先他要确保的事情是,法涅斯王朝的陨灭应当是斩钉截铁、无从更改的。他已然厌倦了时光的繁复面孔。

想要管理这样一个庞大的王朝、这样一座广袤的大陆,统一的语言文字自然是必要的。但当时的法涅斯王朝却以最快的速度推广了谢兰语,以至于如今遥远的北地、遥远的亚玛利埃,说的也全是谢兰语。

或许这最初只是出于行政方面的考虑,可是在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在安德烈·法涅斯考虑起定格法涅斯王朝的光阴与结局的时刻,事情变得不一样了——越多的人能够理解这一件事情,也就越能够锚定这段时光的笃定。

如何理解?如何明悟?

人们已经被层域重重阻隔,很难理解他人眼中的世界了。

可他们的确使用着相同的文字、相同的语言,能听得懂相同的一句话、能理解这样一句话中描述了怎样的一种情景。

——法涅斯王朝建立、法涅斯王朝覆灭。

这从生到死的完整历程,便随法涅斯王朝一同定格在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与命运之中,随当时的人们的灵魂共同沉眠。仅有一个人死去,人们才知晓他一生的好与坏;仅有一个王朝覆灭,人们才断定这个国度的辉煌。

仅有笃定过往,才能明晰未来。

“可是……”杜尔米不敢置信地说,“您怎么舍得?”

“舍得?”埃默森玩味地说,“……或许安德烈·法涅斯从未离开那段光阴。或许在他将来的坟墓之中,他也永远跟克里斯琴的第九十九年相伴。”

他转头看向杜尔米,心想,这终究还是个年轻的、天真的孩子。

这世上没什么舍得与舍不得;仅有选择。

在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过程中,死了很多人;在法涅斯王朝的覆灭过程中,同样也死了很多人。他猜测杜尔米一旦意识到这件事情,就又要悲伤与叹息了。只是在神秘侧,故事并非是这般模样。

埃默森倒也没有揭穿这残酷的面纱,他也并不是非要杜尔米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说:“城市的道路需要人去铺平,世界的道路同样如此。”

他并不以为自己做了什么特殊的事情或是辉煌的功绩。在每一个时刻,他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应当做的事情。

或许熊熊的野心之火也曾燃烧他的灵魂,或许疯狂的仇恨毒焰也曾侵蚀他的理智,或许混乱的时光棱镜也曾扰乱他的记忆……无论何时,人类都在对抗许多。

在更遥远的往日,他还未曾意识到自己终将手握权柄,只是忧心忡忡地想着明日该吃什么填饱肚子;在更未知的将来,或许他也能在自己灵魂之火的熄灭之日,感叹一声往后不必奔波劳碌。

至于这中间的全部道路,都不过是一朵终将灿烂的花。

埃默森拿起了那幅画,并且说:“我确实很喜欢这份礼物。谢谢你,杜尔米。”

……记忆剧院的废墟之中,晚风凛冽。

杜尔米突然想到,在谢兰的每一座城市之中,都伫立着属于【帝皇】的雕塑。每一尊雕塑都威风凛凛,却并不拥有面孔;反而是杜尔米在外域瞧见的政务署的人们,并不拥有躯体、却唯独拥有面孔。

在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之中,仅有那唯一一个成功的安德烈·法涅斯。

因而他是无面人。

——是为众生之和。

第396章 大势所趋

昼生之月的月底,利文斯通的市政厅会议终于要开始了。

这将持续三天,每一天都会探讨城市之中的不同议题。西装革履的大人物们来来往往,正热络地寒暄着。但谁都不知道这一张笑脸之下,藏着怎样的心思与计谋。

只是他们都知道,这一次的会议的重头戏,便是英尼斯家族的那个继承人将要提出的,旧城区改造计划。

“听闻他与王女阁下一同去看了一场剧。”

“哦,记忆剧院……”

“年轻人,也是该出门走走。”

“谁来出钱?”

“你大可以去承包几个项目。”

“怎么,您认可了那小子的计划?”

面对这个的问题的人哼笑一声,只是说:“大势所趋。”

他们面面相觑。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真正关乎世界格局的大事或许会是谢兰与雾兰的深入合作,而这场合作的推动者就将是利文斯通与瓦伦蒂这样的海边港口城市。

对于一些人来说,利文斯通这座城市的潜力还没被完全挖掘,因为新旧城区的发展显然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拉开了明显的差距。他们需要整合资源、携手并进,在接下来动荡的时局之中占据有利地位。

——他们是这样想的。而未来究竟会如何发展,恐怕没人知道。

各怀鬼胎之下,旧城区改造计划的投票最终以159:99的票型高票通过。人们纷纷鼓掌,带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却不知道这里头有多少人是真的为此感到兴奋。

亦或是,为谁感到兴奋?

阿切尔·英尼斯面无表情地收拾好文件。他心知肚明,旧城区改造计划一定会通过,因为莫尔芙·法涅斯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之后无非是哪个区域首先改造、哪个区域投入更多的问题。

……这张改造图纸是怎么找回来的?他突然恍神。

政务署将那些失物交还给他的时候,并没有提及太多的信息,只是说是一个侦探找到了线索,而小偷还没来得及将这些赃物出售。阿切尔知晓里头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神秘侧细节,所以也并没有仔细问。

但他的确问到了一个问题,也就是小偷为什么会偷走这张图纸——难不成是他的政敌派来的小偷?还是说,是某种神秘侧力量带来的影响?

可政务署却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不,没有别的企图,小偷只是因为拿不下那些纸钞和首饰,所以才随手从书桌上拿了一张纸,将那些值钱的玩意儿包起来,这样就方便携带一些。

——误打误撞?

