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可是,镜子?
镜中浮现的年轻人的身影,有着一双幽绿色的眼眸,以及英俊非凡的面孔。偶尔,人们或许会以为,他这般的英俊已经超越了凡俗人类所应当拥有的容貌,成为了一种诡谲的怪异的组合。
只是,要杜尔米说的话,神秘侧的生灵们长得再奇形怪状都有可能,他只是不巧长得比较好看罢了。说不定小海狮在海狮群体里也是长得出类拔萃的那一只呢?
隔着镜面,他彬彬有礼地与两位女士打招呼:“晚上好,实在冒昧打扰了,贝利尔·弗尼瓦尔女士……还有,哎呀,【无人知晓】女士,您也在啊。”
【无人知晓】女士并不情愿自己也在。可她也只好干巴巴地打招呼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贝利尔将双手叠放在胸口,轻轻欠身:“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我等候您多时了。”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眨了眨眼睛,“您早就在等我?”
“我知晓您碰见了我的血裔。”贝利尔轻声说,“我听闻了。”
“……你聆听了呓语?”杜尔米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可是你称呼克克为‘血裔’?”
“克克。”贝利尔仿佛冰封一般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这是我的血裔吗?”
“……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
贝利尔露出了一个淡得几乎瞧不见的笑容,她低声说:“这很好。克丽丝,这应该是我想的名字……克克、我亲爱的孩子……”
杜尔米只觉得十分古怪。在奥尔德斯治世,贝利尔·弗尼瓦尔早就死了,死在遥远的十多年前。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贝利尔还活得好好的、克克却不在这里。
而且,贝利尔的态度实在过于离奇了。这就是神殿先知吗?
于是杜尔米忍不住问:“那么,你知道克克现在在哪里吗?”
“有两种可能。”贝利尔仍旧轻声说,“第一是她倘若继承了我的血脉,或是我的厄运,那么她便生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凡俗之外的某个层域,因巨面者之庞大而无法抵达凡世。
“第二是她倘若是个凡人,那么她的灵魂便游荡在治世与治世之间的缝隙之中,处于蒙昧、混乱、无知的状态之中,惟有等到时光与历史的痕迹真正稳固下来——她的命运也将随之而注定。”
杜尔米大概听懂了,他略微好奇地问:“这可能有些冒昧……不过,如果您现在结婚生子的话,那生下的孩子还会是克克吗?”
“都有可能。”贝利尔仍旧说,“这得看克克是否拥有特殊的力量。”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贝利尔其实是以一位母亲的身份,正在委婉地向杜尔米打听她的孩子的情况。
这下杜尔米有点懊恼自己的愚笨了,他就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见到的克克的情况说了一遍。他没有提及自己在外域见到的克克的模样,只是提到了克克的“小家伙们”,还有克克与森林的奇妙联系。
他当然也提及了克克在罗伊岛的故事,并且给岛上那些不称职的长老们告了一状。贝利尔·弗尼瓦尔显然是巨面者,至少接近巨面者;他猜她一定想亲手给克克出气。
杜尔米没有提及自己的事情,不过他怀疑贝利尔应该知道“杜尔米·奈特”的存在,毕竟在这个治世,阿德琳跟弗尼瓦尔神殿的关系还算融洽。
换言之,某种意义上,按照“弗尼瓦尔家族”的辈分来算,那么贝利尔·弗尼瓦尔应该是杜尔米·奈特的姨妈。
……难不成就是因为贝利尔仍旧是神殿先知候选,所以神殿就不再需要阿德琳的天赋了,也就对阿德琳的学术追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并且意识到一个问题:“贝利尔女士……所以,您现在是先知候选,还是……?”
“在结束这次波尔普恩之行过后,我就将接任弗尼瓦尔神殿的先知。”贝利尔的目光之中带着一种出奇的平静,“我就将成为弗尼瓦尔。”
她就将失去结婚生子的可能,就将失去与自己的孩子相逢的可能。
所以,在聆听那一次呓语过后,她特地来了波尔普恩一趟,来等候【白日梦】先生的抵达、来等候克克的故事。
她想她并没有选错。她想象一个从森林里钻出来、古灵精怪的绿眼睛的小姑娘,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触融化在心间。她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歉疚、一种终究抵达的命运。
在另外一个治世,她死得这样早,竟没能好好陪伴自己的孩子;在如今这个治世,她甚至没法迎接这孩子的到来。
她想,她是个一点儿也不称职的母亲。
……可能【无人知晓】女士才是在场三人之中唯一感到不自在的。
她简直难以置信——天啊,贝利尔·弗尼瓦尔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居然还有了血裔?哪怕是在另外一个治世,她都觉得这事儿匪夷所思。
其实杜尔米也产生了类似的感觉。不过他主要是惊讶于,克克的妈妈竟然是这样冷淡镇定的性格?而克克的性格……让“小家伙们”下海捕鱼算是什么性格?
