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但杜尔米清楚地记得,在奥尔德斯治世,记录者们同样也进行过一场类似的会议。他在当时的《一日》上头瞧见过一些相关的报导。
但那是【记录者】的内部会议。这是否意味着,这场会议实际上云集了同时来自两个治世、甚至其他不同治世的记录者?
对于【记录者】而言,不同的治世就好像是摆在他们面前一幅又一幅独立的画作。他们是这片画廊的管理者与记录者。偶尔,他们说不定还想要亲手在这些画作之上进行涂抹与修改。他们可不管画家怎么想。
杜尔米的念头稍微偏离了一点,然后又重新回到当下。
他总结了一下格斯特的说法,里头有两个要点:佞神,与三百年前的布卢默与波尔普恩的冲突。
……这么说来,当初他们重新审视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的时候,逐光女士就曾经提到过,或许是一位佞神造成了波尔普恩矿场之中发生的凶杀案,只不过在往后种种之中,这位佞神反而消失无影了。
这位佞神正是图雅。此刻,图雅正在利文斯通暗中搅动风云。
现在再一次想起这事儿,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触:莫里斯·布卢默难不成就是受到了佞神图雅的蛊惑,所以才最终走向了无望的疯癫?
这当然也是有可能的。瞧瞧图雅信徒在瓦伦蒂、在利文斯通的所作所为吧,他们早已经犯下无数的罪恶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故事的面貌未曾沿着旧有的道路重又发展一遍,而是展开了新的脉络、新的篇幅。只不过,旧的线索未必没有用处。
事实上,杜尔米已经产生了这样一种怪异的感触:尽管阿尔弗雷德治世哪哪儿都跟奥尔德斯治世不同,但是许多相同的人物、相同的角色、相同的姓名,是不是又过于频繁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说到底,假如阿尔弗雷德掀翻了奥尔德斯对于过往三百年的统治,那么这段新的时光的“支点”是从何而来的?
譬如奥尔德斯当初战胜了埃洛特,是从波尔普恩船长出海之后的第一个抵达的岛屿就开始重新编织的一段新时光。而阿尔弗雷德治世呢?为什么他们如今能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
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的改变,就真的只是因为阿尔弗雷德这位治世者性格更为温和吗?
杜尔米本能地怀疑这一点,因为他并不认为一个孤零零的人就真的能改变整个世界的大势所趋——即便那是一位治世者。
至于三百年前的往事?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对于最初的那位布卢默先生的了解,并且意识到这样一个怪异之处:这位布卢默先生在抵达雾兰之后,甚至以探险家的身份,孤身游历了许多不同的雾兰神殿。
他是如何做到的?这可不仅仅是语言、信仰的壁垒,更有力量、神秘的阻遏。
……他真的是谢兰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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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冷笑话,为什么阿尔弗雷德战胜了奥尔德斯,奥尔德斯战胜了埃洛特?
因为5>4>3(好冷
第334章 永远生长
在寂静的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会静谧地伫立,并且慷慨地迎接任何一位抵达此处的旅客。
倘若人们真的要在梦中迎来疯狂,那么不妨就来到这座图书馆吧——起码图书馆之外的废墟会安慰地拍拍他们,并且说:你瞧,这儿埋葬的灵魂可多得很呢。
波尔普恩的敲钟人望着对面那位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口了。
“……【白日梦】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乍一听,格斯特的这个说法让杜尔米有点耳熟。再仔细一想,杜尔米自己面对脑子先生、面对埃默森的时候,不也常常说出这样的话吗?
于是杜尔米忍俊不禁地说:“当然可以。”
格斯特有点迷茫地看着杜尔米。说实话,虽然一直说这位敲钟人十分年轻,但那也只是跟其他城市的敲钟人相比而已;如果跟杜尔米一比的话,那格斯特也算得上成熟老练的社会人士了。
只不过杜尔米拥有【白日梦】先生的名头,所以人们不敢相信他竟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
“我只是想知道……”格斯特迟疑地说,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情愿自己没问过这事儿,但话已说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您如何看待雾兰与谢兰?”
杜尔米甚至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我如何看待?”
