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你只是我们最早找到的人。”朱利安尽可能耐心地回答。
“是么?”杜尔米若有所思,“……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参与调查吗?”
“什么?”
“我几乎是与他的死亡擦肩而过了。”杜尔米侧过头,望着窗外的初夏阳光,“……如果不是我真的待在警局里,那我甚至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裘德·亚历山大作为领航员,平平安安地随白橡木号一同抵达雾兰;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刚跟他认识一天时间,他就直接死了。
这事儿跟那位商人安德鲁·戴维森一模一样。杜尔米都有点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多少带着点厄运了。因此,他希望此事真相大白。与商人不同的是,侦探身边的线索、人际关系,可就多得多了。
朱利安啼笑皆非,心说你当自己是侦探,你就真的是侦探了吗?
不过他望见杜尔米面上那一闪而逝的消沉的表情,想到这个年轻人或许是在父母死亡之后才发誓要当一名侦探、要让这场凶案水落石出……想到这里,朱利安也难免感叹。
他便说:“我们不会阻止一名侦探的调查,只要别给我们添乱。你知道,很多侦探都跟警局有着合作关系。”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您同意了?”
朱利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是了,他对于杜尔米的怀疑从来没有任何掩饰,但杜尔米似乎总是对他保持着一种倾向于尊敬的态度。只是因为朱利安·邓莫尔这个传奇警长的名头吗?
……也不是不可能。
朱利安只是说:“我并不同意,也不需要我的同意。这是一座庞大的城市。”他停了一下,近乎低沉地说,“而城市之中满是凶案。”
杜尔米怔住了。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那个猜测:是因为案子太多,所以神秘侧的存在才根本无法遮掩吗?进而,同样是因为案子太多,所以利文斯通的警局也不得不接受来自民间侦探的协助吗?他们可能已经忙不过来了。
不过想想也是,仅仅只是杜尔米抵达利文斯通之后的这几日,他都已经碰上了多少案子啊。
最终朱利安也没有给杜尔米透露任何案件的线索,也就是说,杜尔米想调查的话也只能靠自己了。不过,杜尔米离开警局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警探们的闲聊,于是至少知道裘德是被一把匕首杀死的。
折腾这一通,一上午就过去了。杜尔米回家吃了顿饭,然后摩拳擦掌准备开启自己的独立调查。艾米一听,眼睛也亮了,兴致勃勃地说:“杜尔米哥哥,艾米也是大侦探!艾米也要去调查!”
“……好吧。”想了想,杜尔米也不打算打击小女孩的雄心壮志,“但是在白天,你不能随便用那种特殊的力量。当然,我也是。”
“好!”艾米用力点点头。
于是,两个假装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大侦探就出发了。
他们的第一站是弗拉格街区。
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裘德的尸体是在哪儿被人发现的,但他认为去一趟弗拉格街区总不是什么坏事。
果不其然,一旦抵达这个街区,无数——真实存在的——窃窃私语就涌入了杜尔米的耳朵,那来自这个街区的人们的议论之声。
于是杜尔米一下子就知道了,裘德就是在昨天夜里死在了这里。
较之旧的治世,新的治世之中,弗拉格街区的占地面积也变得更大了。偶尔,杜尔米能瞧见一些熟悉的建筑,与旧的治世差不多;但大部分建筑都令他感到陌生。
如果说弗拉格街区之外的利文斯通更加光鲜亮丽、生机勃勃,那么弗拉格街区几乎可以说是城市之中的另外一座城市。
这里道路狭窄、光线昏暗,建筑全都拥挤在一块,好像一旦找出一块空地,人们就立刻能挤进去十好几户人家。并不宽敞的街道都被头顶晾晒的衣物遮住了光线,使一切都更加昏沉。
杜尔米瞧见不少面黄肌瘦的孩子呆滞地坐在街旁,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那种死寂的目光令杜尔米感到分外压抑。
而路过的其余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汗味与臭味——他们没时间,也没精力,更没金钱,去承担洗澡水的费用。不过马上夏天了,他们可以洗冷水澡。
杜尔米想,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与外面的人们别无二致;但他们或许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的模样。
艾米握着杜尔米的手,怯生生地跟在他旁边。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兴致盎然,但一旦遇上这样陌生的地点、这些陌生的人群,艾米又变成原先那副内向羞怯的模样了。
弗拉格街区的道路高低不平,并且曲里拐弯。杜尔米并不能确定案发现场,也不能确定裘德的住所,就这么走的话感觉一下午也未必能找到线索。这里的氛围令杜尔米感到不安,因此他并不打算在这里待到外域抵达的时刻。
最后杜尔米还是拿出了一枚博伊尔币,找了附近一个孩子询问。那孩子用牙齿咬了咬这枚博伊尔币,然后小声问杜尔米:“你是谁?”