好吧,他不能这样笑话克克。
因为任谁听闻那两位鼎鼎大名的奈特教授生了个孩子的时候,都会以为他们的孩子必定踏上学术的道路,将来成为知名学者,但杜尔米的话……简而言之,所以孩子未必一定像父母,杜尔米是这样,克克也是这样。
杜尔米就说:“那好吧。我猜克克现在应该正在哪个层域闲逛。她之前就说了,她想带着她的小家伙们……呃、浪迹天涯。”
说到这里,杜尔米反而有点心虚了。
因为“浪迹天涯”这个事情好像还是他把克克的想法带歪了,本来克克还在纠结是去太阳教廷还是去弗尼瓦尔神殿。要是克克选择神殿,现在岂不是早就跟贝利尔重逢了!
当然,如果克克真的去了神殿,那说不定故事的模样又会发生改变了,起码贝利尔应该不会想着当先知了。
不管如何,当着贝利尔的面,杜尔米实在心虚。
贝利尔可能瞧出来了,也可能没瞧出来。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轻声说:“这孩子应该也大了,她会做出自己的选择。而我也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居然产生了一点感慨。他甚至有点好奇,如今的贝利尔·弗尼瓦尔是这样的态度,那么假如是二十年前的那一位呢?那个时候的贝利尔会如何想?
“过去我一直好奇,您究竟聆听到了什么呓语。”因而杜尔米如此问,“在如今这个治世,您选择了接任弗尼瓦尔先知的位置。那么,怎样的呓语会让您选择扔下先知的位置、离开弗尼瓦尔呢?”
贝利尔微怔。
杜尔米说:“我或许找不来过去的您询问这个问题,但我也可以跟现在的您聊一聊。您觉得呢?”
第294章 世界尽头
贝利尔·弗尼瓦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说实在的,杜尔米的确有点好奇这个问题。
在罗伊岛遇上克克、听闻了克克过往的故事之后,杜尔米就发现了自己与克克之间的相似性。
他们的母亲都来自弗尼瓦尔神殿,而他们也全都父母双亡,甚至于他们都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力量——尽管克克的力量来自她的母亲,而杜尔米的力量嘛,他自己也不知道来自哪儿。
但阿德琳·弗尼瓦尔的选择存在某种明显的目的性,她有可能是听闻了十分特殊的呓语,于是选择离开雾兰、前往谢兰;她是为了探求神话同源的幕后真相,同时也是为了追寻雾兰的真相。
至于在谢兰遇上了阿道弗斯·奈特、与之结婚生子,这算是在阿德琳的意料之外,但她显然也欣然接受。
而贝利尔·弗尼瓦尔的故事就不太一样了。她同样听闻了某种呓语,并且扔下了到手的先知之位;可她为什么会停留在罗伊岛?为什么会在罗伊岛死去?
贝利尔离开的时候显然比阿德琳实力更为强大,至少克克继承了她的力量,而杜尔米没发觉自己的妈妈身上有什么过于神秘侧的力量。既然如此,贝利尔竟会在罗伊岛被连眷者都不是的长老迫害而死?
当时杜尔米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他觉得哪哪儿都是问题。
此刻,他也是产生了类似的疑惑。
贝利尔·弗尼瓦尔显然是爱着克克的,这种爱是基于血裔、基于血缘而产生的情绪。人总会对自己的某一个部分抱有喜爱。那她为什么情愿让克克在外流浪,而不是将克克找回来?
而且,杜尔米还有一个问题……呃、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古怪与冒犯,但他确实在心底偷偷好奇。他的意思是,贝利尔·弗尼瓦尔,与克克的父亲、那位如今看来平平无奇的渔夫克拉伦斯,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吗?
克克这个孩子是在他们的期待与爱意之中诞生的吗?
从克克的表现来看,她的父母应当是相爱的。
可是,贝利尔·弗尼瓦尔?一个接近巨面者的先知候选,一个常年身处雾兰雪山的神殿后裔,一个可能一出生就始终浸淫在力量之中的神秘侧人士?
这样一个人,与一名微面者、一个凡人、一位渔夫?
