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我听见多克希尔的哭嚎,日日夜夜萦绕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与地下。如果多克希尔的血裔仍旧在世,那他们一定会承受前所未有的折磨,为其祖先的血泪。”
“……那波尔普恩呢?”
“波尔普恩只是来了三百年。”西摩森说,“祂活着,但活得很短。我没听见波尔普恩对我说话。”
“多克希尔的哭嚎难道不会折磨波尔普恩吗?”
西摩森的唇角泛起一丝冷笑,他问:“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杜尔米疑惑地歪歪头,回答:“我看到了……波尔普恩?”
“多克希尔的哭声之于波尔普恩,却是胜利的鸣奏曲。”西摩森说,“那不会是折磨,而是享受。”
明明春日将近,但冬日寒风依旧,吹得杜尔米打了个哆嗦。
他真诚地说:“舅舅,咱们能聊点适合白天的话题吗?难道我能够帮助多克希尔向波尔普恩复仇吗?我还能做到这个?”
这是自嘲的话,可是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西摩森却似乎默认了杜尔米说的话,接下来的道路,他不再提及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的事情,更不再说先知的力量,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些雾兰的风土人情,那些话题恐怕才更适合第一次抵达雾兰的外来者。
但杜尔米回首凝望波尔普恩仍旧繁荣热闹的城池,想到这座城市之中甚嚣尘上的关于神性种子的传闻,心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丝奇异的不安。他强自压下了这些思绪。
不久之后,他们来到更靠近北面的一栋建筑。
这里并不靠近悬崖,而是在城市的中部,有一种闹中取静的闲适。这是一座独栋建筑,外观看起来像是民居,有两层楼高。尽管藏身于复杂难辨的街道之中,但用料却并非波尔普恩常见的石头,而是特殊的木头。
显然,这造价不菲;从外头那些仍旧盛开的鲜花也可以看出来这一点。
西摩森打开了门,但却停下了脚步。他说:“进去吧。”
“……我一个人去吗?”杜尔米有点紧张地问,“外婆能认出我吗?”
西摩森抬了抬眼皮,望向杜尔米的面孔。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还有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相似的五官……他几乎快忘了姐姐长什么样,但杜尔米出现的时候,他又想了起来。
他很想质问、很想冷笑,最后他说:“一眼就能认出来。”
于是杜尔米推开了门。
门内光线幽幽,像是连空气都安稳地停歇在地板上。任何可见的装饰物或是家具,基本都是木制的,这符合森之神殿的风格,也营造了一种更柔软、更典雅的气氛。
杜尔米走了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换鞋,为此有些迟疑。他听见木地板轻微的嘎吱声,还有挂钟的指针摇摆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柔软的拖鞋底。
然后是一个苍老、柔和的声音:“西摩森,我以为你会……”
她停住了,用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望着他。那样的眼睛里逐渐盈满了泪水,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然后轻轻说:“哦……我的小杜尔米……”
“……外婆。”杜尔米说。然后他冲过去抱住了她。
这拥抱十分轻柔,毕竟他一眼就能瞧出她已经上了年纪、早已年迈。他还是抱住了她,自己幻想中与亲人相拥而泣的场面还是发生了,他不知道那是悲是喜,他只是觉得心情十分复杂,可眼眶却不自觉热了起来。
……他才没法跟西摩森一起抱头痛哭。他愤愤地想。他却应该在外婆怀里,像个还没成年的孩子那样,把当年那场葬礼没哭完的份额一起哭走。
然后他闷闷不乐地说:“外婆,别拿抹布擦我的脸,我都闻到油的味道了。”
显然,米德丽德刚从厨房出来。确实,这是人们刚刚吃完午饭的时间。所以米德丽德下意识用擦灶台的抹布给杜尔米擦眼泪了。
即便泪眼朦胧,米德丽德也还是笑了出来。她说:“是外婆的错……外婆上了年纪,注意不了这些细节了。”
杜尔米摇了摇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想,他甚至愿意再擦两下,为此刻终于实现的团聚。
第211章 无忧无虑
不久之后,杜尔米与米德丽德的心情平复下来,坐到了沙发上。