“……您既然拯救了波尔普恩,那么,您是站在雾兰这一边的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隐约明白了敲钟人的意思。
波尔普恩的敲钟人,他的命运与人生是随着谢兰、随着波尔普恩一同起伏与共生的。
而任何一个雾兰人都无法否认,是谢兰人的抵达彻彻底底地改变了雾兰。如今,一些雾兰人甚至不再信奉神殿,而是转而信仰谢兰的七位正神——太阳教堂的尖顶也将指向雾兰的太阳,光是这一点,就已经令无数人心神震颤了。
只不过如今已经是谢兰与雾兰相逢的三百年之后了。虽说前头的一百年人们还忙着探索一条稳定的、安全的航线,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只能算上最近的一两百年,但这也已经是无比漫长的、好几代人的光阴。
许多人开始认清现实,即便是最顽固的那一批人,也已经意识到,谢兰与雾兰的交流是不可避免的、是难以遏制的。
既然如此,那么未来呢?
未来,谢兰与雾兰的接触会走向对抗吗?战争、硝烟、征服、杀戮,这些事情会发生吗?
而那些真正俯瞰人世的巨面者,祂们会站在哪一边?
“……不,并不能说我站在雾兰那一边。”最后杜尔米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
格斯特不知道应该失望,还是应该松一口气。不过这是一位巨面者,所以祂这样的立场也并不令人惊讶。可是心底里,格斯特又觉得这样的回答不够……他不明白“不够”什么,可是他总觉得“不够”。
“但也不能说我站在谢兰那一边。”杜尔米很快补充说。
他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的废墟望了一眼,某一瞬几乎以为,尽管谢兰与雾兰永恒伫立在凡俗世界,可梦境之中的图书馆同样永恒伫立在一片废墟之中——谁更永恒一些?
“不能说我支持谢兰对雾兰的征服、屠杀与统治。”杜尔米说,“也不能说,我就真的天真地以为,谢兰与雾兰一定能关系良好、合作愉快。”
格斯特茫然地望着【白日梦】先生——您这不是将所有可能性都否认了吗,那您到底是在想什么?
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确实每一个人都应该拥有立场。”
不然,他们的层域无法与世界之中的其他层域共鸣——他们就将被世界所抛弃。
“……我是个兰介人。”杜尔米说,“我父亲是谢兰人,我母亲是雾兰人。”
“您还有父母?!”格斯特脱口而出。
杜尔米:“……”
他不太高兴地瞪着这位敲钟人,郁闷地说:“您这是什么话!您以为我当了巨面者,就不是人类了吗?我当然有爸妈,实不相瞒,我还有正当职业呢!”
……呃……侦探应该算是正当职业吧?
格斯特惊讶而茫然地张开嘴,然后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一直表现得友好且“人性化”吧,所以格斯特小声地嘟囔说:“我很抱歉,我一直以为……巨面者就是远离人世的生物。”
“好吧,原谅你了。”杜尔米说,“因为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在更遥远、他还完全一无所知的时候,他还以为那些神秘生物都是凭空而生、无缘无故的东西,就好像那些鱼头人、那些脑子先生一样,只是出现,而无缘由。
他饶有兴致地说:“至于我,我的情况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你知道吗,我甚至在某一个黄昏拜访了【时历】的钟楼,想看看自己是否拥有时光的天赋。”
敲钟人望着他,然后问:“那您拥有吗?”
“没有。”他就耸了耸肩,随口说,“不过那并不令人意外。现在你知道了,我只是一场【白日梦】。白日梦能拥有什么天赋呢?即便拥有,也会很快破碎。所以,到最后,我只能成为一场【白日梦】——我必须踏上属于我自己的道路。”
格斯特讷讷。这种话题对他来说有点太深奥了。
……唉!深奥。杜尔米也不明白,好像突然有一天,他自己反而成了那个张口闭口都是神秘学、神秘力量、神秘生物的神秘侧人士。或许人总是会一步一步偏离最初的自己吧。
他就说:“所以,回到最初的话题。谢兰与雾兰?我不意外这两块大陆会发生联系、会产生合作、会走向冲突——它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它们迟早会跟彼此产生关联的。”
这才是“群”,对吗?【星群】的力量,或者说【隐秘】的力量,始终不为人知地影响着这个世界。
他又说:“我个人不会站在任何一方,因为我不喜欢矛盾与冲突。您说我天真也好,幼稚也好,我当然希望每个人都轻松愉快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生活美满、毫无困顿。
“我知道这是一场白日做梦,可人总需要一些虚妄的寄托才能让自己活下去——比如我,我也同样做着一场白日梦。”
在所有人的梦中、在那片废墟的最深处,无名的图书馆永恒伫立在时光的碎片之中。
“所以,我拥有我自己的立场。我不知道谁会赢,谢兰会赢还是雾兰会赢……我都不知道。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人们,会知道法涅斯王朝将在三年之后彻底倾塌吗?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敲钟人惊愕地张了张口。
“……哦,对不住。”杜尔米讪讪,“我是不是随口说出了不应该说出来的东西?不过没关系,先生,这只是一场梦,等你醒来,你就会遗忘的。所以,别担心,咱们畅所欲言,好吗?”