……好吧。杜尔米略微古怪地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好像知道克克为什么执着地让她的“小家伙们”去捕鱼了。
杜尔米发现自己错了,简直大错特错:克克岂止是不像她父母,她简直就是继承了这两人最大的特点呀!
贝利尔·弗尼瓦尔沉吟了片刻之后,略微迟疑地说:“或许是因为……雾兰?”
“雾兰?”杜尔米怔了怔。
“当然是为了雾兰。”贝利尔说,“……您知道雾兰的历史吗,【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本应该在此时信誓旦旦、自信满满地说他当然知道,而现实是他一无所知。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惊讶地发现,雾兰的历史对他而言真的是全然陌生的。他是兰介人,而他的母亲是彻彻底底的雾兰人;他都对雾兰的历史感到陌生,可以想象其余更多的谢兰人会无知到何等的程度。
或许可以说,甚至都没人真正清楚谢兰的历史,更不必说雾兰的历史了。
如今人人往往知晓的,都仅仅只是最近三百年之内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不得不说,每当换一个治世,其面目可能也就跟着改变了。
譬如眼下多克希尔神殿还好好的,可在奥尔德斯治世,多克希尔早死了两百多年了。
但最近三百年之内的历史,人们多多少少——至少——还清楚一些。比如波尔普恩船长踏足了波尔普恩这事儿,起码人人皆知。可要是时间往回走到三百年之前,那这样的无知可能就会直接变成一片空白了。
——三百年之前,在永世雾墙消散之前,雾兰是什么样?
没人知道。哪怕是雾兰人,他们好像也不怎么提这件事情。当然了,神殿是自人类部落演变而来,这倒是确凿无疑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隐约意识到一件事情。雾兰神殿几乎等同于谢兰的王朝与国度,可神殿却始终隐藏在重重迷雾背后,被隐秘、疯狂的力量所包围,人们当然很少听闻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历史。
另外一个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就是,谢兰人往往会选择站在谢兰的角度来看待雾兰。而雾兰人在往日三百年的时光过去之后,也基本都受到了谢兰的深重影响;这种影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双方的强弱对比。
过去杜尔米接触到的所有信息,基本都是站在谢兰的立场上。比如说,人们往往会用一种古怪的、不甚理解的态度去看待雾兰神殿的存在。就连雾兰人都不会站在雾兰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这事儿听起来可真够离奇的。
于是杜尔米遗憾地摇了摇头,并且说:“我恐怕一无所知,女士。”
贝利尔的面上划过一丝惊讶。而【无人知晓】女士一直在旁沉默——好吧,这位黑鸦女士可能已经习惯了【白日梦】先生的无知;要知道,“弗尼瓦尔神殿”当初这个说法还是【无人知晓】女士告诉他的。
不过巨面者并不了解凡俗的历史,这事儿其实也挺常见的。
贝利尔便说:“雾兰的历史是更加模糊混乱的。偶尔,这也困扰了我。”
尽管杜尔米跟贝利尔女士接触的时间尚短,但是他看得出来,以这位女士的性格,能说出“偶尔困扰”这样的话,想必就是真的十分困扰了。毕竟就算是克克的问题,贝利尔也只是困扰了那么……一秒钟?
“但【时历】锚定了人类的历史,我想这锚定之中也包括了雾兰的历史。”杜尔米说,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等等、这么说来,雾兰并没有治世者吗?”
“雾兰的力量,仅有神殿。”贝利尔回答,“因此,您应当可以理解一件事情:在谢兰人出现之后,雾兰人多多少少会感到一些困扰。”
而这个问题、这种困扰,他之前就遇到过。杜尔米心想。
他一直好奇,既然谢兰与雾兰共处同一个世界,那么两边的力量应当是互通的——现在其实就是互通的,比如谢兰人到了雾兰也仍旧可以使用力量,反之亦然。
那么,为什么谢兰的神未曾影响雾兰?
还是说,这就是永世雾墙带来的影响吗?那么,永世雾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连串的问题一旦出现,杜尔米就立刻意识到——困扰。
确实,倘若在奥尔德斯治世,贝利尔听闻的呓语就与之相关,那么他非常能够理解她离开弗尼瓦尔神殿、追逐真相的选择。
而她最终停留的地方是罗伊岛。
抛开罗伊岛本身的意义(诸如【伪日】的信仰)不谈,这座岛屿的确离中轴不远。而中轴的位置,也就是永世雾墙原本所在的位置。
……中轴?
“贝利尔女士。”杜尔米冷不丁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贝利尔说:“您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