不,值钱的玩意儿?那所有的首饰金钱加起来,都比不过这张图纸的价值。

当时听闻此事的阿切尔,满心荒谬不屑,只觉得这小偷终究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小偷,压根不明白世上许多事情的真正含义。听说那是个住在多恩大桥上的人?

如今阿切尔坐在市政厅光鲜亮丽的会议厅里,听闻周围人虚伪客套的奉承与恭维。灯光闪烁、言语纷纷,初夏的天气加上沉重的正装,给这群老爷们闷出了一身汗臭。

阿切尔盯着眼前的文件资料,终于意识到,一张纸终究只是一张纸。

在旧城区改造计划真正实现之前——真正如他想的那样实现之前,那一张纸永永远远也比不过真金白银。

那才是生存的智慧。而他也不过是蝇营狗苟的众生之一。

他的唇角不禁溢出一丝冷笑。

“……小英尼斯先生,明明计划通过了,你怎么还一脸忧心忡忡?”

阿切尔侧过头,望见一张熟面孔——康普顿·曼斯菲尔德。这是个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贵族老爷,在利文斯通的市政厅向来口碑不错,因而也官运亨通。

只不过,听闻他的老来子(是叫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吗?)却并不想继承父亲的衣钵,反而去了医院当了个医生。恐怕曼斯菲尔德家族的未来也不甚明晰了。

阿切尔轻叹一口气,半真半假地说:“计划的确通过了,我却不知道计划能否按期进行。”

康普顿略微惊讶地望着他,便笑着说:“往后,有你父亲在、有王女阁下在,你有什么担心的必要呢?”

他可不会真的跟莫尔芙·法涅斯结婚。阿切尔心想。恐怕王女阁下还要嫌弃他不够上进呢。

阿切尔便笑一声,只是说:“借您吉言了。”

短暂的休会过后,会议继续进行。阿切尔有点心不在焉,却在这个时候听闻了一个特别的提案:“……清理下水道?”他面色古怪地说,“谁想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的旧城区改造计划已经十分离经叛道了,却还有人趁着这个机会,想要解决那些与体面的老爷们毫不相干的粪便问题吗?

显然有人露出了不虞的表情。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有仆人负责倒粪桶、有马车负责行过地面,基本都从未接触过下水道。他们可不知道那些掏粪工的日子有多难熬。

“……是多恩大桥的那个议员。”

多恩大桥。桥区。那究竟算不算是利文斯通一个街区?通常而言,一个街区就会拥有一个议员,只是那些不太起眼的街区的议员席位,都未必来自街区当地。

桥区却是真真正正、光明正大地将自己人送进了市政厅。这是因为没人乐意给桥区当议员,既无油水、也没后盾。

来自桥区的那个议员就是知名的愣头青,一天到晚给市政厅说一些惹得老爷们不快的提案,要么是清理下水道、要么是解决流浪汉问题、要么是给城市做一场大扫除、要么是重新铺设老化的水管——费时费力、还没收益。

阿切尔·英尼斯的旧城区改造计划能通过,是因为他是阿切尔·英尼斯。桥区的那个凭什么?

毫无疑问,清理下水道的提案没有通过。不过老爷们倒是商议了一下,是否有必要在城内增设几个掏粪工的岗位,免得他们每次经过桥区的时候,马车的马腿都会蹭上泥水和粪水。

雇人花不了几个钱——人不贵。

阿切尔对此不置可否。在一些人眼里,别说人了,连人命也只是消耗品;从来如此。

总之,一场会议下来,通过的提案没几个,关乎利益的话题却又吵过好几轮。譬如港口的扩建与新船工艺的推进……类似的话题总是争吵不休。

人们都知道某些提案一定会通过,只不过具体的利益分配仍需商议。

一天的会议结束,天色已经发暗。

蕴藏着雄心壮志的计划刚刚通过,阿切尔本该踌躇满志、骄傲得意,可他竟然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这感触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就好像是有什么不一样的、怪异的东西附在了他的身上与灵魂里。

他在市政厅的门口愣神了好几秒,才甩了甩头,抛却了这种感觉。

可他仍旧皱起了眉,以为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更接近神秘侧的体会。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和神秘侧扯上关系,这未免有些晦气。

看来得找个时间去趟政务署了。他暗下决心。

可他真不知道他是情愿查出点什么问题、还是自己没什么问题——这跟去医院看病是一个道理:既希望自己没生大病、又得承认自己的确有了点毛病。

同样的一个下午,杜尔米正在他的“一家侦探社”翻阅那个手提箱里找出来的资料。那可真是厚厚一叠,所以杜尔米只是少带了一些来侦探社仔细研读。

为什么在侦探社研究?可能是因为这里更有“研究氛围”吧。

他不认识上头的文字,但好消息是他看得懂批注部分。一开始他还以为那些批注是他父母写上去的,但如今他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批注同样来自古老的年代。

“……也就是说……”他琢磨着,“这些文稿本身来自法涅斯王朝之前。而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或者在那之后,有人找到了这些文稿,并且在上头写了批注。”

因其使用的文字,杜尔米可以推断,原稿必定来自法涅斯王朝之前,或者法涅斯王朝早期。更晚一点,大家就都使用谢兰语了。

结合他父母各自的研究领域,杜尔米产生了这样一种猜测:或许这份文稿是他母亲那边的人脉渠道收集而来的,因为阿德琳·弗尼瓦尔本身就是研究那些古老的神话的,更容易也更经常接触到这些古老的文献。

但或许是在研究了上头的内容与批注之后,他们发觉里头的一些信息跟法涅斯王朝扯上了关系,所以又交给了阿道弗斯·奈特来进行研究。

这份文稿与那块石片,应当是同时跟他父母的研究有关的,不然他父母没道理抛下自己其他的研究成果,独独只带上这一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