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280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明明这些人类都生活在真理侧,理应拥有真理侧坚实的本质与顽固的底色,但却好似拥有神秘侧那般飘忽动摇的灵魂。

……杜尔米突然想到,米德丽德这个时候还活着吗?可即便她活了过来,不知为什么,杜尔米也不能产生纯然的喜悦了。他甚至感到一丝悲哀。

“而您……”加洛德望向杜尔米,略微疑虑地问,“您是来找我的吗,先生?您生病了?”

杜尔米停了一秒钟,然后笑了起来:“其实不是。不过……您的名字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吗?顺带一提,我是杜尔米·奈特。”

“是的,是我。”医生疑惑地点了点头。

“我的确听闻过您的姓名。”杜尔米戏谑地说,“说不定我是在梦中与您相遇的。”

这话其实不能说错,毕竟白日梦也是一场梦。

只不过,以前杜尔米总觉得神秘侧的人们都有些神秘主义,而如今他自己可能也成了神秘主义者了——瞧瞧他这个语焉不详的说法吧。

加洛德的表情稍微变了一下,看得出来杜尔米的说辞让他有些意外。而他的态度不像是在面对一个玩笑,恐怕他知道这是一种“客观的描述”。这么说来,如今这位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先生同样也跟神秘侧有关吗?

于是他迟疑地望了望朱利安,最后说:“那么,来我的办公室聊聊吧。”

到了办公室,加洛德沉默了片刻,就说:“直说吧,两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之前的事情还没结束吗?”

杜尔米保持着微妙的沉默,因为他不明白加洛德说的“之前的事情”究竟是什么。而朱利安瞧了杜尔米一眼,最终叹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另外一桩案子……”

“那这位奈特先生……?”加洛德能明白朱利安跟“案子”的关系,但另外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主动解释说:“我是个侦探。”

加洛德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一名警探与一名侦探,为了一个案子来找一位医生——多么顺理成章啊!

朱利安:“……”

他只觉得这个说法哪哪儿都有问题。

而且,杜尔米·奈特什么时候成了侦探了?!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压根没有搞清楚情况!

朱利安突然就为杜尔米胡搅蛮缠的能力感到头疼了。最关键的是,他看得出来杜尔米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才来找加洛德的,但杜尔米就是能三言两语就让加洛德以为他们是一伙的。

现在要朱利安再去解释前因后果,甚至让他有点不知从何讲起了。

于是他直接忽略了杜尔米的说法,开始询问自己想问的问题:“加洛德,我这里有一起命案,我想确定这场谋杀之中是否有神秘力量的影响。”

“……哦。”加洛德有点明白了,“可是,等等,为什么你会想来找我?政务署不是会处理这种事情吗?”

“的确,但政务署的人没能找到现场的神秘学痕迹。”

杜尔米竖起耳朵旁听着,知道朱利安说的就是商人之死。而这个结果也让他饶有兴致起来。

而且,现在朱利安来找加洛德谈及神秘学,难道说这个治世的加洛德也是【星群】的信徒吗?

可他竟然在这儿当一位医生?

对了,杜尔米想起来,炼金术跟医学的关系向来值得人们津津乐道,所以炼金术师将医生作为本职,也是十分合理的。

这突然让杜尔米有点想笑了。他不禁想,【记录者】的劳伦特·霍索恩在埃尔哈特大学当历史系教授,而信奉【星群】的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在海斯医院当医生。神秘侧的人们还真是“各显神通”。

当然了、当然了,还有他自己——【白日梦】先生甚至还在利文斯通当侦探呢!

朱利安问:“我想知道,是否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躲开政务署的检测?”

“当然有。”加洛德不假思索地说,“甚至有很多。”

不过他突然停了下来,并且望了望杜尔米,然后又瞧了瞧朱利安,显然是不确定能否在这个自称是侦探的年轻人面前坦诚相告。

“请放心,曼斯菲尔德先生。”杜尔米抢在朱利安之前说了话,并且自信满满地说,“我对神秘学也略知一二。”

当然了,他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对神秘学一无所知的愣头青了。

……应该说,虽然【白日梦】先生已经是巨面者了,但他对神秘学的了解……呃、也就只是“略知一二”吧,至少比“一无所知”多那么一点儿。

加洛德点了点头,显然放了心,他头一个说的便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政务署检测不到帝皇之路的力量。”

朱利安微怔,随后陷入了沉思。

真的走上了帝皇之路的杜尔米:“……”

等一等,他怎么觉得自己身上的嫌疑又多了一点?!

