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艾米却认认真真地说:“可是,杜尔米哥哥,我也想给你帮上忙。”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
在回家的马车上,初夏的日光落在艾米尚且稚嫩天真的眉眼之上,她轻声说:“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杜尔米哥哥完全没必要这样照顾我……艾米知道的。”
仅仅一个月之前,艾米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浪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艾米只是艾米,不是艾米·诺普,她没碰上本杰明·诺普,跟杜尔米也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可是现在,她有了一个栖身的居所,有了一个“家”,还有了学校、上下学的马车接送,有了管家与家庭教师,有了全新的衣服和热腾腾的饭菜……
这都是因为杜尔米。
艾米撑着下巴,乖乖巧巧地缩在座位上,她说:“因为杜尔米哥哥一直是杜尔米哥哥……所以,艾米也想帮上忙!”
——杜尔米一直是杜尔米。他一直是他。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其实可以不管艾米、不管克克,他也可以不管布伦达与杰瑞米,不管狮子先生的死、不管时钟先生的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与这所有人都没有关系。
他应当与父母一同葬身森罗海,随沉船、随往日一同栖息于死亡的怀抱之中。他从未明白阿尔弗雷德治世意味着什么,他也从未明白——奥尔德斯治世又意味着什么?
……他仍旧将艾米当做他亲爱的妹妹,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奥尔德斯治世仍旧存在吗?是因为过往的痕迹未曾被新的治世全然覆盖吗?还是因为,人们的人生永远只能是他们亲自经历过的,而不是听闻与被告知的。
事实是,杜尔米仅仅经历过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些年。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些年仅仅只是存在着,并且被他发现了。
只不过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世界的模样又是截然不同的。
对于杜尔米来说,阿尔弗雷德治世或许只是一场梦;又或者奥尔德斯治世才是那场梦?
可是,对于艾米来说,【记忆】的力量却让她能体会每一段人生。那个六岁就被本杰明·诺普收养的艾米始终存在,这个流浪到九岁才碰上杜尔米的艾米同样存在。
……有时候,艾米也会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的杜尔米哥哥呀,仅仅只是因为她是艾米,就决定要好好照料她、决定为她安排好生活之中的一切,完全没怀疑艾米出现的前因后果,甚至都没好奇艾米知晓着什么、听闻过什么——好像完全没长这个脑子一样!
艾米觉得,杜尔米哥哥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所以,她也要给杜尔米哥哥帮忙!
……对了,那话应该怎么说来着……干活!是的,艾米也要帮杜尔米哥哥干活!
艾米兴高采烈地举手,然后期待地望着杜尔米——她也想在那个神神秘秘的图册上签字,她也想跟杜尔米哥哥隔空聊天,并且为他提供助力。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情不自禁地、惊异地说:“艾米!其余人都觉得我是个可怖的巨面者,情愿离我远一点。”
“艾米也是可怕的巨面者!”艾米不服输地回答,“艾米也很强的!超强!”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简直想要叹息。
他突然想起来,在最初的最初,他还在奈廷格尔的时候,当艾米将记忆锚点交给他——将她的眼珠子变成杜尔米的眼珠子的时候,他还觉得他亲爱的妹妹比他厉害得多。
要是他没有离开奈廷格尔,那么他说不定还可以在艾米(与本杰明)的庇佑之下平安无事地活下去。
可他还是离开了奈廷格尔;到最后,他这样的妄想也没成真。他反而是自己接触到了【力量】,并且意识到【力量】是这样一种混乱而糟糕的存在,使世界越发趋向于晦暗的结局。
……每当阿尔弗雷德治世每过去一天,杜尔米就越能理解莱拉女士当初为什么说“【时历】搞乱了一切”。
可是,后来他逐渐意识到,或许人们不该这么想。
神秘侧的故事绝非一帆风顺的、绝非心想事成的。即便是一场白日梦,人们也需等待白日梦成真或抵达的时刻——做一场白日梦还需要时间呢!
这世上存在时光的力量、历史的记录,便存在时光与历史所对应的麻烦。人们偏要使用这份力量,却不想承担相应的麻烦,以为自己能安安生生地闷头活完这一辈子……这世上果真有这样的好事?
杜尔米当然也迟疑过、也彷徨过,以为世界混乱透顶;就像是每一夜外域抵达的时刻,他仍旧免不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是不是死了——是不是一切都不过是死后的一场梦境。
哎呀,那他死了之后还挺有想象力的嘛!
