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346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算了,他跟杜尔米计较什么。

往好处想,他阴暗地思考着,以后他可以拉着阿切尔·英尼斯一起为【白日梦】先生加班。

……不过,这样一说,是否在人们尚未知晓的时刻,【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便已遮蔽了世间呢?这完全符合神秘学的定义,也完全符合【白日梦】的圣名。

这个问题稍微令他有些不寒而栗。

又过了不久,他们终于抵达了森罗协会。这栋建筑仍旧如同航船一般徜徉在夜晚的怀抱之中。杜尔米站定了脚步,出神地望着这艘夜航船,仿佛在聆听迟迟到来的风声。

伊文思不明所以,但他决心不去打扰那双幽绿色的眼眸。

“……真稀奇。”杜尔米慢吞吞地说,“堂兄,森罗协会发生过什么凶杀案吗?”

“凶杀案?”伊文思难免确认了一下,“当然没有。”

有什么凶人敢在正神教会造次呢?即便森罗协会拥有无比凡俗的面孔,但这仍旧是一处正神教会。

杜尔米发出了一声不明意义的哼笑。他可不信,那亡者的呓语竟是笼罩了整栋建筑,逡巡不散、声声入耳。他甚至疑心这里是坟墓,而非海洋的领地。

一定有人在这里杀了很多人。或许不是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而是经年累月的血案。

因而他听闻风声碎碎、望见黑烟缠绕。

杜尔米抓取了几缕混乱的呓语,却无法从那些凌乱破碎的话语之中听出任何蹊跷,仿佛这些呓语来自过于古老的岁月、或者过于复杂的层域,因而都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

“死、好冷……嘿嘿……有效!有效!……不要杀我……罪人、不可饶恕……浪费!”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杜尔米完全摸不着头脑,就只好将这事儿暂时记下,先跟着伊文思去瞧那幅画了。

那幅来自雾兰的画。

几乎是第一眼,杜尔米就知晓这一定是来自雾兰的画。仅有雾兰的人们拥有那般不敬神明、但畏怯天地的灵魂底色。

画上画了一片树林,翠绿的光彩从近处一路铺陈至远方的雪山脚下;而阳光既洒落在树梢,也照耀着雪山。作画者并不吝惜绘制明朗的天空与厚重的土地,同时又将浓重墨彩的主体部分全然交给了一个正在沉睡的孩童。

在谢兰,类似这样以“人”为核心的画作并不多。

杜尔米曾见到过那幅来自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静物画,但那幅画尽管暗示了“人”的存在,却未曾像这幅画一样彰显了“人”的存在;而那甚至已经是在【帝皇】的影响之下了。

因而杜尔米凝视着那个沉睡的孩童——他或者她正在树叶堆砌的床铺之上酣睡,想必一场甜美的梦境就是柔软的枕头、想必一阵轻柔的微风就是温暖的被子。

真是让人不忍心打扰这样沉眠的场面呀!

于是杜尔米十分彬彬有礼地说:“醒醒,克克。”

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醒醒。

……伊文思·奈特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什么幻觉,或者做了一场白日梦,不然他不可能望见那幅画中——一幅画!——的孩童睁开了眼睛。

她懵懵地眨了眨自己翠绿色的眼睛,好奇地朝着画外张望。她竟是随着一艘船漂洋过海、远渡重洋,沉眠在画中,却始终未曾醒来。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是被谁叫醒了。

“克克——!”杜尔米又喊了一声,“你睡了这么久,该起床了。难道你真准备跟你的小家伙们浪迹天涯吗?我还想着跟艾米介绍你呢!这下可轮到艾米来喊你姐姐啦。”

“……啊!是杜尔米哥哥!”

真是疯了。那幅画中的孩童甚至说话了!

伊文思直瞪眼,只觉得自己改天该找个魔法师治治自己的脑子——见鬼,他发了疯才去找魔法师,那群疯子只会让他的大脑一起发疯!

