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治世的变更并不仅仅指向了【时历】道路的治世者。对于其他的巨面者来说,这同样也是一种机遇——这意味着凡俗的变更,也意味着机遇与挑战。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常常往来于神秘侧的诸多地域之中,譬如【乡】。他们往往能在那里听闻许多流言蜚语。
因为【乡】的特殊情况,以及【梦钥】给人留下的“不管事”的刻板印象,所以许多神秘侧人士都会将【乡】看作是一个活动地点,他们在那里互相交流、挖掘梦境的秘密,并且寻觅神秘侧的最新信息。
总的来说,神秘侧人士并不吝“稍微”信仰一下【梦钥】,得到少许来自梦境的力量,让他们能够抵达并且进入【乡】。这有点像是“正常的”神秘侧人士的一张入场券。
关乎“记忆”的力量,就是人们时常讨论的一个话题。
这可能不是非常热门,比如在治世变更的时刻,人们当然就更加关注治世者以及新的治世;可是,这的确也是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因为“记忆”的力量实在是遗失了太久。
人们都知道,“记忆”的神性种子曾经出现过,甚至曾经萌发过;只是在祂将要得到圣名之前,这份力量与这位巨面者却离奇地失踪了。
没人知晓其中经过,即便是【星群】的信徒也只是一知半解……不,应该说,这一星半点的信息,就已经是【星群】的信徒知晓的全部内容了。
法罗夫人对此感到些许担忧。
【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的事情,已经令神秘侧为之侧目,但那终究只是在雾兰;而如果【白日梦】先生在谢兰也做出什么大事……而如果夜光石小姐的存在为神秘侧所知晓……
或许【白日梦】先生迟早要意识到,他需要主动争取什么、他需要主动展示什么,以及,他可以不使用他的力量,却非得彰显他的力量;可或许那一天可以晚点来,使他还能享受船舱内这片刻的宁静与冷清。
“……领民。”杜尔米感叹说。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有十二位领民。
抛开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无人知晓】女士这几个比较特殊的情况不谈,另外八位都是人类、至少都是普普通通的——“常见的”——人类。
其中还有较为特殊的,譬如朱利安·邓莫尔,杜尔米并不想去打搅如今活着的那一位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所以也未曾唤来朱利安·邓莫尔的亡魂;还有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因为多克希尔神殿仍旧活着,所以杜尔米也不愿惊扰他。
而剩下的领民都是微面者,因而他们都无法摆脱新治世的影响。
即便是逐光女士、即便是西摩森·弗尼瓦尔,他们的命运也仍旧随着时光的改变而改变了。而剩下的那几位就更不必说了。
杜尔米的确知道,作为巨面者、作为领主,他可以直接改变自己的领民们的情况。当初西摩森·弗尼瓦尔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决定成为杜尔米的领民的吗?
当初杜尔米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新的治世还是让他十分猝不及防,过去这一个月他也一直在适应与熟悉这个新的治世。
他甚至已经产生了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倘若他同时拥有来自奥尔德斯治世与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领民,那么当这些领民齐聚一堂的时候,他们该怎样跟彼此交流?
他们竟来自不同的时光碎片!即便来自同一个世界、却也拥有截然不同的历史背景——波尔普恩与波尔普恩就全然一致吗?连利文斯通与利文斯通都可以截然不同!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意识到,这事儿并非不可能发生。
因为说到底,这些层域是共存的——死亡与生命的层域是共存的,因而死去的朱利安·邓莫尔的亡魂可以与活人见面;活人与木偶的层域是共存的,因而成为木偶的朱利安·邓莫尔也可以跟木偶大师见面。
同样的,时光与历史的层域也是共存的,来自不同治世的瓦砾或许终将在同一片废墟相逢;既然如此,那么来自不同治世的人为什么不能在同一场梦中偶遇?
杜尔米是在亚恩先生成为他的领民之后,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
因为他发觉,亚恩先生实际上也是巨面者,因而每一个治世的亚恩都是同一个亚恩。可是,其余人未必拥有这样的幸运,也未必背负着这样的诅咒;普通人可能在这个治世成为这个人,也可能在那个治世成为那个人。
人们以不同面貌存在于不同的时光之中,就如同夜空之中闪烁的每一颗星——离得远的时候,人人都一样;离得近了,人人都不一样。
杜尔米耐心地写写画画,最后满意地说:“这样就好了。”
“您重新绘制了地图吗?”法罗夫人适时地问。
“不,并不是。”杜尔米笑着耸耸肩,“我是在想,哪些地方能成为我的领地。”
他是在圈圈画画、给自己规划路径,好似只要他的脚步抵达彼处,那里就成为了他的新领地。
他的旧领地,如果严格一点说,那就只有白橡木号与波尔普恩。前者是来自于他妈妈的馈赠,以及他自身与白橡木号共同跨越森罗海的交情;后者是在波尔普恩坠落之时,他伸手承托、引发【盛大钟声】而带来的后续影响。
并且,以上这两个地方都并非指向白日的、凡俗的白橡木号与波尔普恩,而是夜晚的梦中的神秘的地界。
……杜尔米其实不太明白“领地”的定义。如果按照凡俗意义上的“领地”来理解,那他应当统治并且管理这个地方。而如今,他似乎只是与那些地方产生了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
照这么说的话,只要他多去几个城市,那些地方就全是他的领地了?