“这倒不是因为【帝皇】建立了政务署,而是因为帝皇之路并不是那么‘神秘学’,那更近似于凡俗的力量。简单来说,幕后真凶可能将凶案现场变作了他的领地,所以人们无法察觉到‘领主’的活动痕迹。”

朱利安说:“恐怕这很不好查。”

“是的,很不好查。”加洛德赞同,随后又说,“还有一种比较好查的可能性。”

“什么?”

“【偃偶】。”

幕后黑手使用木偶去杀人,自然很难被发觉神秘学的痕迹。这跟帝皇之路的原因是一样的,这里头其实没什么神秘学影响,因为木偶是真实存在于凡俗世界的。

人们甚至还会将木偶看作是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与之寻常相处。若是木偶或者木偶大师本身不出问题,那人们可能也察觉不到任何离奇之处。

而杜尔米几乎立刻联想到了他曾经望见过的,成为了木偶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身体。当时他便望见有无数的细丝延伸向未知的虚空,那恐怕就意味着【偃偶】的力量。

【偃偶】道路的力量之所以好查,是因为木偶大师们终究需要从凡俗世界获取“原材料”,包括但不限于活人或者死尸。这就比帝皇之路那些无处追查的领民契约来得简单一些。

朱利安沉着地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高兴起来。因为这可能意味着漫无止境的搜查与盘问。

加洛德想了一下,然后略带歉意地说:“我很抱歉,我暂时也只能想到这两种可能了。我不能确定政务署的检查方法是什么,所以其他的一些可能也十分不好说。而且,真的说出来的话,也可能给你们带去麻烦。”

“我明白。”朱利安说。

杜尔米却突然语气幽幽地说:“医生,可是你忽略了一种可能性吧。”

加洛德与朱利安同时疑惑地望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有点想笑。这可能是因为,破天荒头一回,竟然轮到他在神秘学上大显身手了。于是他慢慢悠悠地说:“而那个可能性就摆在你的眼前,你却没有发现。”

莱拉女士的话用在这里可谓是恰如其分——这下轮到杜尔米来指点他人了。

“那杯过夜的水。”杜尔米说,“或许,凶手来自另外一段时光,因此人们无法在如今发现他。”

第287章 一条捷径

时光的奥秘,即便对于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们来说,他们也仍旧很难讲清楚。

【时历】本身拥有时光与历史的双重要素,因而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们也将拥有不同的选择。

他们可能选择时光,成为漫长时光河流之上的航行者。他们需要收集他人的时光碎片,任何一分任何一秒都有可能是珍贵而独特的。在如此无穷无尽的时光面前,他们可能变得更加谦卑而恭谨。

他们也可能选择历史,成为人类文明的辉煌过往的践行者与记录者。他们需要使自己成为历史的注脚、甚至成为历史的创造者。他们需要使自己变得伟大,而使自己的时光笼罩他人的时光。

无论如何,对于【时历】的信徒而言,治世的变更不会是什么秘密。

一场无人知晓的谋杀案。

或许只是这名可悲的微面者不巧遇到了时光瀑布的冲刷——不巧他的孩子喝了一杯过夜的水,不巧他们沾染了神秘——于是他的灵魂就成为了时光的倒垂之树的养料。

或许只是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需要收集某种特殊的质料,于是便顺手取走了他人的生命。

【时历】道路的质料为时光、为历史。那么,哪里有时光?哪里有历史?这个问题就好像【死昼】的信徒从何收集死亡一样简单。

答案是人。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就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他不意外这条道路的人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因为对他们而言,人只是时光之中的薪柴与燃料。

劳伦特·霍索恩的那位导师,在面对西岛的死亡的时候,他的想法不是自己要阻止这些人的死亡,而是要放任这些人的死亡,接着自己来收取胜利的果实、使之成为一桩值得称道的历史事件。

