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看剧?”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我可没法看戏,我疑心最后还是需要我来救人。”
救人?
科尔简直吃了一惊。
什么事情竟然还需要一位巨面者去救人啊?这世界要毁灭了吗?
杜尔米并不理会一名脑子先生可能将他的说法想岔到什么地方,他只是从科尔那儿打听到几处剧院的位置与名字,又跟记忆中的信息两相对照,就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他还不晓得时钟先生是什么时候出的事,不过恐怕也不远了。劳伦特·霍索恩每一次在外域的死亡,都会在白橡木号引来窃窃私语,都会引来杜尔米的注意;他甚至怀疑这可能是某种来自时光的预兆。
……难不成【时历】的力量一早就存在于外域了?
杜尔米认为这是有可能的。倒不如说,许许多多的力量都存在于外域之中。
很久以前杜尔米会觉得那是他的一场梦。现在他不这么觉得;现在他觉得,这是世界的一场梦。
因为又一次在外域碰上了时钟先生的死亡,所以杜尔米决定改改自己的行程。他早就决定要去拜访劳伦特,他一直对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历史十分好奇,并且认为那十分古怪。
但是他之前一直忙忙碌碌,身边还意外频发,所以他一直没找着时间去登门拜访。
如今看来,他还是得抽空去一趟。
杜尔米本来是想去埃尔哈特大学,想必劳伦特应该会在学校。但路过广场的时候,他望见中心位置的钟楼,却突发奇想,决定先去钟楼瞧一瞧。
他想到,在旧的治世,他就望见过劳伦特去往钟楼,进行所谓的“修习”。那么新的治世,他会在这儿遇到劳伦特吗?
利文斯通的高大钟楼与太阳教堂的华丽尖顶遥遥相对,都拥有一种巍峨磅礴的美。人们总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遥望见钟楼摆动的时针,并且恍惚意识到时光的流逝与一去不返。
杜尔米走进钟楼的时候,却不禁想到他曾在利文斯通的夜晚望见钟楼遭遇灾难的景象,以及治世与治世的变更带来的混乱与截然不同的故事。
……倘若是曾经的他,当他听闻“治世的变更”的说法的时候,他一定以为时光是顺流直下的,一定以为历史是连贯与从容的,一定以为新的治世会是“下一个”;可或许时光是层叠的、是断裂的、是琐碎的。
而故事也隐藏在无数个人的层域之中,破败不堪。
因而那更像是外域了。他想。因而那更像是世界之外、常人难以理解的地域了。
“……先生!”
钟楼底下站着一个笑容满面的年轻小伙子,他瞧见杜尔米,然后十分热情地与他打招呼:“先生,要来瞧瞧我们钟楼的参观项目吗?只需要五个博伊尔币!”
杜尔米:“……”
什么?他听错了吗?他刚刚是听见【记录者】把自己的驻地当旅游景点了吗?
杜尔米愕然,然后恍恍惚惚交了钱,真的走了进去。
年轻人絮絮叨叨地说:“您真是赶巧了,我们平常可不做这样的项目,可塞西莉亚大人说,【记录者】也不能总是保持神秘,也应该……呃,她是怎么说的来着?对外开放?
“可我疑心塞西莉亚大人只是想赚点私房钱,她最近又瞧上好几家新的面包店……可我觉得这也不对,毕竟塞西莉亚大人怎么会缺钱呢?可是……哎呀,幸亏这里是利文斯通,幸亏也只是钟楼!”
【时历】的钟楼较之太阳教堂,说到底也没有神圣到那个地步。钟楼对于一座城市来说,更像是一家亲切的老磨坊。因此,偶尔也有人来这里避雨,偶尔也有孩童跑这里来玩耍。
可既然是一次参观,那么会有什么游玩项目呢?