可谁敢跟一位巨面者畅所欲言呀!
到最后,还是杜尔米一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地说。
杜尔米缓慢地说:“我的意思是……倘若我是一位帝皇、倘若我真的能做出这个决定,那么我会让谢兰与雾兰和平相处,您明白了吗?”
其实杜尔米也很清楚,谢兰与雾兰的矛盾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利益冲突,更是复杂而深刻的生存难题。双方拥有截然不同的理念、信仰、生活方式;如果雾兰人如同谢兰人那般生活,那么他们还是雾兰人吗?
尽管如此,如今的雾兰人也的确越来越像是谢兰人了。
说到底,他们都已经是雾兰了——而“雾兰”这个名字都是谢兰为他们起的。雾兰已经逐渐败亡了,甚至连雾兰神殿都对此无动于衷,恐怕这才是世界的大势所趋。
与谢兰的繁荣相比,雾兰是如此的贫瘠与衰弱。
但杜尔米认为,尽管凡俗世界是这样的面貌,但神秘侧又是另外一种情况。
这已经是漫长的三百年,如果不是神秘侧影响,那么雾兰恐怕早已经成了谢兰各国的领土了,杜尔米也不会跟波尔普恩的敲钟人在梦中谈及此事了。
“到最后,恐怕仍是【力量】影响了一切。”杜尔米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因为谢兰人与雾兰人很难在森罗海上直接开战,更别说打到彼此的大陆之上了。跨越森罗海就需要多么漫长的时光啊?”
而神秘侧是不一样的。
到最后,人们会在彼此的层域之中开战。
格斯特越听越糊涂了,他忍不住问:“您的意思是,由神明来决定这一切吗?”
“神?”杜尔米惊异地说,“怎么会!您完全理解错了。由神来决定一切的世界,那未免也太过无趣了。神只能跨越那些层域,可没了人,连层域都不曾存在了。”
杜尔米或许只是停了一瞬,也或许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说:“所以我觉得,人才能决定人的生活。”
格斯特有点茫然。
“比如说,您好像是觉得,是我拯救了波尔普恩。我并不能否认这一点,因为我确实在波尔普恩坠落的时候接住了它。可事实是,即便没有我,利厄斯也会接住波尔普恩的。可能只是让波尔普恩多往下掉几百米,或者几十米。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利厄斯依托于波尔普恩的层域,祂的力量是建立在波尔普恩过往三百年历史之上的,那是祂的界碑、祂的锚点,也是祂的一切。换言之,是波尔普恩自己救了自己。
“我得说波尔普恩家族可能干了很多坏事,他们屠戮了西岛住民、屠戮了多克希尔神殿,满手血腥、残暴不良。可是,他们也的确尽心尽力地经营着这座城市,起码过去的两三百年是这样的,否则波尔普恩如何能成为这样知名的港口城市?
“他们干的坏事最终摧毁了这座城市,而他们干的好事最终也拯救了这座城市。情况就是这样。至于我?我可能帮了个忙,也可能只是添了个乱。我不能说我有多么居功。”
格斯特好像隐约明白了【白日梦】先生的意思。
“所以,放大到谢兰与雾兰的事情上,最终会是每一个谢兰人与每一个雾兰人决定世界的结局,而神也只是这些决定的一个结果。
“人们可能没觉得自己做出的决定会影响整个世界,可他们的层域的确汇入了世界,并最终汇聚成为这幅完整的拼图。”
格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这是神秘侧的视角吗?”
“神秘侧?”杜尔米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甚至是大笑起来,“不不不,绝非如此、恰恰相反!神秘侧可不会这么想。神秘侧的人们关注力量,而不会关注层域。”
是杜尔米自己。
是因为他总是在外域穿梭来去,是因为他曾经目睹时光间断混乱的片段、梦境转瞬破碎的露珠、宇宙浩瀚无穷的星辰,是因为他曾经听闻死亡留下的喑哑低语、海洋淌过的荡漾波涛——所以他才能意识到,恰恰是这无穷无尽的碎片,才最终组成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