那么利文斯通呢?
他觉得他应该踏上新的旅程了,去往谢兰更广阔的陆地。但仔细一想,他抵达利文斯通也才一个月!
果然他总是蠢蠢欲动地想要启程,而非停步。杜尔米不禁想。他在奈廷格尔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在利文斯通也是这样。
“恐怕我得去一趟亚玛利埃。”杜尔米这样自言自语,“但那就是谢兰最西面的城市了,路程还挺遥远。恐怕也会经过克里斯琴……我已经在想念奥尔德斯治世的克里斯琴了。”
他并不指望得到任何应答,正如他当初准备从奈廷格尔出发前往雾兰一样。
随后,他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于是就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说:“而且,我也记得,我答应了你们,未来将要去一趟北地……正好我还要去塔拉纳,完全顺路。”
法罗夫人略微惊讶地望着他,然后莞尔笑说:“当然,我们会陪您一同前往。”
花匠先生向来寡言,但也在这个时候适时并温和地说:“与您一同踏上旅程,是我们的荣幸。”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起来。
在这般深暗的夜晚、在深紫色浓稠的海水的注视之下,他才骤然意识到,尽管在遥远的起初,他是孤零零一个人出发的,但行至今日,他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顺手往旁边一摸,竟然从抽屉里摸到了一封信——小说家的回信!
诶呀,多捧场呀!
杜尔米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将这张皱皱巴巴、好似被时光的力量洗礼一番的纸张展开、摊平,然后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先生,原谅我隔了这么久才给您写信。”
一看到开头,杜尔米就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隔了这么久?但他觉得没隔多久啊?难不成外域还偷偷给他调节了时间的流速吗,他这边与小说家那边?
小说家接着又写:“我心怀愧疚,因为我实在是写不出来。是的,就是那个贵族小姐与邪神的故事。我怎么都写不出来,写小说怎么会是这样一桩难事,唉!
“就这么跟您说吧,我想了很多种剧情的后续发展,我想了邪神为人类那般庸俗的生活所困的画面,我甚至想到了邪神在一众贵妇人聚集的晚宴上讨论哪个唇彩更好用这样格格不入的场面。
“可是我却停在了什么地方?说出来您可能要笑话我,可我的确发现,我竟然对贵族生活一无所知!
“我凭借我那贫瘠的想象力,的确是想到了一些可能的贵族生活场景。可我无非也就是想到什么花园、晚宴、城堡、长裙、仆从……神啊,请原谅我,但那绝不是‘贵族’,毕竟我这个人既不高贵也没有钱。
“所以我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惆怅之中。在这个年代,想成为贵族就得有钱,想有钱我就得好好写小说,可我想写这个小说就得了解贵族生活,想了解贵族生活当然就得成为贵族!这是什么古怪的死循环吗?
“再说了,明明那是虚幻的作品、虚幻的小说,我却偏偏想要写得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可是在真实的世界之中,一名贵族小姐怎么可能与邪神交换各自的身体与灵魂呀!
“……让您听了我的这些牢骚,真是不好意思。
“偶尔,那些故事也在我的头脑之中不停地折磨着我。偶尔,我以为他们都活着,那位贵族小姐活着,那名邪神也活着……或许,她与祂就在遥遥的深海凝视着我的灵魂,等待着真正抵达这个世界的时刻。
“我的确想要迎接她与祂的到来,如此迫切。因而我请教了我的一位朋友,他挺有些家底,认识一些贵族……大约是狐朋狗友吧。我可不敢当着他的面这般说。
“总之,我准备去体验一下贵族的生活——为了写小说而去体验生活,多费劲的工作。我听闻他们要去什么乡下的庄园打猎,或许是我能想象的那种生活吧,毕竟我也曾在乡下打猎。
“但愿我不会因为那般奢靡浪费的生活而放弃成为一名小说家!但愿我的心灵不被金钱所腐蚀(我是在开玩笑,当然)。
“最后,不知道您近况如何?遥祝您一切皆好、心想事成。
“并不想写小说的小说家。”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愤愤不平地说:“小说家,我劝你好好写小说!”
