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的父亲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随后,他微笑了起来:“没关系,杰瑞米,要是想交朋友的话,也完全没有问题。你可以继续和你的杜尔米哥哥聊天。不过,记得和我说一声,你们都聊了什么。”
杰瑞米稍微有点不高兴,他抗议说:“爸爸,我都十岁了,我需要一点隐私。”
“你跟着报纸上那些论调学坏了,甚至都开始抱怨‘隐私’了。”他的父亲语气中满是笑意,“好吧,我的孩子。但是注意安全。”
“米洛会保护我的。”杰瑞米自信地回答。
保护?他的父亲心想,在森罗海上,谁都无法保护其他人。
……或许凯瑟琳·贝休恩女士除外。
可谁能想到,那位大名鼎鼎的逐光骑士,竟然就这样隐姓埋名……不,她也并未完全隐姓埋名,只是也并未声张自己的出行。可她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白橡木号上,多么不可思议啊!
这打乱了多少人的计划。
但——至少,这样一来,他们这段前往雾兰的航程,一定会是安全的。
他下意识向他信仰的神明祈祷,却未能得到回应。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发明显,就如同前段时间他醒来时,望见窗外白雾。身旁熟睡的妻子对此还一无所知,只是发出平静清浅的呼吸声。
那一瞬间,他感到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生活好似一脚踏空,甚至显得荒谬可笑起来。
于是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金粒。
那很硌手,可他一直握着。从出航至今,这粒金子都从未离身。
“愿吾神回馈我的虔诚。”他喃喃说。
到了昼生之月,他们遇上了一场风暴。
森罗协会给肯的那个护身符派上了用场,风暴并未造成伤亡,但船身还是在风浪之中发生了损坏,玛丽那儿的一部分水桶也破损了,因此靠岸休整的事情正式提上了议程,成为了众所周知的事情。
在木匠的带领下,学徒们忙活了半天,总算将绝大部分漏水点填补好了。
杜尔米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他原本的衣服都被雨水和海水打湿了,时间一来到昼生之月,森罗海的天气就变得糟糕了,或许这跟【死昼】也有些关系,毕竟这是祂的诞生月。死亡会成为这个月的主题。
……哈,死亡的诞生月。听起来像是个冷笑话。
杜尔米拿着一块干毛巾擦头发,并且往厨房走。他希望能赶上今天的晚饭。
一来到厨房,热烈的交谈声就扑面而来。杜尔米走到肯和伯纳德身边坐下,先是感谢了他的朋友们给他留的晚饭,然后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疑惑地问:“他们在聊什么?”
“聊罗伊岛。”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你不知道?”伯纳德就给他解释了一下,“那可是欢愉群岛!”
罗伊岛是欢愉群岛的十三座岛屿之一,这里是船员与乘客的享乐放纵之地。原本船队只需要在罗伊岛补充一下物资,很快就会重新启程,但现在遇到了一场风暴,白橡木号需要进行检修,自然就会在岛上多停留一段时间。
老水手们已经热烈地讨论起要去哪家赌场玩一把了。但他们上一次出航时损失惨重,这一趟的生意又暂时毫无收获,所以还没法真的掏空自己的钱袋,只能在嘴上叫嚣一阵。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他耸了耸肩:“现在我知道了。你们想去玩吗?”
“当然。总得去赌场或者酒馆之类的地方凑凑热闹。”
“我不去赌场。”肯声明,“我妈妈不会同意的。”
“得了吧肯——”伯纳德望向杜尔米。
杜尔米露出一个假笑,然后拍了拍肯的肩膀:“我同意肯的说法。我妈妈也不会同意的。”
“……两个乖孩子。”
杜尔米喝完了今天的煮豆子汤,擦了擦嘴,认真地说:“要是我妈妈能活过来,对我说一句‘乖孩子’,那我甚至愿意当一辈子的乖孩子……”
幽绿的光芒闪耀,他的两个朋友变成了腐烂的鱼眼睛。
“……可我妈妈活不过来了。”杜尔米喃喃说,“……至少我不用瞧见她在外域会是什么样子。”
也不用知道,她是否想杀死他。
杜尔米歪过头,躲开身后水手刺过来的尖叉。他懒洋洋地说:“好了,大叔,这玩意儿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吃我的。”
他随手抄起一根筷子,看也不看就往后扔过去,直接击中了骷髅水手的指关节。骨头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杜尔米却已经起身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说:“很好!今天吃完了晚饭。”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上次白雾危机结束之后,外域的骷髅水手们就开始想要杀死杜尔米。不过他们没什么战斗力,倒是让杜尔米逐渐学会了一点反击的技巧——用生命的代价,他是说。
是个人都能学会!他都死了那么多次了。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想。
他走出厨房,先去船上其他地方晃了一圈。现实中白橡木号的损坏并未影响外域的幽灵船,燃烧着虚幻绿火的船只仍旧在深紫色的海水之中飘荡前行。
不知道是否因为昼生之月的影响,杜尔米总疑心自己嗅见了死亡那股腐朽的、尘埃般的气息。他总是在奈廷格尔的家里闻见那股味道,现在则在白橡木号上嗅见了。
他又听见一些窃窃私语,不知来自何方、去往何处。他听见它们说,“最后一个房间、最后一个房间”。
“好、好。”杜尔米说,“最后一个房间。”
上一回他是在一层甲板上碰见了最后一个房间,那扇门带他去了劳伦特·霍索恩的梦境。可他甚至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被那个老头截取了生命。
这次他会碰上什么?