杜尔米瞧见布艺沙发的花边,还有茶几上随手摆放的书本、毛线和杯垫,心中闪过一种含含糊糊的念头。那种念头大概近似于——很接近于,关于家的妄想。
米德丽德给他倒了饮料,还端来水果,又让他换了新的拖鞋。杜尔米一开始还很局促,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外祖母身后。
可当他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感受着壁炉散发的热烘烘的温度,还有水果的清甜在口中迸发的那一刻,以及米德丽德坐在他身旁时候沙发微微的下陷……他几乎想不到别的什么了,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整个过程中,米德丽德问了很多问题,比如吃饭了吗、现在住在哪儿、杜尔米是怎么到波尔普恩的、在海上的生活怎么样。她有一口流利的谢兰语,此刻也是用谢兰的语言跟杜尔米说话的。
他们好好地聊了一阵,让杜尔米久违地想起了一些遥远、柔软的思绪。
虽然杜尔米很想抱怨那倒霉催的一路旅程,但他还是说:“挺顺利的。”他停了一下,又用妈妈教的来自弗尼瓦尔的语言,磕磕绊绊地说,“对,没遇上什么事。”
米德丽德望了他一眼,然后笑着摸摸他的脸,也用弗尼瓦尔的语言回答说:“好。到了就好。”接着她又换回了谢兰的语言,体谅杜尔米的语言水平,“我知道从谢兰到雾兰的旅程从来不会顺利……不过,只要你平安抵达就好。”
杜尔米点了点头,至少在这一点十分赞同。无论从利文斯通到波尔普恩的旅途如何波折漫长,但他们至少已经到了。
“……杜尔米,我的小杜尔米。”或许是语言的切换让米德丽德想到了一件事情,她突然说,“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诚实地摇了摇头。
要是他父母还在,那等他长成,他们肯定会跟他说。但他们的死亡来得过于仓促,就像是一切硬生生折断了一样。
于是,杜尔米错过了很多事情。
“这是个不该存在的词,尽管人们一定能很好地发音。这个词是两个词的变体,在谢兰语之中,这是‘睡眠’一词的变体;在雾兰语中,这是‘窗户’一词的变体。
“你妈妈说,你小时候总是睡不好觉,总是大半夜就醒来大哭,所以他们给你起了这个名字,希望你能睡个好觉;同时,他们对你没有更多的要求,只希望你能望见更多的风景、领略更多的故事,就像是屋顶的窗户那样遥望远方。”
杜尔米轻轻地啊了一声。他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却终于得到了答案。
米德丽德笑了起来,为杜尔米那吃惊又满足的表情,她接着说:“而且,你的名字只有两个发音:杜和米。你知道这两个音节从何而来吗?
“你爸爸的母亲,也就是你的祖母,名为杜安娜,这个名字蕴藏着歌曲的含义,而她还有着酿酒的好手艺;而你妈妈的母亲,也就是我这个外祖母,名叫米德丽德,发音恰巧有蜂蜜酒的意思,同时我还挺会唱歌。
“他们觉得这很巧,发现的时候简直乐坏了,于是他们将我们两个名字的发音嵌进了你的名字里面。后来我还单独跟你的祖母通过一封信,交流过我们的酿酒技艺与歌唱技巧。
“所以,你明白了吗,杜尔米?你的父母——阿道弗斯与阿德琳,他们希望你爱笑爱闹、爱吃爱喝、爱唱爱跳,他们希望你平安无事、安然无恙、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
杜尔米彻底地呆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蕴藏了这么多的含义。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挺“可爱”的,大概是就是那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可爱——但他没想到他的父母花了这么多的心思。
或许他们还在等待他长大,到时候他们就能十分骄傲地说出这个名字的来由。可他们没能等到他长大,最后,是他垂垂老矣的外祖母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杜尔米。他默默念着自己的名字,蓦地出神片刻。
他突然庆幸自己来了雾兰、见到了米德丽德,于是他终于知道自己名字的来由。他可能错过了很多、可能失去了很多……可是,他还有时间来挽回那些尚可挽回的东西。
他还有时间,来探索父母遗留的宝藏。
“原来是这样。”隔了一会儿,杜尔米轻轻说。
米德丽德看出了他的想法,于是轻轻地抱住他,然后说:“现在你知道了。你的爸爸妈妈也会很高兴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迟疑了一会儿,又磨磨蹭蹭、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说到这个,外婆,我给你唱首歌怎么样?”
