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这一点让杜尔米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父母多活了三年,这似乎是好事;可他们最后也还是死了,这又算什么呢?
在这个杜尔米·奈特十八岁的那一年,也就是今年年初,奈特夫妇决定带着孩子出海前往雾兰一趟。
这应当是他们早就定下来的旅程。一方面,阿德琳思乡心切,另外一方面,阿道弗斯与杜尔米都没去过雾兰,正巧也让他们去雾兰见识一下崭新的风光,并且与那头的亲人相聚。
结果,在奈特一家三口乘船出海后不久,他们的船队就遇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可怖风暴,船只彻底毁坏覆灭、所有乘客死无全尸。
值得一提的是,这艘船并非是白橡木号,船长也并非是朱利安·邓莫尔,但的确是杜尔米曾经听闻的一位船长——麦克·道尔。
这位船长是个普通人,但在传闻中也是一位靠谱的、友善的、经验丰富的船长,据说还受到了乔伊特家族赞助。
当初在奥尔德斯治世,很多人在前往雾兰的时候,都在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与麦克·道尔船长之间选择,而身怀力量的乘客自觉地远离了后者,而选择了前者,于是无数的神秘与厄运便在白橡木号之上聚集。
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一家三口登上了这位麦克·道尔船长的船只,却同样葬身大海。
——这是命运吗?还是巧合呢?
杜尔米完全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一次父母出事是一次不幸的巧合,还是有人暗中作怪的结果。
他之前信誓旦旦在西摩森·弗尼瓦尔面前表示,他会调查清楚父母死亡的真相——可如今他竟然不止要调查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次,更要调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一次,这世界简直在无理取闹!
杜尔米简直气坏了。父母两次的死都是与海洋有关,他觉得这多半还是跟森罗协会有关。可到底是怎么回事?
隔了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一切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相比起来很有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这个治世的开始仍旧是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那一刻。因此,这个时代的主题仍旧关乎海洋、关乎雾兰。
从这一点来说,杜尔米认为一切还是有迹可循的。起码他没有面临一个全然陌生、全然变了样的世界。
起码——比如说,利文斯通还是利文斯通,对吗?
杜尔米不停地翻阅着记忆锚点,主要是为了熟悉着新的治世的自己。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甚至开始羡慕克克的小家伙们捉鱼的能力。但他只能随着海浪漫无目的地漂流着,几乎已经放弃了抵达陆地的希望,而指望着傍晚外域的抵达能让他回归陆地。
但就在他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刻,他突然瞧见了陆地的影子。他惊异地站起来,遥遥地望了一会儿,然后赶忙开始划水,希望能让他的“小木船”快点抵达。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杜尔米终于漂流上岸了。他多少有点感动,还特地将这块木板也拖了上来,放在了海滩附近的一个角落。或许有人会乘着这块木板,勇敢地踏上前往新大陆的旅程呢?
附近空无一人。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谢兰还是在雾兰。考虑到他们刚从利文斯通离开不久,那应当更靠近谢兰;但考虑到昨天的自己还在波尔普恩,那说不定外域是将他扔到了雾兰。
这捉摸不定的情况让杜尔米十分烦躁;也可能是饿的。
他走了一阵,突然有点不确定地停住了脚步,狐疑地转头四处看了看。当他望见那熟悉的堤岸轮廓的时候,他简直要惊呆了——这里是奈廷格尔!
这地方是奈廷格尔的港口所在地。
杜尔米在奈廷格尔生活的那五年里,每天他都能从家里的阳台望见森罗海,他熟悉那块地方的每一块礁石,以及海岸蜿蜒的全部曲线。
所以他就在城市附近!杜尔米立刻喜出望外了。他的衣服已经干了,但还是浑身难受,头发也乱糟糟的,他很想洗个热水澡;最关键的是,他快要饿死了!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抵达了奈廷格尔理应存在的地方。但他却又慢慢地停住了。他迟疑地望了望面前的空地,又望了望来时的海岸。
……没错。这是奈廷格尔的海岸。可奈廷格尔呢?