一层甲板没碰见,他就去了二层。那扇门又出现了,不过这一次杜尔米想起来,这正是劳伦特的房间。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推门。
他不知道门后会是梦境还是现实,又或者,外域的现实本就是一场梦?
门后却又是灯火通明、温暖祥和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杜尔米咧了咧嘴,心想,他又来到劳伦特的梦境了?不对,应该说,【乡】?
但他还是不太能理解【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或许他终究需要在白日前往【乡】,而不是在夜晚撞见【乡】的碎片。
房间里空无一人。
杜尔米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就只好凝神去听耳畔那永不停歇的窃窃私语。那些混乱琐碎的字句与声音,似乎来自于无数人之口,有些只是毫无意义的呢喃,有些却多少还有一些意义。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了书桌的其中一个抽屉。
他瞧见一封遗书。
杜尔米惊讶地瞧着信封上“劳伦特·霍索恩绝笔”的字迹,第一反应却是,“小说家都还没写出新作呢。”
瞧瞧,死亡和新小说,哪个会先到?
杜尔米就拆开了这封信——做这事儿的时候他想着这是否道德,可随后他转念一想,外域的家伙们杀他的时候,也从未考虑过道德。或许这就是道德之外、世界之外的领域。
世界的正面是静谧友好的,世界的背面却是绮丽诡谲的。
他同样不知道这封信是留给谁的,但想到【时历】那怪奇的力量,他就觉得,如果他不打开这封信,那说不定就没人会驻足这块时光碎片了。
这又是一个散失在时光缝隙中的秘密。
信中只有一张白纸、一行血字。
“罗伊岛只剩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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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愉群岛”
致敬邓萨尼勋爵的《梦者故事》中《魏乐兰之剑及其他故事》7.漩涡
第37章 群星会幕
名为【死昼】的神明,是七位正神中最为神秘的那一位。
即便是同样神秘、罕有出现的【梦钥】,在噩梦袭来的那一夜,人们也情不自禁地向祂祈祷,愿祂庇佑自己的沉沉梦境。
可谁会祈求一场死亡呢?
尽管【死昼】也象征着黎明、白昼与新生,可所有人都只记得死亡。正如死昼的象征符号为一个圆中间有一横,人们便只会望见那一横、只觉得那一横令人耿耿于怀。
此刻,在夜晚的微风之中,杜尔米惊讶地望着信纸上的那一行血字。
死亡因何而侵袭欢愉的群岛?他不禁想。是外来的祸患吗?还是内生的事端呢?
他出神地想了片刻,然后突然回过神,警惕地瞧了瞧四周。上次被抽屉里冲出的小说家幽灵偷袭的事情,严重影响了杜尔米对这些柜子抽屉的观感,他觉得这个房间哪哪儿都不安全。
于是他将这封馈赠的遗书塞进口袋,大步离开了这个房间。
开门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想到,若是白橡木号沉没于森罗海,那么这位时历的信徒也将随之埋葬;现在,他更是直接瞧见了劳伦特·霍索恩的绝笔。
他好像总能撞见这位【时历】信徒的死亡。
沿着二层的走廊一路朝外,杜尔米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他惊讶地望着那位站在栏杆旁、静静凝视海洋的女士。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幽灵船上碰到凯瑟琳·贝休恩。
杜尔米主动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凯瑟琳女士。”
凯瑟琳回身,甚至是有些惊讶地望着杜尔米,随后她莞尔一笑:“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没想到你也在白橡木号上。”
杜尔米就走到凯瑟琳身边,同样望向森罗海,虽然夜晚的森罗海一点儿也不漂亮。外域的人们都是扭曲异样的,凯瑟琳·贝休恩却仍旧是正常人的模样。
老实讲,那甚至令人恍惚。
如果森罗海不是那样深紫色粘稠的模样、如果白橡木号不是这般可怖半透明的幽灵船、如果海水中未曾翻腾出怪异生物的触须,那杜尔米几乎怀疑自己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这么一看,想让他的夜晚恢复正常,还真是需要不少条件啊。
他自顾自想了片刻。
凯瑟琳也未曾开口。与这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的初次相遇,就让凯瑟琳发现,这个年轻人实在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之中的人。他的【层域】恐怕相当丰富。
于是凯瑟琳也就继续凝望着森罗海,同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她曾经习惯在白日、在太阳温暖光辉的照耀之下进行思考,如今她却改变了习惯。是因为白日的白橡木号过于吵闹吗?是因为夜晚更为幽僻、更能让人静下心来吗?
又或者,只是因为,夜晚反而能令她脱离往常习惯的角色与形象,从一个新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过往与未来呢?
或许三者皆有。她想。
在这海浪翻腾的森罗海之上,陆地的一切都好似离她远去。这里已经是令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地方。
“对了,女士,我能向您请教一件事情吗?”
凯瑟琳面容平静,完全没有刚刚走神的恍惚。她回答:“当然可以。”
“我听说,一些船长即便不是【海镜】的信徒,也同样能够借用【海镜】的力量。这是怎么做到的?”杜尔米感兴趣地问,“我以为必须得好好信仰一位神明呢。”
凯瑟琳不禁怔了一下,然后才恍然明白了杜尔米的所指。她说:“那是【帝皇】的力量。”
“法涅斯?”
“行走在【帝皇】道路之上的人,他们无需向【帝皇】祈祷,而是需要拥有领地与臣民。他们的力量也就来自于自己的领地与臣民。”凯瑟琳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你所形容的情况,恐怕就是船长借用了他的船员们的力量。”
杜尔米惊异地说:“也就是说,【帝皇】的道路却可以使用其他神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