他们的观念都已经被这条道路的力量异化了。人的生命不再是生命,而是可以利用、可以掂量、可以评估的东西,某种商品、某种货物。

“你们都说这是一场谋杀。”杜尔米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奇异的表情,“但我觉得这未必是一桩恶意的谋杀。”

神秘侧的死亡大多不明来源、不可捉摸。这就是因为凶手与死者之间可能根本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某种难以形容的相关性,或者某种单方面的需求或者利用,就最终导致了这场死亡。

杜尔米甚至怀疑,在【塔】的许多课题之中,未尝没有将活人充当实验品的做法。只是这年头人们很难真的介入到神秘侧事务之中。

在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较量之中,后者毫无疑问是强过前者的。仅仅只是在【帝皇】安德烈·法涅斯出现之后,情况才稍微有了些转机;但同样的,帝皇之路的力量也成了某种不受控的、混乱的根源。

当然了,具体到商人之死这个案子上,杜尔米也不能确定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只是想到了这样一种可能性——一种来自神秘侧的深沉杀机。

朱利安·邓莫尔思索片刻之后,低声说:“这恐怕类似于随机杀人。”

某个深沉的雨夜,你下班回家,然后与你擦肩而过的某个陌生人突然就掏出刀子杀了你,然后逃之夭夭。他跟你没有仇恨、没有交集,可能只是为了收集你的一滴血去做某个神秘学实验,所以就顺手杀了你——这要怎么调查?

人们不可能拥有这样一双藏在天空之中的眼睛,能随时随地望见每一个人的每一次行动与出现。警探们的行动甚至要指望【奇迹】的恩赐,这完全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局面。

过往的许多年,朱利安都身处这样一种困境。而且,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近些年来,神秘学影响之下的案件越来越多了。

杜尔米倒是有点惊讶地瞧了瞧朱利安·邓莫尔。

他的意思是,真不愧是老船长……呃、老探长!毕竟人们常常以为神秘侧、神秘学、神秘力量,都是某种高于凡俗世界的东西。可在朱利安·邓莫尔看来,那不过也就是一桩随机杀人案罢了。

所谓随机杀人,或者说,没有神秘侧参与的纯粹普通人犯下的连环杀人案,这些年里也不能说十分罕见。在死亡与谋杀面前,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凶手并无不同、完全平等。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加洛德突然叹了一口气,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十分怀疑,类似的案子会再次出现。”

“什么?”虽然是杜尔米提的这种可能,但他却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条捷径。”加洛德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同的时光……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条收集质料的捷径。”

考虑到警长是个普通人,加洛德没有将话说的太明白,但杜尔米知道他指的是“不同的治世”。

对于一个信徒而言,收集质料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这意味着他们得试探各种危险,并且面临种种混乱的争抢乃至于同伴的背叛。而且,如果他们真的为此犯下了世俗意义上的罪恶,那么在【帝皇】的影响下,政务署还是会来逮捕他们的,至少存在这种可能性。

但是如果他们从另外一个治世收集质料——譬如收集死亡、收集时光等等——那就省了很多事了,至少不必担心政务署的追查。

尽管他在这里杀了人,但在他的那条时间线上,他仍旧是个清白无辜的好人。

人们如何进行一场跨时空的审判?

更何况,这种治世的不同并非空间上的不同,并不是这个人在这个房间、而另外一个人在另外一个房间。从空间意义上讲,这不同的治世中不同的人或者相同的人,他们是叠加在一块的。

一名奥古斯王国的警探,可以在申请许可之后,去逮捕一个身处诺斯王国的案犯。

但一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警探,要如何逮捕一个身处奥尔德斯治世的凶手?

或许这名凶手就站在你的面前,可他确实是个普通、无害、友好、善良的平民;而罪者的灵魂只是徘徊在他的身躯之中,在时光的缝隙之中若隐若现。

杜尔米下意识屏息,然后喃喃说:“那可就麻烦大了。”

两个神秘侧人士忧心忡忡,而朱利安·邓莫尔默然地盯着他们瞧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以上所有分析都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