他余怒未消,然后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下信中内容,突然心有戚戚。
因为他发现,虽然他继承了一个正经意义上的贵族姓氏,可他对贵族生活仍旧没什么了解。对他而言,除却少有的一些人之外,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人们更像是一些遥远的陌生人;拥有面孔,却并不熟悉。
他的生活与利文斯通的普通人别无二致,顶多因为父母都是学者所以家中多了许多藏书而已。
阿道弗斯·奈特离开了奈特家族,阿德琳·弗尼瓦尔也同样离开了弗尼瓦尔神殿。他们都抛弃了旧有的富裕而尊崇的地位、大把大把数之不尽的金钱,而选择了追逐自己的梦想与求知欲。
……以前杜尔米还没有考虑过如此实际的问题。
父母在的时候他不必忧虑,外域可以让他不吃饭,白橡木号起码管了食宿;可当他自己真的在利文斯通开始生活,衣食住行的花销、艾米的入学选择、住所的每日维护、侦探社的日常开销……这都是问题。
因而他才慢慢意识到,生活自有其艰辛之处。他才终于意识到,年轻时的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究竟放弃了什么。
仅有在这一刻,杜尔米才突然地明白了父母灵魂之间的共鸣。
当他们仍在世的时候,他始终觉得父母只是父母、而不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可等他们离开了,他才一点一点追寻他们的道路,一点一点明白了他们当初的选择。
或许也不算晚。杜尔米出神地想。
至少……在如今的这个治世,在他迎接他们的尸首还乡的时刻,他比之前更走近了他们一步。
第351章 义无反顾
利文斯通的夏天到了。
总是空气先能体会到夏天的炙热与潮湿。利文斯通的夏天是呼吸间弥漫的水雾——开水。
杜尔米百无聊赖地在一家侦探社翻阅父母的藏书,他看得直打瞌睡,真恨不得倒头就睡。可该死的外域甚至不让他睡觉。他就在那儿昏昏欲睡地昏昏欲睡,但天知道他只是在发呆罢了。
“……杜尔米?”
肯·林恩就没这么悠闲了。他在那儿整理侦探社的文件资料。虽然他们还只是一个成立不到一个月的小团伙——等会儿,什么团伙?——但是他们的文件资料可是一大把的。
这些资料主要是过去的报纸,他们通过这些报纸来查阅过往利文斯通的案子与故事。只不过,他们没养成好的习惯,报纸看完了就到处乱放,搞得办公室越来越乱。
于是肯痛定思痛,决定重新整理并且按照年份排序……好吧,说实话,只是因为今天没案子,所以他闲得发慌。
肯整理到一半,然后问杜尔米:“这么说来,我们解决了什么案子?”
“我们不是找到了那只猫吗?”杜尔米随口回答,“……和狗。”
说完,他自己也悻悻一笑。
那位画商先生丢失的画作,也算是他们解决的案子,但因为画作来历不明、有可能蕴藏着某种神秘侧力量,所以政务署暗示他们保密,自然就不能拿这事儿作为宣传。
而亚恩先生之死,虽然杜尔米已经对整个案子的经过心知肚明了,但是显然这也是一桩神秘侧事件,所以自然也交给了政务署去处理;连带着那一堆带着诅咒的遗产,也随着亚恩先生的死亡而冻结了,暂时到不了杜尔米手里。
这样一来,明明他们也碰到了不少案子,但对外一说,竟然还是找猫找狗的小侦探。
杜尔米也的确在考虑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就是他手头的现金有点不足。
他当然会继承父母的遗产,名正言顺。可问题是森罗协会的打捞船还没回来,杜尔米还没得到死亡证明,没法开始进行遗产继承手续。
他现在花的钱还是之前拿花匠先生的斧头劈开保险箱拿到的(劈自己家保险箱应该不犯法吧!),还有一部分是后续查案的报酬……总的来说,进项不足、开销巨大。
而他甚至还计划着出远门。
在如今这个年代,出远门可绝对是件难事。对普通人来说,那意味着金钱与金钱——时间也是金钱。
杜尔米已经跟肯说了亚玛利埃的事情,而肯非常直白地说:“我早就想到了,兄弟,我早就知道你会去亚玛利埃。虽然我们查案没查出什么名堂来,但我们的付出足以感动神明。”
……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他这位纯良友善的好朋友竟然也开始取笑他了,真是匪夷所思。
总而言之,又是没有案子的一天。
杜尔米回家的时候,正好碰上隔壁邻居霍华德·贝尔曼叔叔,他脸上喜气洋洋,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