“我是一名侦探。”杜尔米笑着弯弯眼睛,他回答,“所以我来调查裘德先生的死。”
那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瞧了一阵,最后给杜尔米指了路。他说那里是裘德的住处。
……看来朱利安与裘德说的都是对的,弗拉格街区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外人来这里很难融入其中,更别说找到有用的线索了。说不定警局也很为这个案子感到头疼。
而如果没有什么明确的线索的话,那侦探裘德的死或许就跟商人安德鲁的死一样,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悲剧之中,被人随手丢弃。
裘德·亚历山大住的地方是一栋三层楼的屋子,算上阁楼就是四层。很难说这栋建筑算不算独立的房屋,因为这块地方的一排房屋都是连在一起的,简直像是一排铁栅栏。
或许最开始这些房子还是全然独立的,但是后来,为了节省使用面积,房子与房子之间的空隙也起了新的房子。
他带着艾米走了进去,还没来得及找到房东询问情况,他又碰见了一位熟人。
“……奈特先生?”
杜尔米抬头一瞧,发现是布伦达·戴维森,也就是那名商人的妻子。
而布伦达确认是他,也就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我父母是这栋楼的房东,所以我正准备带着杰瑞米在这儿安顿下来。这是你妹妹?你好啊,小姑娘。你们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杜尔米沉默了一下,然后很干脆地点点头,决定发挥一下自己的人脉关系——话说回来,这也算是从白橡木号一路延续下来的交情吧?
他问:“是的,女士。你认识裘德·亚历山大吗?”
第300章 多种多样
布伦达·戴维森的确认识裘德·亚历山大。
按照她的说法,她甚至可以说是跟裘德一起长大的。
“我们是邻居。”布伦达说,“我们都出生在弗拉格街区,我们的父母辈就认识,小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玩。但长大之后,我们有了各自的生活,就少有往来了。后来我跟着我丈夫去了雾兰,对他的事情就不怎么知道了。
“你是为了调查他的死才来的吗?是的,我们这里都传遍了。我听我妈妈说,他原先不住在这儿,是因为他父母都生了病,他要给他父母治病,所以卖了原来的房子,但他的父母还是没能好起来,葬礼还花了一大笔钱。
“最后,我妈妈给了他一个折扣,让他能在这儿租房子住。他是个数学老师,工作很稳定,据说在攒钱买自己的房子。或许他会从弗拉格街区搬出去。没想到……”
布伦达叹息了一声。看得出来,她的确因为裘德的死而感到惋惜与遗憾,不过那或许也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
杜尔米安静地听着。他与艾米是被布伦达请到了一间屋子的起居室,这里可能是她父母的房子,也可能是她自己临时的居所。屋内的东西都乱糟糟的,还有好几个大箱子,恐怕是还没来得及收拾;刚刚她还为此道歉。
可她如今只能跟她的孩子相依为命了,即便能暂时仰仗父母的帮助,但往后还是得自己努力生活。
……即便他们没有踏上白橡木号,可他们的人生仍旧如同一艘小船,只一场风浪就能让他们一败涂地。
杜尔米有点好奇布伦达为什么会选择住到弗拉格街区,她应该知道这里不怎么太平。不过,孤儿寡母,丈夫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或许她只是为了省点钱吧。
杜尔米就问:“你知道他有什么仇人吗?”
布伦达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这里是弗拉格街区,什么都有可能。我的意思是,或许一直有人看他不顺眼,也或许只是有人活不下去了想抢一笔钱,然后就直接杀了他。”
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因为他想起来昨天他的确给了裘德一笔委托费,也就是说,“谋财害命”的前提是成立的,当时裘德身上确实有一笔现金。
“但他是一个壮年男人。”杜尔米缓缓说,“我的意思是,寻常人很难一下子就杀了他吧。”
“确实如此。”布伦达点点头。
艾米坐在一旁,动作幅度很小地弯了弯胳膊,大概是在示意自己的力气很小。
但她这个动作也让杜尔米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寻常的力气不够,那神秘侧的力量呢?比如,一名猎人?这可就很难说了。
神秘侧的力量真令人烦心。杜尔米难免在心中抱怨。也就是说,倘若要调查一人之死,那甚至要通晓神秘学知识!