至于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她也不过是像曾经在奈廷格尔那样,以为自己的兄长将要奔赴一场漫长而辛苦的远行,便要为他献上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
——艾米说杜尔米从来没变,可是,艾米自己也完全没变。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笑得更加开怀了。
艾米有点不明白。当然了,她的杜尔米哥哥老是这么自顾自地发笑,真是让人搞不懂。
她歪过头,小声地问:“那么,杜尔米哥哥同意了吗?”
“当然!”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他甚至希望艾米能够更加开朗一点,多进行一些“外出活动”,“艾米来帮忙的话,我就可以偷懒啦,求之不得!”
“真的吗?可是杜尔米哥哥查案都不带艾米!”
“这是因为艾米要上学啊。”
“杜尔米哥哥为什么不学?”
杜尔米耸了耸肩,非常理直气壮地回答:“都已经毕业了,谁还想继续学啊!”
艾米:“……”
她沉默片刻,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
唉,她的杜尔米哥哥啊,什么时候才能长点心啊。
第370章 记忆剧院
这间剧院名为涅莫斯。
当晨昏的光辉转瞬照耀或消逝在这栋高大、漂亮的两层木质结构建筑之上的时候,人们会惊叹地发现,这家剧院竟能如此严丝合缝地嵌入它所拥有的这个名字。
据说剧院最初的主人是个雾兰人。
此人对于谢兰的文化有着万分的好奇,因而远渡重洋抵达谢兰、周游了整座大陆,最后返回了自己最初踏足这片大陆的港口——利文斯通。他在利文斯通建设了一家剧院,并且在此长眠。
“涅莫斯”便是他为这家剧院起的名字,这个词来自雾兰,意为“记忆”。因此,人们也将这座剧院称为记忆剧院。
百年来,这座剧院一直伫立在距离港口不远不近的约翰斯顿街上,风雨不侵、浪涛不扰。
这一条街道象征着利文斯通最初的辉煌,连接了起初的港口与起初的城区。往后,利文斯通的所有城市建筑,包括广场、医院等等,都与约翰斯顿街相连。
直至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成了奥古斯王国的新都,城市向北重新扩建,约翰斯顿街才逐渐于时光中消隐了自己的荣誉。
但这并不影响记忆剧院的繁盛,因为在二十年前,随着新都的名头与新居民的到来,记忆剧院甚至迎来了一次经营权的转换、一次彻彻底底的修缮,这使之成为了利文斯通城内最负盛名的剧院之一。
……“记忆剧院”,有心人若是一听这名字,多半会惊讶地以为这地方跟神秘侧有什么关系。【记忆】,对吗?
可是,记忆同样也是凡人的必有之物。那些人朝着记忆剧院左看右看,仔细观察,却也瞧不出什么不凡之处。百年来都未曾发生什么事,如今又能发生什么事呢?
他们便卸下了一些警惕,以为这地方多半只是凡俗的一块地界。那些悲欢离合、那些人世纷争,尽管在这场记忆剧院之中上演,但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剧目。
因为利文斯通恰恰就是这样一座华丽、繁荣、热烈——花团锦簇的城市,人们只会在夜晚感受到那种曲终人散、悲凉寂静的氛围,如同剧院散场的那一刻。
人们便说,这座城市原先也不过是一座记忆剧院。人们在各自的剧场里上演各自的剧目,到最后,他们都将迎来终结。
今日,记忆剧院将要上演三出戏剧。
上午,一出喜剧。下午,一出爱情剧。晚上……没人关注晚上的剧目是什么。
这是因为下午的那一出剧目,乃是由来自克里斯琴的著名剧团上演的。这是一次巡演,而利文斯通是他们的第二站,第一站自然是在克里斯琴。据说这场剧在克里斯琴上演的时候,整座城市都为之欢呼雀跃。
利文斯通的人们也是等了许久了。这初夏的天气令他们心浮气躁,又满心期待。
上午就有人来排队了,只是为了早一点进场,说不定还有机会瞧见布景准备与化妆过程。
这给上午来看那出喜剧的观众们带来一些麻烦。好几个人都排错了队,直到要开演了,他们才匆匆忙忙意识到不对,赶紧从另外一个入口进去。这事儿惹得不少人怨声载道。
说不定这座百年的记忆剧院也徘徊着不少幽灵吧,不然人们如何会在那重重叠叠的走廊里迷了路,然后找不到座位呢?