画中的克克傻乎乎地摸摸脑袋,像是发呆一样反应了一会儿。

接着——真正让伊文思眼睛都要瞪出来的事情发生了——克克从画里跳了出来,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树叶做的衣服,她目光明亮,有点儿好奇地瞧了瞧伊文思。

于是那幅画里的孩童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树林、一阵微风,仍包围着那张树叶累成的小床。

克克摇了摇头,还不太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只是说:“杜尔米哥哥,克克只是睡懵了,所以没反应过来。克克睡了好久好久啊。”

是啊、好久好久啊。

这是一个治世与另外一个治世的差距,一个故事与另外一个故事的天堑。时光残忍地将人们分隔在此端与彼端,或是漫长、或是遥远。

杜尔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他说:“欢迎回来,克克。”

第353章 喜出望外

……他一定是见了鬼了。

他不想说他做了一场白日梦,因为他旁边真的站着那位【白日梦】先生!

可他一定是见了鬼了,才会瞧见一幅画里的孩童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活人。他还在现实世界吗?他不会已经变成神秘侧生物了吧?

伊文思·奈特头晕目眩,只觉得晚上加班显然没什么好事。

“别担心,堂兄。”杜尔米随口对他说,“克克都睡在画里跟着那艘船一起来利文斯通了,而且那艘船和那些船员都活得好好的——所以克克绝对是个好孩子,对吧!”

“嗯!”克克用力地点点头,“克克是个好孩子哦!”

……巨面者。伊文思面无表情地想。这个女孩是个巨面者。

只有巨面者才能拥有这般跨越凡俗、藏于层域的能力,所以这个女孩竟然还是个巨面者!

之前他为了要来这幅画,与政务署的那位署长交流了几句。言谈之中,那位署长颇有些抱怨,说最近利文斯通似乎来了好几位巨面者,让政务署万分头大——现在好了,署长先生啊,您又迎来一位巨面者啦!

这么一想,伊文思突然心平气和了。反正不是他的工作,让那位署长先生去处理吧,祝他好运。

杜尔米歪头看看伊文思·奈特,又看看克克,于是突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这两人一个是见多识广的神秘侧人士,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秘侧生物,正好能给杜尔米解答一个疑惑。

他问:“奥尔德斯治世还在吗?”

“什么?”

伊文思与克克同时困惑地望向他。

这个问题是突然地出现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的。

的确,他已经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是真正意义上的抵达;就像是他抵达波尔普恩那样“抵达”。

可是他不能确定奥尔德斯治世还在不在。他所说的“在不在”的意思是,难道这不应该像是午餐去这家餐厅,而晚餐去那家餐厅一样吗?

——尽管去了另外一家,可先前那一家也仍旧是继续营业的吧?

这是个杜尔米没考虑过的问题。对他来说,一块大陆与另外一块大陆的事情就已经足够复杂了,而时光的问题就更是将整个世界变得无穷诡异与变幻莫测。

克克的出现给了他一点儿奇妙的灵感,因为克克显然还是那个奥尔德斯治世的克克。也就是说,克克是从奥尔德斯治世“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就像是跨越一扇门那样简单。

与之相对的是,难不成她还能“回到”奥尔德斯治世吗?

之前杜尔米一直以为,新的治世是取代了旧的治世;可如果旧的治世还在呢?

还是说,因为克克本身如此特殊,所以才会现身于此?

杜尔米就仔细瞧了瞧克克——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果然他还是高看自己的神秘学知识了,他就知道——然后他耐心地问:“克克,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在一幅画中?”

“克克也不知道。”克克老老实实地回答,“克克只是突然睡着了,然后睡了很久很久,刚刚才被杜尔米哥哥喊起来。哎呀,白橡木号不会已经出发了吧!”

杜尔米恍然一瞬,这才想起来在治世变更的那个时刻,白橡木号的人们正准备新的启航。只是一夜过去,世界却换了一个天地。

“……还没。”杜尔米笑着说,“我们当然会等克克起床。”

克克傻乎乎地嘿嘿笑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杜尔米疑心是弗尼瓦尔神殿的某一位先知做了什么……等等,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幅画难不成是封印了克克的“小家伙们”?