年轻人带着杜尔米一路往上走。他给杜尔米介绍了每一个房间、每一处门洞。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导游,更像是带着杜尔米入职这座钟楼。
最后,他带着杜尔米来到了钟楼顶端,让杜尔米仔细瞧瞧那个大钟,还有其精密复杂的内部结构。
年轻人不无惊叹地说:“这是在两百年前,由一位知名的工匠打造的。当时利文斯通也刚刚建立起来,圣德昆西大教堂与森罗协会也在建造自己的建筑,但我们是最先完工的。”
因为你们只需要一座高塔与一个大钟。杜尔米暗想。建筑一点儿也不复杂,也不需要什么设计。
“你要敲一下这个钟吗?”年轻人殷勤地问,“……没关系,轻轻敲一下就可以了……”
“……比尔。”
一个声音阻止了年轻人的话语,也阻止了杜尔米蠢蠢欲动的行动。
于是杜尔米回头望去,他瞧见一个打扮时髦的贵族女性。很难说这位女士的年龄究竟是多少,因为她看起来年轻貌美,可是她的目光——任谁望过去,都能瞧见其中的沧桑与静默。
而在这位女士的身后,就站着杜尔米此行原本的目的:劳伦特·霍索恩。
“塞西莉亚大人。”比尔向着那位女士行礼,然后讷讷说,“我以为这是游览项目的一部分。”
“当然。对于普通人而言,是这样。”塞西莉亚望着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睛,随即一笑,“可对于您来说——先生,您想敲响【记录者】的时钟吗?”
杜尔米疑心塞西莉亚是在暗示什么,可他还真不知道“敲响时钟”对于【记录者】来说意味着什么。于是他也跟着不明意义地笑了一笑:女士,您猜怎么着——诶呀您说的都对!
随后,杜尔米感到眼前的所有景象、画面都跳动了一下,或者说停滞了一下。在短暂的几秒过后,周围的世界才重新恢复时光的流动。
比尔与劳伦特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又一次朝着塞西莉亚行礼,然后他们离开了,只剩下塞西莉亚与杜尔米还站在钟楼的最高处。
“我切割了他们三秒钟的时光,使他们忘记我刚刚说的话,免得给您惹来什么麻烦;既然您仍旧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利文斯通。”塞西莉亚说,“但愿您不会以为我是在越俎代庖。”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意识到,这位塞西莉亚女士好像知道他的身份——因为这是【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所以能知晓其他治世发生过的事情?
又或者,是这个治世的杜尔米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说:“这没什么,女士。”
塞西莉亚好似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因而她问:“那么,您是想要跟我谈话,还是说……让劳伦特过来?顺带一提,倘若您想要知晓的话……他现在是我的学徒。”
……啊?
等等。
杜尔米突然怔住了。
现在劳伦特的导师不再是艾格特·博伊德,而是这位塞西莉亚女士?
第305章 问心无愧
他们站在钟楼最高处,一边聆听大钟沉闷有规律的机械运作声音,一边俯瞰利文斯通热闹的城市广场与远方无尽的天空。
“我为使徒。”塞西莉亚说,“倘若您愿意的话,那就直接用塞西莉亚称呼我吧。我原本的姓名已经消失在永恒的时光之中了。”
“……塞西莉亚女士。”杜尔米说,然后他开了一个玩笑,“这听起来更像是个雾兰的名字,而不是谢兰的。”
塞西莉亚也不禁笑了一下,她说:“的确如此。在我那个年代,人人都将雾兰当做一种潮流。‘塞西莉亚’这个名字也是我在去过一趟雾兰之后才开始使用的。”
奥古斯王国崭新都城的面貌就展现在他们的面前,而这幅繁荣景象,很难说不是来自于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交流。利文斯通人一定骄傲于自己的繁荣与探索。
可是,塞西莉亚却说,“雾兰”是一种潮流?
杜尔米迟疑地问:“你的年代?”