白日的奈廷格尔是一座优雅、安宁的滨海小镇。这里的人们大多依靠港口贸易生活,未必有克里斯琴或者利文斯通那样的大城市繁华景象,但也自得其乐、活泼可爱。
杜尔米熟悉这里的每一个商铺、每一位邻居、每一个街角。他在公园的秋千上打过盹、他在广场的空地上喂过鸽子、他在图书馆的外头等爸爸妈妈还书回来……他记得这里的石板路,记得哪里有缝隙、哪里会翘起。
他记得这里的每一栋建筑,记得它们讨人喜欢的圆顶,也记得每一个生活在这些建筑里的人们。
如今,这里却是一片荒地、一片废墟。
如今,这里却没有了奈廷格尔。
在崭新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奈廷格尔与奈廷格尔的人们,彻底地化为了历史的尘埃——消失了。
第266章 重又出发
在短暂的沉默与怔愣之后,杜尔米开始在附近搜寻。
他在寻找自己熟悉的痕迹,可那座熟悉的城市并不存在,他反而找到了另外一样熟悉的东西——一块礁石。
在十五岁那年,他因为父母去世而闷闷不乐在海滩上行走,他遇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于是一个人在这块礁石上坐了一下午,孤独地呆呆地远望着海洋。
然后,他就在外域抵达的时候,因为礁石消失了而一头栽进了血糊糊的沙滩里。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感受。
可是,他找到了这样熟悉的东西,他找到了关于奈廷格尔的回忆——可奈廷格尔却不见了。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地怔了片刻,然后重又爬上了这块礁石,坐在这里遥望大海。这一次他失去的并非父母,却是故土。
……奈廷格尔消失了。
为什么?
的确,奈廷格尔只是一个小镇子,顶多生活了一万人。在无数谢兰的城市之中,这是个不起眼的存在。该如何比喻呢?是了,就好像雾之神殿卡冈图雅一样,谁也不会在乎它的死活。
但是利文斯通仍在。奈廷格尔曾经是利文斯通大贸易区的一部分,既然利文斯通仍在……
……不、不对。
在奥尔德斯治世,利文斯通还不是都城,还没有那么高的政治地位与政治意义。
因此,作为一个繁荣但的确普通的港口城市,利文斯通本身已经非常拥挤,又没有足够的扩建的资本,因而其溢散出去的影响力、贸易冗余量,就成了奈廷格尔这样的镇子依赖生存的基础。
但如今利文斯通却成了奥古斯王国的都城。杜尔米从新的记忆之中发觉,在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有过一次大扩建的行动,其基础建筑的规模比起杜尔米原本记忆之中的,起码要大了两倍以上。
利文斯通成了大港口、大都市,吸纳了周边所有城镇的人口与港口贸易;这片海岸不再需要奈廷格尔了。
所以,奈廷格尔以及附近其他的小城镇,全都消失了。
一些更为简朴的村庄仍旧存在着,为利文斯通提供着基本的农作物与口粮。
但港口城市?利文斯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良港,如今更是扩建出整整三个大港口,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港口城市来分薄他们的利益——或者说,即便有,也得是在利文斯通的大贵族们赚得盆满钵满之后。
很合理。
杜尔米用自己浅薄的想法思考了一番,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可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在新的治世来临的时刻,他做过不少心理准备。包括脑子先生和西摩森在内的很多人也提醒过他,既然他是一位巨面者,那么在新的治世之中,可能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但唯独他还清楚地记得一切。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目睹外婆从棺椁之中死而复生的那一幕。他同样也已经做好了准备,知晓父母的境遇、生死可能都与奥尔德斯治世的不同。
……可他没想过会是这样。
他所做的一切心理准备,都只是与他自己有关,都只是与“杜尔米·奈特”有关。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还没想过——一座城市可能会消失。
一座城市之于历史,就好像一颗星星之于漫天星辰;即便消失了一个又怎么样?没人会真正注意到。
而杜尔米在奈廷格尔生活了五年。他熟悉奈廷格尔,白日的与夜晚的。他离开奈廷格尔的时候,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奈廷格尔已经不见了。他甚至还在期待当初本杰明叔叔所说的“礼物”,不管本杰明·诺普究竟是谁。
可一座城市难道不该永远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地吗?
