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256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恰恰相反,在踏上这条力量的道路的时刻,人们必须得是野心勃勃的、必须得是积极进取的,因为这份力量或许是掌握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巨面者手中,可他们最后的敌人也将是那群高高在上的巨面者。

可能这世上仅有屈指可数的生灵才能走到力量的尽头,才能真正碰触这世间至上的伟业。可若是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那么这世上的故事可能也没有那么精彩纷呈了。

杜尔米多多少少有一些惶惑。

因为,即便是他,他也得承认,往日的自己也的确认为力量是掌握在神明手中的、力量是由神明赐予人类的。这是他一直以来接收到的信息,从未怀疑与审视。

……其实脑子先生并没有将事情讲得很清楚,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对于【塔】来说,对于【星群】道路的人们来说,这可能只是他们将要投入漫长研究的一个课题。

但对于杜尔米来说,外域却揭示了世界的另外一重面目。

当他在外域瞧见那些神明的模样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或许神明也并非那般伟大而辉煌。倘若他不是这般承认的话,他却要承认自己是个疯子、是个痴狂的傻子吗?

好吧,他也承认这一点。那神又怎么样?他都疯了,神就不能一起跟着疯掉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诡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脑子先生说的仍是对的,对于那些埋头于自己生活的人们来说,神明本来就不存在;或者说,神明存不存在对他们来说有何影响呢?人们甚至都未必能知晓隔壁邻居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而对于那些抬头仰望星辰、发觉那些隐秘与秘密的人们——比如杜尔米——来说,神明的存在同样是毫无意义的;或者说,神明存在与否的结果,也根本不可能影响他的理念。

因为他知晓自己将要走向什么样的道路、因为他知晓自己将要掀开这世界的厚重帷幕。

他望见过群星汇聚一堂、望见过倒垂之树的枝叶、望见过往日时光的痕迹、望见过海洋深处的废墟、望见过死后逡巡不去的亡魂。他也望见过太阳宛如尸骸一般的光辉本质、也望见过帝皇征服谢兰之后最后残存的荣耀。

他知晓最初的火光照亮黑暗、他知晓隐秘的黑暗未曾散去、他知晓世界的呓语终究弥漫、他知晓沉眠的大地也曾苏醒。

可他的故事是开始于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

倘若一切终究汇聚到杜尔米的身上,那么神明与他的关联就是他窥见祂们、而祂们却从不知晓他的存在。谁才是更无知的那一个?

这世上的确有很多巨面者。这世上的微面者却如草籽一般散落无数、生生不息。

或许,这世界等待着另一片新的图景、新的层域、新的地界。

或许,这世界等待着一场白日梦。

第262章 格格不入

波尔普恩钟楼的敲钟人,是个尚且年轻的男人。前任敲钟人在几年前去世了,他的学徒接任了他的岗位,也就是如今的这位敲钟人。

他的名字是格斯特。没有姓氏。显然,他是个雾兰人。

这几日格斯特很是风光。这是因为【盛大钟声】在波尔普恩响起了。每一日他都要敲响两次钟声,而唯独那一日,他听闻了三次钟响。

许多街坊邻居当然不明就里,就纷纷询问格斯特,问他这三次钟声是怎么回事。格斯特其实也知之甚少,但他能头头是道地跟他们讲解什么是【盛大钟声】、【盛大钟声】与普通的晨钟暮钟的区别是什么。

于是,沐浴在那般惊叹与赞赏目光之中的格斯特,几乎要以为正是自己将【盛大钟声】领来这个世界。

可他只是敲钟人,而不是时光本身。

过了一段时间,在格斯特几乎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的时候,他突然知晓【记录者】将要开一次秘密会议,而作为此次【盛大钟声】见证者的波尔普恩敲钟人,他也需要出席这次会议,甚至需要做一场陈述——他整个人都慌了。

【记录者】,作为【时历】道路的教会与信徒群体,是一个超然物外的存在。

其内部的核心群体,往往长久地沉浸在复杂而混乱的历史之中。他们是学者、是探寻者、是考古学家,他们会追寻历史的足迹与时光的痕迹,深居简出、少与外界往来。

但与这个群体截然相反的是,每一座城市的敲钟人,却恰恰是与凡俗社会打交道最多的、几乎对历史都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他们与【记录者】的唯一关系就是,后者给前者发工资。

至于治世者,那更是高高在上、难以接触的存在了。

因此,对于格斯特来说,在熟人面前炫耀自己对于【盛大钟声】的了解,和在【记录者】面前真正交代自己了解的一切——这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上头人不会给他扣工资吧?可他一次敲钟都没错过啊!之前那位老敲钟人还老是喝酒误事,但格斯特可是滴酒不沾的!