“我实在将自己的年龄定格得太过于年轻了,是吗?”塞西莉亚笑着说。
随后杜尔米面前的景象闪烁了一下。他望见一个白发苍苍、略有佝偻、但仍旧面带微笑的老妪。那可能只是时光的一块碎片。接着他回过神,望见的仍是那个年轻貌美的贵族少女。
“您要听听我的故事吗?”塞西莉亚说,“……当我在奥尔德斯治世聆听您的故事的时候,【白日梦】先生,我未曾想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我会在利文斯通遇上您。”
杜尔米并不意外塞西莉亚知晓他的身份——有时候,他幽绿色的眼睛也的确过于醒目了,对吧?——他笑着说:“那是因为我总是到处乱跑。”他又说,“聆听一个故事会是我的荣幸。”
塞西莉亚莞尔一笑。在那一瞬间,她苍老的灵魂跃出这具年轻的躯壳,凝望这世间无穷无尽的光阴。
“我出生的时候,法涅斯王朝已经逐渐走向了祂注定的结局。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而我是其中一位的后裔。先祖的姓名如今已经不为人知,我想我也无意再去惊扰先祖的安眠。
“您瞧,我现在使用的这幅面貌,便是我二十岁时最无忧无虑、最轻快飞扬的日子。但愿我仍旧对得起那样的时光!但愿我的目光还没有苍老到与这幅躯壳格格不入。
“可惜这也是法涅斯王朝最后的荣光了。荣光之后便是混乱与倾颓。【帝皇】或许抵挡了神秘侧的许多践踏,可凡俗世界的践踏也从来不少。在这个王朝崩塌之后,人们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她停住了,然后重又低低地诉说:“在这个王朝崩塌之后。”
“新的治世?”杜尔米问。
“不。”塞西莉亚否认了这个说法,“那是一个没有治世者的时代。”
杜尔米微怔。他的确听说过这种情况的存在,但他没想到那个时代就这么近。
在法涅斯治世——姑且这么称呼——与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之间,也就是如今人们熟知的这三百年的更早之前,那是一段空白的、没有治世者的、混乱而无序的岁月。
……可那不就是永世雾墙降临的时间吗?杜尔米暗想。永世雾墙仿佛也掩埋了一段永恒喑哑的岁月。
塞西莉亚又说:“但那也是人们疯狂争夺治世者权柄的时代,因为旧的治世者离开了,而新的治世者尚未确定。所谓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时代,指的就是那段日子。
“人们在争夺、引导、塑造新的治世的模样,而最终一切都收束在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那一刻,定格在那一次【盛大钟声】的抵达时刻。
“这听起来很好笑,不是吗?到最后,人们可能不清楚奥尔德斯、也不知道埃洛特,但所有人都知道波尔普恩——可后者最终也只是一个凡人。时光的奥秘多么令人惊叹。”
塞西莉亚丝毫没有提及永世雾墙,好像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永世雾墙一样。杜尔米不清楚这是为什么,这让他觉得有点古怪。
不过他还是继续听。
“我无意参与他们的争执。或许您不知道,我幼时就认识奥尔德斯,我甚至还跟他一起上过学。后来我上大学的时候,埃洛特也是我的同窗,还跟我一起加入了【记录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什么方向。
“……我总觉得我有点偏题了,因为我要讲的是我的故事,而不是他们的故事。
“总之,二十岁之前,我都与我的家族一同生活在克里斯琴。
“我二十岁那一年……那一年的年底,那个冬天,叛乱者的军队攻入了克里斯琴……他们杀了很多人,包括我的父母、我的血亲,我许许多多的朋友……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杜尔米吃了一惊,不知道是为了“叛乱”,还是为了塞西莉亚遭遇的死亡。
“其实我也死了。”塞西莉亚说,她目光幽幽地望着杜尔米,“我记得,是我的一个族人提前杀了我,毕竟当时我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年轻貌美的贵族女人,多的是人想夺走我的全部。”
杜尔米默然。
“但我并不甘愿面临这样的死亡。”塞西莉亚的语气掺杂了一种深刻的冰冷,“刚刚已经提到了,我大学的时候就加入了【记录者】,这是因为我好奇自己家族的历史,好奇法涅斯王朝的历史,并且正好拥有【时历】道路的天赋。
“所以,我第一次染指的光阴,就是我自己的故事。”
杜尔米想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惶惶的、困惑的、绝望的少女,在濒死的时刻,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时光倒流回自己未曾死去的那一刻。
或许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族人会杀了她。可随后她将遭遇这样一个乱世,时光不停不停地重复,因而她最终会理解一切。
她情愿用自己的力量,去决定自己的未来。
塞西莉亚说:“时光的力量的确好用,您明白吗?这给了人们不止一次机会。当然,这也是可怕的,因为并不仅有‘我’能使用这份力量,敌人也能用。”
总之,无序的时光开始了。
“您或许会好奇,【时历】的力量究竟是如何使用的。您知晓我们能从他人的身上夺取光阴吗?这就是我们的质料。只不过,每一个人只能被夺取一次时光,并且每一阶层的信徒所能夺取的时光,也是有限的。
“信徒层级,只能从一个人身上夺走一秒钟。比如说,我从五个人的身上收集了一秒钟,那么我就能在自己或者他人的身上使用这五秒钟——让时光倒流或者前进或者停滞五秒钟。这都是可选项。”
杜尔米客观地评价说:“听起来很厉害。”
“……而风险就是,我们会陷在这些时光之中。”
杜尔米怔了一下。
“比如说,我用一秒钟的时光,让时光倒流,使自己脱离了死亡。”塞西莉亚低声说,“但并不意味着那场死亡就消失了,您明白吗?那场死亡仍旧存在、仍旧发生、仍旧留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