可一座城市竟然也会沉眠于历史的灰烬之中,如同一个人的死亡那般死去吗?
杜尔米突然感受到一种非常复杂的、近乎哀伤的情绪,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这一切都非常滑稽。这种情绪往往出现在外域,如今他却在白日的日光之下同样体会到了。
他想,而这与西岛的死亡、与多克希尔的死亡,都截然不同。
西岛的死亡是邪恶的、是不光彩的,西岛本身是无辜的、是受害的。人们可以肆意指责那个邪恶的魔法师、那个无能又懦弱的岛主,以及任何旁观还无动于衷的人。
多克希尔的死亡是堂堂正正的。波尔普恩家族与多克希尔神殿经历了漫长的、遥远的斗争,任何一方都有着客观且实际的理由。那是征服与战争,一旦开始,双方就抛却了正义与道德,只剩下人们为死亡填进去的无穷数字。
——而奈廷格尔的死亡是无声的。
甚至可能还没有人知晓这场死亡、甚至可能还没有人聆听这场死亡。
奈廷格尔只是消失了,只是成为了新的治世中无关紧要的一个牺牲品。奈廷格尔死去的万人孤魂,是否仍旧徘徊在这片废墟之上?
杜尔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也不明白,事情究竟是在哪里出了错,才让奈廷格尔彻底消失。
他努力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这可能不是一场死亡,这只是历史;只是时光走向了另外一条道路,在这条道路之中,奈廷格尔本就不存在。
可他又无法用这种想法来说服自己。
因为,就像西岛的死亡那样——奈廷格尔可以不存在,奈廷格尔甚至可以从未存在过。可它不应该存在又遗失,像是一个被人随手扔掉的垃圾。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
他问自己,现如今的你,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奈特?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该归属于哪一段历史。他觉得自己旧的、逝去的,又觉得自己是新的、归来的。
他想到奈廷格尔,想到自己起初在那里跟父母一同度过的两年;那时候他无忧无虑,虽然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从克里斯琴搬到奈廷格尔,但他也挺喜欢奈廷格尔的。
他去上学、去玩耍,哪怕在书房里昏昏欲睡地看书,他也不会知晓未来的他究竟将面对什么。
而那是他尚未认真度过,却也已经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杜尔米知道,他还将在外域重又跟奈廷格尔相逢。可那不一样——那完全不一样。他的白日和夜晚是不一样的,白日的奈廷格尔与夜晚的奈廷格尔也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咧嘴笑了一声。他很快就笑得前仰后合。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笑,可他笑得差点从礁石上滚下来。
“……杜尔米哥哥。”
也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听见了一声呼唤。
他停住了笑,然后惊讶地朝旁边望去。他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手脚和脸庞都脏兮兮的小女孩。
艾米。艾米·诺普。
“……艾米!”
杜尔米从礁石上跳下去,大步走到了艾米身边。他不知道艾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女孩的模样跟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截然不同,整个人瘦骨嶙峋、死气沉沉。
可艾米竟然叫他“杜尔米哥哥”。明明奈廷格尔都消失了,明明过去的故事应当随着奈廷格尔一同消失,可她还记得一切吗?
那就意味着……艾米是巨面者吗?
杜尔米想到夜晚的裙装艾米给他的记忆锚点,竟然对此一点儿也不惊讶了。
当然啦,在奈廷格尔的时候,杜尔米还什么都不懂。只是如今,他已经明白许多事情了。
他蹲在了艾米面前,然后轻轻地说:“艾米。”
艾米努力露出了一个笑容,她整个人都颤抖着,然后说:“哥哥,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