之前他就已经猜到了,克克的力量来自于那些“小家伙们”,而后者来自于贝利尔·弗尼瓦尔所聆听的世界呓语。这既是一份诅咒,也是一份力量。

既然贝利尔能听见,那弗尼瓦尔神殿的其他先知说不定也能听见。指不定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某一位弗尼瓦尔先知聆听到了呓语,并且将“小家伙们”封印在画中,却不巧将奥尔德斯治世的克克一同牵引而来。

时光与时光也是共处在同一个世界之中的。杜尔米想到。所以对于克克来说,这幅画便是她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捷径。

杜尔米感觉自己稍微能理解了。

对他而言,反正外域也能让他望见奥尔德斯治世,乃至于其他无数个治世的残骸与废墟,所以他并不会觉得奇怪——那些时光只是逝去了,而不是消失了。

杜尔米又望向了伊文思·奈特,他笑着说:“堂兄,我之前跟你说过,你是在另外一个治世成为我的领民的。可实际上,你完全可以否认这一点——那只是另外一个治世,而且,你也并不太乐意突然拥有一个领主,是吗?

“那么,为什么你最终还是承认了另外一个治世的你的做法?”

这会让杜尔米持续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奥尔德斯治世仍旧存在——奥尔德斯治世造成的痕迹仍旧存在,并且仍旧以某种方式影响着整个世界。

发生过的事情终究发生过,恰如死亡终究是死亡。

伊文思有点明白杜尔米的意思了,他低叹一口气,说:“杜尔米——【白日梦】先生,你是想问,神秘侧如何看待治世的变更,是吗?”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心想,他是这个意思吗?

“我信奉【海镜】。对我而言,大海既是富饶的包容的,也是危险的凶悍的。这并不矛盾,因为这是一整片汪洋大海,人类难以探索其中的每一滴水。”

伊文思的目光近乎飘忽地瞥了瞥那幅画与克克,感觉自己还是有点回不过神。

然后他接着说:“对于时光来说也是如此。这一个治世与那一个治世,就好像是撕裂之痕的左右两侧,从来都不是互斥的,而是彼此共通的。人们或许要花费巨大的代价来跨越中轴,可那并非不可跨越。”

或许这个故事只是发生在这个治世、而那个故事只是发生在那个治世,但这些故事始终排布于同一个世界,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在同一片海洋身旁熠熠生辉。

这就是伊文思的想法。

因此他深信,此时的他也是彼时的他;或许他终将做出同一个选择。

他说:“所以我的确承认另外一个治世的我的做法。他有他的顾虑,我也有我的考量。”他突然换了一个略微戏谑的语气,“而且,杜尔米——你终究是你。【白日梦】先生,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我可不会这么轻易认命。”

杜尔米怔住了,随后他笑了起来,甚至是开怀大笑。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

“我有点太蠢了!”他忍不住叹息着说,“我竟然没想到这一点!”

伊文思困惑地看着他。

一旁的克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是杜尔米哥哥的兄长吗?那也是克克的兄长了!总之,我们先走吧,因为杜尔米哥哥肯定又要发一会儿疯了。”

“什么?”伊文思茫然地说,“发什么疯?”

克克瞪大了眼睛说:“他陷入了他自己的层域之中,就好像陷入了一片沼泽。可是杜尔米哥哥就是这样的,这只是他的一点小毛病……所以,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这个时候他是不会理会我们的。”

可杜尔米为什么会这样?

伊文思被克克拉走了,但仍旧忧虑地望了杜尔米一眼。

刚刚杜尔米问的问题是,奥尔德斯治世还在吗?所以,杜尔米在奥尔德斯治世经历了什么吗?说起来,奥尔德斯治世又是什么?

……他只是在想,倘若奥尔德斯治世是他的启航之地的话,那么他是否希望回到奥尔德斯治世?

他是否希望世界也回溯成奥尔德斯治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