“……妈妈,是那边。”
杰瑞米·戴维森小心地指了指一个方向。
他与他的母亲就排错了队、然后迷了路。他的母亲万分懊恼,但杰瑞米觉得这没什么。他在雾兰的剧场看过剧,但没来过谢兰的剧场。他觉得这些建筑都高高大大、典雅繁复,让他想到了雾兰那些富丽堂皇的神殿。
他的母亲瞧了瞧那个方向,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牵着他的手,朝那边走过去。
杰瑞米乖乖地跟随着母亲,只是小声嘟哝了一句:“谢谢你,米洛。”
因为,是米洛给他指了路。
他们走错了路,差一点去了剧院忙碌嘈杂的后台。
离开的时候,他们又撞上一群正往后台搬箱子的人。真不晓得这群人在搬什么,但他们投来的目光却凶神恶煞,布伦达就赶紧带着杰瑞米走开了。
开场前,他们终于还是安安生生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刚刚好。
这出喜剧讲的是主角离乡闯荡、在外惹了麻烦,不得已返回久违的故乡投奔亲戚,却意外找错了人,而后者以为主角在外头发了大财、反而想把他当成肥羊宰杀。双方鸡同鸭讲,还都带着点儿自以为是的得意劲儿。
剧本不错,演员们的演绎也不错,笑料频频、剧场内的笑声也没断过。若是其中一些人去过雾兰,或者来自雾兰,那么他们恐怕就更能感同身受了。
杰瑞米看不太懂,只能跟着其余观众一同傻笑。他还没到那种能够明确体会身边环境变化的年纪。因而他无聊地左顾右盼,却在不远处的座位上瞧见了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杜尔米!杰瑞米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还在海斯医院的时候,这个人来瞧过他。
恰巧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偏头望了过来。四目对视。那双幽深的绿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的惊异。
随后,杜尔米朝着杰瑞米挤了挤左眼,然后又指了指舞台——好好看剧,杰瑞米。于是杰瑞米就点了点头,非常听话地扭头重新望向了舞台。
杜尔米现在是独自一人。
艾米本来想跟着一起来,但他们两个一块出现的话,那也太容易让人联想到【白日梦】先生与夜光石小姐了。
而且,杜尔米暂时还不确定记忆剧院的大火究竟从何而来,所以他就让艾米自己去琢磨与研究人们的记忆,晚点再过来汇合。
而杜尔米来看上午的这出剧倒也不是为了别的,他只是对这个记忆剧院有点感兴趣、对那场大火就更加感兴趣了,所以就提前过来踩点……呸!他又不是纵火犯,他踩什么点。
他只是想提前来看看,研究一下记忆剧院是如何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的。他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布伦达与杰瑞米这对母子,就好像白橡木号上发生的故事又重新复苏了一样。
……他的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曾带着杜尔米来剧院看戏。
这是这年代的人们少有的一处放松与休闲的地方,并且,通常而言,人们也认可这是一种高雅的行为。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带着杜尔米去过不少剧院,其中最多的就是这个记忆剧院。
一方面,这是因为记忆剧院在进行过更新维护之后,成了整座城市里最新、最好的剧场;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记忆剧院拥有雾兰的背景,所以偶尔会上演一些来自雾兰的剧目。阿德琳思念故土,自然也就对这里格外偏爱。
有一回,他们一家三口来这儿看了一出来自波尔普恩的剧目。到了终了的时刻,明明全场都在欢呼与鼓掌,阿德琳凝望着舞台,却不知不觉地落下泪来。
杜尔米不明白是为什么,就问:“妈妈,你怎么啦?”
“没什么,杜尔米。”阿德琳温柔地望着他,即便眸中仍旧泪光闪烁,“妈妈只是想起来,妈妈的妈妈——你的外婆,米德丽德,她曾经也为弗尼瓦尔的一场剧目而献唱。”
那是更遥远的光阴,当时阿德琳还是像杜尔米一样的年纪,也是像杜尔米这般抬头仰望着舞台。她凝望着她的母亲,为之惊叹。
“……那就回雾兰看看吧,亲爱的。”阿道弗斯低声说,“那就,回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