现在他又开始想念脑子先生了。
杜尔米又跟布伦达打听了一些关于裘德的事情。布伦达十年未曾返回利文斯通,知道的事情大多也是从她父母那儿听来的。她的确提到一件事情,说裘德在街区的名声不好不坏。
裘德是数学老师,就职的中学就在弗拉格街区附近,也就是说,很多来自这个街区的孩子都会去那儿上学,都可能是裘德的学生。
人们天生就会对教师职业抱有尊敬。况且在弗拉格街区,人们都指望自己拥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将自己从这个混乱没有出路的街区带出去。
但人们对裘德却颇有微词,因为他总是跟一些不太体面的人混在一起。好吧,在弗拉格街区,人们可能都不太体面;但至少大部分人都拥有一份正经工作,只是不那么赚钱。
而弗拉格街区的“不体面”,可能就是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小偷小摸的盗窃犯、穷途末路的赌棍,甚至于身上笼罩着一些神秘色彩或者手上不干不净的凶人。
“他与那种人打交道?”杜尔米有点迟疑,“……我听说他是一名侦探,兼职的那种,会是因为这个吗?”
“我也不知道。”布伦达无奈地说,“但……我是前两天搬回来的,正准备接杰瑞米一起过来住。我父母知道我很久没回来,对这儿的情况不太清楚,所以还特地嘱咐我一些注意事项。他们就让我离裘德远一点,说他可能有些危险。”
“……危险?”杜尔米问,“是说裘德这个人危险,还是他身边存在某种风险?”
这个问题让布伦达也愣了一下,她当时可能没想那么多,但现在仔细一回想,她便确定地说:“他们指的是经常与裘德混迹在一起的人。至于裘德,我从小就认识他,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坏人。”
杜尔米若有所思。现在看来,裘德周围的人际关系可以说是无比复杂了。凶手会藏在里头吗?
艾米小声嘀咕说:“那这些人也可能给裘德先生带去危险。”
布伦达看向艾米,或许是因为她的孩子也这个年纪,所以她露出了一个格外温柔的微笑,说:“是啊,艾米说得对,有这样的可能。”
艾米眨了眨眼睛,然后想了想,又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杜尔米瞧她们相处得挺好,就请布伦达看着艾米一阵,因为他想去案发现场看看。
但他不想真的带着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去目睹一场死亡发生的地点,哪怕艾米不是普通的小女孩(况且现在是白日);而且,他也不能让艾米乱跑,恐怕弗拉格街区是个不太安全的地方。
虽然艾米拥有着记忆的力量,但人总不能将记忆用作一把尖刀吧?
艾米对此有小小的抱怨,但是还是听了杜尔米的话。
布伦达当然欣然同意。不过她不知道案发现场具体在哪儿,只是给杜尔米指了个大概的方向。杜尔米沿着那个方向一路走过去,却是迎来了不少陌生与排斥的目光。
弗拉格街区拥有不少昏暗的、隐蔽的小巷子。这里头可能做着一些不太合法的勾当,也可能是有人在巷子的尽头苟延残喘,也或许每一条巷子都通往一场货真价实的死亡。
杜尔米皱了皱鼻子,因为他闻到一阵恶臭。血腥味就混在其中。杜尔米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闻到了案发现场的血腥味,还是说这股味道已经渗透进弗拉格街区的空气之中,经久不散。
今日天气昏沉,仿佛预示了夏日抵达之前的一场暴雨。
杜尔米走在弗拉格街区蜿蜒起伏的道路之上,偶尔能望见人们麻木冰冷的目光,于是他自顾自朝对方笑了一笑——可人家好歹没有如同外域的骷髅那样冲上来喊打喊杀,多友好呀。
他一路走便一路打听,可能是他的确笑得令人莫名其妙,所以许多人盯着他瞧了片刻之后,就暗自嘀咕一句“傻乎乎的年轻人”,然后就大方地给他指了路。
说不定他们都以为他是个胆大包天的傻子,听说这里发生了一场凶案,所以就特地赶来看热闹。可谁知道他是一名侦探呢?哪怕没人给他这桩委托,他也要尽力调查一番。
而那条巷子让杜尔米想到了白橡木号的走廊。
他不是说普通的走廊。他是说,在白橡木号路过中轴的时候,当那群水手陆陆续续疯了,然后人们一致同意将他们关在一个舱室里——而他每一天都为这群疯子送饭的时候,他便要走过一条昏暗的、湿冷的、阴森的走廊。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死亡喑哑的呼喊。
小巷的地上仍旧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警探们已经将尸体搬走了,但地上仍旧留下一些线条,用以勾勒死者的死状。现在,裘德·亚历山大不再是那名数学老师、不再是那名侦探,他只是一名“死者”。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喃喃自语:“其实我真该晚点再来,等到黄昏之后……到那个时候,裘德先生,您会直接告诉我凶手是谁——对吗?”
仅有一地沉冷的空气静默地望着他。
这座城市这么庞大,死去的人这么多,他却要从中找到那唯一的一个灵魂,能告诉他真相与往事、能告诉他答案与谜底。
杜尔米站到了地上那些冷冰冰的白色线条的前方,垂眸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