“你冷静点,格斯特。他们指不定要给你加工资呢。”

格斯特的朋友,波尔普恩当地警探,【奇迹】的信徒,在梦中杀死了现实中一只蚊子的不凡之人——埃德加·洛弗尔,这么安慰着格斯特。

说来也是好笑,埃德加·洛弗尔其人,本身就是波尔普恩人,在警局培训之后却被分配到了西岛。

等到西岛的岛主先生不明原因离世之后——许多小道消息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更别说警探们本身就是【奇迹】的信徒——他的家人十分不安,于是给他运作了一个波尔普恩当地警探的职位。

结果等他回了波尔普恩……好嘛,又是一次匪夷所思的大场面呀!

埃德加极为沮丧,他觉得,自从在梦中的图书馆里用【奇迹】的力量杀死了一只蚊子开始,自己的人生就走向了一个全然未知的领域。他简直要以为自己的命运受到了诅咒。

埃德加·洛弗尔与格斯特从小就认识,一起在波尔普恩的某个街区玩耍、成长,长大之后虽然各奔前程,但也保持着不错的交情。尽管谢兰与雾兰的矛盾愈演愈烈,但具体到某一个人的身上,事情仍是不同;起码他们两个友谊长青。

现在,埃德加觉得,格斯特好像也挺倒霉的。

敲钟人本身就是个苦差事——虽然埃德加自己的差事也说不上轻松——不过起码算得上稳定,只需要一早一晚各自敲一次钟就好了,做好维护、记住时间;只要能习惯这样的体力活,那待遇也是不错的。

一座城市的敲钟人,可能从生到死也只给人们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被限制在某地敲钟人这个名头之下。但【记录者】的庇佑也足以令他们衣食无忧、与世无争地寿终正寝,这难道还不算是幸运吗?

可人的一生能等来几次【盛大钟声】?不,应该说,【盛大钟声】能冷酷地途径多少人的人生?

而格斯特,竟然就遇到了这样一次。他惊慌地来找埃德加诉苦,但最后也只能认命。

他跟埃德加聊了好长一阵,又在如今浮空的波尔普恩城市之中转了很久,感觉自己脑子清醒一点了,才回到钟楼,有点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本书册。

一本历史书。

对于普通人来说,历史书可能就是一行又一行令他们头大的文字;而对于【记录者】来说,历史书却是他们真的可以进入、可以欣赏、甚至可以改变的一个又一个历史的场景。

往日这些东西向来与格斯特无关——他只是在波尔普恩敲敲钟罢了!他跟历史有哪门子关系?

可当他此刻小心翼翼地用指头对着书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寻找自己需要的记录的时候,他的大脑之中隐约产生了一种含糊的念头。他想,此刻,他也是历史的一员了。

然后他找到了: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静海之月——【白日梦】先生与利厄斯之城。

如今,人们往往用波尔普恩来指向凡俗之中的那座港口城市,而用利厄斯之城来指代神秘侧那座与【白日梦】先生有关的城市。只不过,或许从一开始,波尔普恩就与神秘侧有着无法抹消的关联。

格斯特按照【记录者】提供的办法,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在这行记录下磨出一点痕迹,就像是在打磨一块石头。他的心中产生一些不知名的敬畏。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就已不再身处波尔普恩的钟楼,而是来到了历史之中的利厄斯之城。

他望见远方那个模糊的、拥有一双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人影,又望见利厄斯的根茎与枝叶缠绕着那座漂浮的城市,于是他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聚集的地点很是有趣,恰恰是在布卢默家族庄园的宴会上。

对于格斯特来说,这地方是他此前一辈子都不可能想象的西城的老爷们聚集的地方。而现在他却置身事外地凝视着历史之中那些定格下来的,惊慌、扭曲、绝望、痛苦的面孔……

或许他知道、或许他不知道;无论如何,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记录者】的许多人总是不乐意接触现实了。他们也把自己活成了历史之中的人。

而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也真的如同一个误入贵族晚宴的普通平民,听不懂旁边的老爷们正在聊什么。

“你更看好谁?”

“我?我也不知道,许多人都有可能……是的……可是奥尔德斯呢?”

“难道你还支持埃洛特不成?我可不觉得那个失败者有什么值得人们高看一眼的。他甚至都不愿意出席今日的会议。”

“可奥尔德斯也要成为失败者了。我知道你一直支持他,当年波尔普恩船长的事情,还是你帮他修改历史记录的……哈,现在你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即便到了新的治世,波尔普恩船长的故事也不会消失,无非就是奥尔德斯消失了而已。”

“的确,波尔普恩船长才是【盛大钟声】的一部分,哪怕他活不到如今这个年头。可如今我们也是为了【盛大钟声】而来的。而这一次,我们甚至找不到那位【白日梦】先生……”

“完全没想到,连续两次的【盛大钟声】都跟雾兰有关。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我听说那个博伊德的学徒也在白橡木号上吗?怎么不让他来联系【白日梦】先生?”

