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241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可真要杜尔米为了这事儿不顾一切地去复仇……这就显得他好像十分大惊小怪一样。死都死了、活也活了,一切循环往复,真没意思。这就好像,当初图书馆的书们追杀他,难道他就要反过来咬它们一口不成?

真正跟朱厄尔·伯里有深仇大恨的是太阳教廷……等等,逐光女士呢?

上一次朱厄尔现身的时候,凯瑟琳直接就去鱼头人号找人了;但这一次朱厄尔都出现在现实之中了,怎么凯瑟琳还没出现?

杜尔米想了一秒钟,然后恍然大悟:“哦,对了,前不久我让逐光女士去疏散平民了。难怪。”

不愧是逐光女士,永远选择庇佑弱者!

于是他扭头跟欧内斯特说:“那就麻烦您看着她吧。等今夜的事情了结,估计就有人来处理她了。现在太阳教廷估计忙着呢。”

欧内斯特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然后缓缓地望向了朱厄尔·伯里。

想当初,他还觉得这位女士是他争夺神性种子的有力竞争对手。可【白日梦】先生一来,好啦,一个囚犯一个看守——这位巨面者使唤人的语气可真是理所当然!

但森罗协会的眷者十分恭敬地回答:“好的,如您所愿。”

森罗协会的人就是这样识时务的。杜尔米很明白这群鱼头人先生的心理活动。

他满意地点点头,就要迈步去处理那个真正的麻烦事……这个时候,朱厄尔·伯里开口说话了,她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沉郁的气质:“你要让太阳教廷来处理我的性命?”

杜尔米停了停,然后纠正说:“确切来说,让逐光女士来处理你,我之前就答应过她。当然了,你要说那就是太阳教廷,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不必这么麻烦,我情愿自绝于此。”朱厄尔断然拒绝了杜尔米的安排。

“为什么?”杜尔米来了一点兴趣,“这跟你背叛太阳教廷的事情有关系吗?”

即便他知道,与他对话的这个朱厄尔·伯里仅仅只是被收藏在时光之中的一抹影子,但他仍旧身处“此时此刻”,好似时光仍旧延续着原有的安排。

因此他感到了一丝好奇。那种好奇来自杜尔米·奈特,却未必来自【白日梦】先生。但话说回来,他也不必将自己的身份分得那么清楚,他的白日与夜晚就已经够泾渭分明的了。

倒是欧内斯特,非常自觉地快跑两步,远离了他们的谈话范围。

朱厄尔似乎是犹豫了一下,随后她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杜尔米想伸手拉她一把,因为看她如此虚弱而痛苦。但朱厄尔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杜尔米也就很平常地耸耸肩,收回了手。

她静静地望着他,然后说:“你知道那恒初的四神。”

“当然。”

“你知道那恒初四神的圣名。”

“的确。”

“……而你也知道,太阳教廷的信徒们将【太阳】称作【第一王冠】,并以祂的诞生分割了世界的历史。”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太安定的气息。他不知道这种感触是来自于这块历史的碎片,还是他自己那早有预料的某种直觉。

他迟疑地回答:“我确实知道。”

朱厄尔的唇角溢出了一丝冷笑:“所以真相就摆在你的面前,你却根本看不见!你们却根本看不见!”

这不是杜尔米第一次面对这句话,但说实话,他也的确因为这话而感到了一丝烦躁。他觉得,在某些知情者眼里,他简直蠢得要命,是吗?可他们能不能好好说话,直白点将答案告诉他,指责他的无知又能带来什么?

于是杜尔米闷闷不乐地说:“是了,我就是那个视而不见的傻子。所以,请问,现在您愿意为我解惑了吗?”

朱厄尔恨恨地瞪他一眼。她就知道,哪怕这个年轻人是【白日梦】先生、是不可思议的强大的巨面者,她也绝对看不惯他身上的某些东西!

当然了,要杜尔米说的话,早在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他就不怎么看得惯她的做派了。

朱厄尔的语气却慢慢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幽深的、阴冷的意味。她压低了声音,慢吞吞地说:“那明明就十分直白、十分直接。神秘学意义上,表象与本质从来都直接相关,您应该知道这一点吧?