米德丽德有点吃惊,随后她笑着说:“西摩森跟你说的,对吗?他告诉了你,我曾经是森之神殿的歌唱首席。”
因为阿德琳在世的时候,杜尔米还太小了,恐怕无法明白雾兰神殿的“歌唱首席”是怎样一种地位。但刚刚西摩森却跟杜尔米说的很清楚。
雾兰的神殿每年有一次大祭,每个季度有一次小祭。神殿的祭典基本都是为了供奉其力量的来源,譬如弗尼瓦尔神殿,便是祭祀他们所处的那片广袤而无边的森林。
祭祀过程之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便是歌唱。人们相信歌声能够链接人与神、链接人与自己的灵魂。这项工作不会由先知来完成,而只会由神殿内的普通人来进行。
所谓歌唱首席,便是合唱队中的领唱。
米德丽德·弗尼瓦尔毫无疑问拥有着这些年来神殿中最为华美的歌喉,刚刚西摩森就用那种十分笃定的语气说,“上一代先知甚至都不想让妈妈退出合唱队。”
在与米德丽德的交流过程中,杜尔米很难不注意外祖母即便苍老但也仍旧柔美的声音,那是一种习惯了歌唱而充满韵律的腔调。声带的衰老让她无法继续承担歌唱首席的工作,但那并不意味着她完全忘了纵声高歌的过往。
西摩森说,米德丽德不再担任首席之后,仍旧承担了两样工作:为合唱队培养新的领唱,以及教养那些神殿收养来的孩子。
西摩森·弗尼瓦尔就是这样被收养的孩子。
他原本的姓氏并不是弗尼瓦尔,但他的父母将他抛弃在山脚下的村落之中。村子里的人养了他一段时间,但当地苦寒,村里人无法提供长久可靠的生活条件,最终他就被送到了弗尼瓦尔家族。
在那种雾兰普通人的村落之中,神殿毫无疑问是高高在上的,甚至是充满了某种神圣的——但也遥远而隐秘的——气质的。
但神殿毫无疑问也需要一些年轻的血脉,所以附近的一些村落常常会将他们养不活的孩子送到神殿这里来。有的时候,一些活不下去的孩子(甚至大人)也会自己跑到神殿里去。神殿并不会接收所有的这些孩子,但总能留下来几个。
最开始西摩森以为自己会充当什么“杂役”;仆人,他觉得。但他也没想到自己拥有先知的天赋,所以最终被送到了米德丽德那边。这些事情是他长大之后才意识到的,年幼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过那些细节。
在米德丽德身边,他度过了堪称美妙的幼年。
春夏的时候,年长的妈妈常常会将他们一群孩子带去草地上晒太阳,让他们在那里野营、举办午餐会,妈妈还会给他们轻柔地唱歌——他一度以为阳光都在她的歌声上跳跃。
等到落雪的时候,他会望见白雪覆盖了高高的山顶,像是一顶雪白的帽子。他就缠着妈妈给他也织了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后来其余的孩子们也想要,于是妈妈给他们每人都织了一顶,每个人的帽子颜色都不一样。
阿德琳当然也是西摩森记忆之中的一员。但那个时候,这个姐姐对他来说已经像个大人了。他只记得她一直一直在看书,像是用书籍将自己淹没了一样。
但他也记得,自己说雪山像是一顶毛茸茸的帽子的时候,阿德琳用那种吃惊的目光望着他,然后猛地一下笑了出来。然后她拍拍他的脑袋,说:好吧,西摩森——吃块糖,别想着帽子的事情了。
——后来,更后来,唯独这个获得了白色毛线帽的孩子,真正走上了那座冰冷而古老的雪山,成为那个聆听风中零碎呓语的先知。
“确实是舅舅告诉我的。”杜尔米声音低低地说,“……妈妈也教过我一首歌。”
“阿德琳?”米德丽德意外地问,“她教了你什么?”
杜尔米坐直了,回忆了一阵——翻阅他的记忆锚点——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有点紧张、声线有点飘忽地唱了起来。
“……在高山沉眠的脚下……在飞鸟跃过的地方……”
他逐渐找到了一点自信,也可能是因为米德丽德用那种鼓励的目光看着他,所以他更加放松了一点。
“……栖息着我们的森林……我们的故乡……为春日化冰的苔藓、为夏日翠绿的新叶、为秋日丰收的果实、为冬日飘落的雪花……”
米德丽德也开始轻轻哼唱这个曲调。弗尼瓦尔家族世代生活在群山之下,目睹山林一年四季的变化与枯荣。即便离开了雾兰,阿德琳也将这首歌谣作为小杜尔米睡前的安眠曲。她轻轻地唱着,然后看着她的孩子入睡。
“……当你远走、她将目送……当你归来、她将守候……春来她盼你归来、夏晴她盼你天晴、秋凉她愿你常安、冬寒她望你无忧……故乡啊、妈妈啊——”
阿德琳没有正式教过杜尔米这首歌,但她的确让他用这首歌来学习弗尼瓦尔的语言。她一个词一个词教过他怎么说、怎么唱,然后在他嘟嘟囔囔说“真难”的时候露出一个好笑、无奈的表情。
最后杜尔米还是记住了。小时候他学过不少歌,只是长大后又断断续续地遗忘了。可他不会永远遗忘,那些歌谣的曲调会刻进他的脊骨、他的血肉、他的灵魂,最后缔结为他的本质。
米德丽德的歌声加入了他。
“……你不会忘记她、你永远记得她……你将会栖息在她的怀抱、聆听她遥远的岁月……故乡啊、妈妈啊——”
西摩森·弗尼瓦尔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隐隐听见门内的歌声。他跟着哼了两下,然后清了清嗓子,不太高兴地发现自己跑调了。
他想到那无数个春日、无数个夏日,又想到从未融化的积雪、从来冷清的修习室。他想到古老寂静的神殿、苍老无言的先知,又想到葱郁繁盛的森林、静谧流淌的大河。
他想到扬帆远航的姐姐、四散飘零的兄弟、早已老去的妈妈……他想到这个年轻、稚嫩、还不明白自己究竟踏上了一条什么样道路的外甥……
最后他还是笑了一声,几近无声地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