“恐怕是他们还不能决定要如何应对【白日梦】先生……我是说,历史意义上,他们还不知道如何看待祂。”

“怎么,你们还真将自己当作历史的创造者不成?”

“……我可没这么说。”

“我当然看好那些年轻人……你知道的,近百年才声名鹊起的人。那些上了年纪的记录者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他们甚至不知道香料可能是神性种子,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经济’。”

“至于【白日梦】先生,我可不知道祂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又或者他?或许他是巨面者,但也只是在雾兰有了一点儿名头而已。在谢兰,没人知道他。”

可每一个波尔普恩人都知道【白日梦】先生。格斯特不服气地在心中反驳。可每一个波尔普恩人都知道,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

而你们这群人,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从不在意波尔普恩人的生死,却在这里肆意评价真正施以援手的拯救者——可你们又凭什么?

明明不是你们创造了历史,你们却还要诋毁历史的创造者吗?

格斯特这样想着,却不敢真的将这些话说出口。为此,他很有些羞愧地在心中跟【白日梦】先生道歉。

之后,格斯特周围的人又开始翻来覆去地讨论“你们看好谁”这个问题。他们提了几个名字,哪怕格斯特记不住其中任何一个,但他也不禁想:这群人甚至只能看好别人,却不敢提自己的名字吗?

过了一段时间,似乎所有人都来齐了,于是有人高喊格斯特的名字,让他上前去。格斯特高举起手,于是周围人纷纷下意识给他让开一条路。

格斯特登上了高台。而这里是原本预定让莫里斯·布卢默发表波尔普恩与北地合作事宜讲话的地方,如今却迎来了这个头发乱蓬蓬、眼神中甚至还带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的,波尔普恩年轻的敲钟人。

他环视了一周,在沉寂的历史画面之前与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之中,不知道为什么产生更多的茫然与困惑。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老老实实将当时自己目睹的一切都告诉了在场的记录者们,也包括太阳骑士撤离平民、森罗协会撤离船队,还有,【白日梦】先生托起坠落的波尔普恩。

而当他说起这一切的时候,这一切也正发生在他们身旁的时光之中。

格斯特感到一种奇异的飘飘忽忽的感觉,双脚都落不到实处。他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了一遍。最后他低声说:“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

他就像是在反驳什么人,可同时也像是在说服什么人。

至于在场的这群记录者,他们可能并不关心【白日梦】先生有没有拯救波尔普恩。对他们来说,拯救波尔普恩可能是一桩事迹,但可能不是一种行动。

他们只是开始激烈地争论这对于历史造成的影响,什么经济发展、政治格局、文化冲突、思想进步、武力斗争,每一个词儿都让格拉斯听得晕头转向。

他发觉没人理会他,就自己快步走了下去。

然后他又发觉自己并不知道怎么离开这个地方,他尴尬地左看右看,突然瞧见一位年轻的女士并没有参与任何人的谈话,而只是冷眼旁观,静静地站在一旁。

于是他走了过去,试探性地问:“女士……?”

塞西莉亚望向他,然后笑了一笑,礼貌地说:“你好,你是波尔普恩的敲钟人,对吗?很高兴见到你。”

这是格拉斯难得遇到的态度温和的记录者,于是他赶忙说:“你好!我是说,我要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是吗?那么,我要怎么离开这里?”

“嗯……我想你的事情未必已经结束了。”塞西莉亚回答说,“过一会儿可能还有人来向你追问许多细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格斯特感到一些沮丧,和一种说不出来的五味杂陈。

“至于你要如何离开这里……有两个办法,第一是你要像从一场梦中清醒过来一样,让自己主动回归凡世;第二是让一个人带你离开。如果你愿意等这一切都结束,那么你可以让我来帮这个忙。”

“谢谢!很高兴您愿意帮忙。”格斯特连忙说。

他自己可不知道应该怎么从梦中清醒,人不是自然而然就从梦中醒过来了吗?所以有人愿意帮他,他感到万分感激。

格斯特生怕自己之后找不到这位女士,于是就一直站在她旁边一点的地方。

的确时不时就有人来询问格斯特一些事情,但格斯特知晓的事情也就那么多,而他更是不明白【记录者】究竟在乎什么东西。这样鸡同鸭讲一段时间之后,许多人也就懒得过来询问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