“所以,【最初之火】与【第一王冠】——瞧见了吗?发觉了吗?!”

杜尔米一怔,随后猛地瞪圆了眼睛。

“祂窃夺了祂的力量!祂残酷地杀死了一位神,却还能当高高在上的【太阳】,受万人所拥戴、所敬仰!哈哈哈哈哈哈,多可笑啊!”

第248章 始终燃烧

杜尔米第一次得知【太阳】拥有【第一王冠】这样一个别称的时候,是在他妈妈的手稿上。

一些太阳教廷的信徒会使用这个称呼,但这种情况仅限于太阳教廷内部,对于凡世的普通人来说——比如曾经的杜尔米·奈特——他们从未知晓这个说法的存在。

而在脑子先生那里,杜尔米又得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太阳教廷也不再使用这个别称了。

【第一王冠】,这个称谓本身就有一种人为排序的含义在里头,杜尔米当时就这么觉得了。就像阿德琳说的那样,既然有【第一王冠】,那么难道会有第二王冠、第三王冠吗?

人们一般不会给七位正神排什么顺序。一旦有了先后,就好像有了尊卑一样。

通常而言人们所说的顺序,是按照一年之中的月份排列而来的,那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可言;最多最多,人们只会说【帝皇】是最后一个诞生的正神。

而【太阳】是第一个诞生的,通常来说人们都会这样认为。

至于中间的那永望的五神,人们不太会分清前后顺序,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太一样。信徒理所当然会将自己信仰的神放在第一个,而普通人则会按照月份的顺序来讲。

之前杜尔米还以为,正是因为这样,太阳教廷才会弃用【第一王冠】这个称呼。

哪怕【太阳】如今拥有最广泛的人类信仰,哪怕在普通人看来是【太阳】的诞生分割了黑暗时代与古老时代,但——【第一王冠】?这听起来还是有点太不尊敬其余的正神了,对吧?

——可如果【第一王冠】是属于【最初之火】的别称呢?

那最初的火光;那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在永恒的混沌之中、在广袤的神秘之中,第一缕为人类带来生机、带来光明、带来希望的火光,甚至是因为祂照亮了这个世界,所以往后那永望的五神才有机会诞生……

倘若祂是【第一王冠】,那不应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吗?除了祂,还有其余神可承接【第一王冠】这样的无上之称吗?

祂是这世间的第一缕火,祂也是这世间的第一位神;即,【第一王冠】。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了一个遥远的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在夜晚的火车上,他跟凯瑟琳·贝休恩的初遇。当时,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让凯瑟琳给自己做一次测试,想看看他是否拥有【太阳】道路的天赋。

那个时候杜尔米还没意识到,即便是正神的力量,在外域也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玩意儿。

在猝不及防之下,他望见了一团肉皮包裹着的腐烂血肉。

他当时想的是什么,一具尸体?一层人衣?

或许他想的是真的。或许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他只是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没有意识到这幅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太阳】的力量就是建立在【最初之火】的尸骸之上。

杜尔米又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事情。

为什么【伪日】能成为【伪日】?为什么这世上会拥有一位【伪日】?为什么偏偏是【太阳】倒映了这面镜子,于是就这样拥有了一位形影不离的半身之神,真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吗?

因为,祂的确是虚伪的、虚假的太阳。

祂窃取了一缕火苗,以此装饰了自己的璀璨光辉。祂从不是真正的太阳,祂只是伪装成一轮太阳。

因为“伪日”的说法符合了现实的情况,所以“伪日”才能真正成为【伪日】、所以“月亮”也随之成为【虚月】。一位正神不可能复制另外一位正神,除非这样的过程果真切中了那位正神的力量本质。

这既是镜子的力量,也是【太阳】窃夺权柄的结果。是为【伪日】。

……也就是说,一位公认的、被太阳教廷视为敌人的佞神,却恰恰昭示了【太阳】的来历与本质。这确实相当可笑啊,不是吗?

不知不觉之中,杜尔米竟然下意识赞同了朱厄尔的话,认为这是十分可笑的事情。

可是,他随即又意识到,这其实也只是朱厄尔的一面之词。

或许朱厄尔在得知真相之时,信仰彻底崩塌,因而所有的观念想法都变得偏激起来;或许事情在表面上确实如此,但其中过程未必就如同朱厄尔所说的那样残酷与恶毒。

在神明之中,【星群】继承了【隐秘】的力量,【死昼】继承了【大地】的力量;或许【太阳】也只是继承了【最初之火】的力量呢?

……但是,在七位正神之中,那永望的五神拥有最初的五种力量,祂们是随后又获取了新的力量,因而形成了如今的五位正神。

那么,【太阳】与【帝皇】呢?

安德烈·法涅斯的正神之路与法涅斯王朝的建立、崩塌,是完全相辅相成的过程。那是有迹可循的历史与过往,甚至很大一部分还被【时历】所铭记。

那么,【太阳】呢?

【太阳】是如何成为神明的?【太阳】是如何成为正神的?为什么祂将历史分隔为两个古老又漫长的时代,人们却不知道祂的历史?

很久以前,杜尔米甚至好奇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太阳】不与月亮一起,成为【星群】的副神与眷属?

祂好像生来就是太阳、生来就是神明。但是为什么在外域之中,【太阳】的力量会是一团腐烂的、却仍旧炽热的血肉?

……或许,那就是初火的残尸。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彻底地不舒服起来。

他试图让自己不要想那么沉重的事情。他想,埃默森说过什么来着,【太阳】不守时的冷笑话?

可是随即,他又意识到,这事儿其实也有办法讲得通。

一位神明怎么可能不铭记时间?那可是一位神,祂总不可能真的如同一个人一样莽撞混乱、记性极差吧?

……是因为祂的力量出现了问题。

是因为,祂窃夺而来的力量始终在沸腾、始终在活跃、始终在燃烧,所以祂偶尔无法压制这样的热烈,所以祂必定会在某些时刻变得疯狂、变得怪异、变得不可知晓。

而祂是太阳,祂与每一日的昼夜分割有关。因此祂变得不按时刻行走,因此夏日与冬日的祂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

因此,【太阳】是一位不守时的神明。

……正如莱拉女士所说,许多答案、许多征兆,乃至于许多真相,全都早已经呈现在他的面前;而他只是没有想明白,没有意识到、发觉到,没有顺着线索与表象,一路抵达其本质、其根源。

可他怎么能想得到?可这样的真相怎么能想得到?!

朱厄尔·伯里望着那所谓的【白日梦】先生脸上浮现出的震惊、恍惚、愕然的表情,却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她可不是笑这位无知无觉的巨面者——或许人们情愿所有的巨面者都是无知无觉的——而是笑这世上的许多人,他们都不曾知晓,自己信仰的神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笑完之后,她又语气沉沉地说:“算了,太阳教廷就太阳教廷吧。或许我也该回去看看,去看看那些家伙如今的面目与处境。二十年前,他们厌恶地看着我;二十年之后,我要看看他们是否仍旧憎恨。”

这信仰却让他们学会憎恨、学会厌恶。人们却还是飞蛾扑火地投身进入这样的信仰之中。或者,他们所求从来不是这份信仰,而是这份信仰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东西。

太阳教廷。哈,太阳教廷。

森罗协会世俗得要命,可他们甘于世俗,甚至营造出这样一种俗不可耐的对外形象;太阳教廷却不一样,明明他们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根头发丝都渗满了世俗的恶心气味,却还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永远纯洁。

想到这里,朱厄尔轻轻地冷笑一声,然后就不言不语地撇过头,不再说话了。

杜尔米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怔了片刻,然后把欧内斯特喊过来,让他帮忙看着她。

“当然,如您所愿。”欧内斯特说,感觉自己像是个随叫随到的男仆,“那么,您准备……?”

“我准备?”

杜尔米侧过头,望向布卢默家族的宴会,望向波尔普恩高低错落的城市,望向远方蛰伏却将要扑来的塔拉山脉,望向这日暮沉沉的又一个夜晚……

他突然烦恼地说:“神啊神,你们满嘴都是神。可神有什么用?这个时候,还不是得指望自己?”

欧内斯特想了想,安安分分地闭了嘴。

“……我准备拯救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杜尔米说,“当然,这不是说我指望自己青史留名还是怎么的,那听起来还怪肉麻的。只不过,我并不想看到那副画面彻底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