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但那也没什么。理解的前提是交流、是联系、是相聚,他们至少已经抵达这里了。
况且,有些误解也未必是坏事。比如森罗协会和太阳教廷之所以那么配合,就是因为他们误解了他……嗯,这怎么不算是好事呢?
杜尔米决定让自己的想法开朗一点,心胸也开阔一点。
这么想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有所成长。
他意识到,即便世界再如何遮掩自身的秘密,它无法否认的一点是,人类是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所以人们也是这些秘密的一部分;所以,了解自己也是追寻世界的一部分。
长久以来,他正是太忽略了自己。
于是杜尔米·奈特露出了一个笑容,他面前的圆桌上出现了一张地图,正是那张海图。
他说:“我突然想到,或许我们的这次聚会还少了一些东西——我换了张地图,而你们之中大部分人的名字还是签在前一张上的。既然今日各位汇聚于此,那不妨重新来签一次名吧。一次仪式,我想。”
他伸手,先是抹除了伊文思·奈特与阿切尔·英尼斯在这张海图之上的名字,然后又拽了拽右侧的边缘,使其拉伸出一块空白的地带,那就是他与他的领民们将要共处的地方。
他写上了自己的称号。虽然他挺想写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的,但是他觉得这恐怕会把他的领民们吓坏了,所以他就写了【白日梦】这个称谓。
他想到这之下会列明在场所有人,不禁觉得这场面十分有趣:意思是,他们全是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的目光因此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有这艘幽灵船,还有头顶无垠的树海。他突然觉得这幅场景有一种奇怪的眼熟的感觉,似是在梦中遇见过;不,这正是在梦里。
这么说,尽管他不得安眠,他却始终沉入梦乡。
他又说:“这么说来,你们其实也未曾与彼此正式介绍过自己。在签名的同时,不妨也想一个各自的称谓——一个代号?我想。仅限于我们之中,而不是你们在俗世的姓名。”
法罗夫人接过那张地图,签下姓名,然后抬起头,语气柔和地说:“女公爵。”
花匠先生同样进行了这个过程,他言简意赅:“花匠。”
多克·希尔略有犹豫地想了一想:“……医生。”
朱利安·邓莫尔语气平平:“船长。”
凯瑟琳·贝休恩不假思索:“骑士。”
海沃德·诺伊斯语带戏谑:“智慧。好吧,脑子也行。”
劳伦特·霍索恩缓缓说:“时钟。”
阿切尔·英尼斯干巴巴地说:“木偶。”
伊文思·奈特十分无所谓:“礁石。”
【无人知晓】女士选取了平常的形象:“黑鸦。”
小海狮瞪着自己小小的眼睛,迷惑地“嗷呜?”一声。
……杜尔米略有忧愁地想,后面几位怎么越来越不像是人了?
前面几位还可以说是正常人类,到脑子先生就只剩一块脑子了,到他堂兄就根本不是生物了,【无人知晓】女士的黑鸦也根本不是自然界的黑鸦。小海狮就更别提了,从来也不是个人。
他的领民们可真是奇奇怪怪。
这样轮了一巡,当地图回到他手中的时候,他就发觉,该轮到他自我介绍了。
于是他低声笑着说:“【白日梦】。”
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些仍旧喧嚣的历史、那些驻足守望的秘密、那些盲目逡巡的梦境……那些璀璨凌乱的光点、那些潦草写就的记忆,会与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的生灵一起,共同做一场久久未醒的白日梦。
欢迎来到这场【白日梦】。
第198章 做个好梦
于是,【白日梦】先生为他的领民们准备的见面礼,反而等到将要散会的时候才真正递交过去。
“【愿你沉眠】。”他说。
除却曾经从他手中获得同样馈赠的【无人知晓】女士,其余的领民都不免微微屏息。
“这应该说是……世界呓语的精粹?”杜尔米想了想,然后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其实只是刚好遇到了,所以正巧可以拿来用用,算是给大家的礼物吧。”
这句话最初来自【大地】的教堂,那位教长曾虔诚恭敬地对他的大地母亲说,“愿您安好、愿您安稳、愿您沉眠。”
只是他仍旧打扰了【大地】的沉眠。
后来杜尔米在无穷无尽的窃窃私语之中,不停不停地重复聆听到这句祈祷、亦或是这句悼词。后来他又在逐光女士那里实验了自己的力量,使【太阳】的力量也陷入沉眠。
于是他将这份力量抽取出来,也送给他的领民们。
“效果很简单,让人睡上一觉。”杜尔米撑着下巴,挺随便地解释,“不过我也没有仔细实验过,而且这多半不会有什么杀伤力。但既然你们都来了,我也应该给你们一点……呃、力量?或许可以称作力量吧。”
“……这已经,十分不可思议了。”劳伦特声音艰涩。
海沃德更是瞪大了眼睛,简直匪夷所思——刮目相看——闻所未闻。
那表情真的把杜尔米给逗笑了。
他说:“这不可思议吗?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我向来觉得,能好好睡上一觉,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事实上,这也不仅仅针对敌人与对手,要是你们自己需要的话,也可以将这份力量用在自己身上,让自己好好睡一觉。
“我只是把这句话送给你们。这份力量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上,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的领民们沉默不语,随后齐声道谢。
海沃德的目光不经意间略过那位【无人知晓】女士。
在场的所有领民之中,即便是他知道的最早的那两位领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白日梦】先生说出这句精粹的时候,也不免露出了轻微惊异的表情。这说明他们也没想到【白日梦】先生竟然拥有这种力量。
但那位黑纱覆面的女士,却表现出了十分不合群的平静与镇定。
那可是雾兰神殿神系的力量!难道【白日梦】先生反而来自雾兰吗?
一直以来,因为他最早是在利文斯通见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所以海沃德始终以为【白日梦】先生是谢兰人,至少诞生在谢兰。
可他为什么随手送出的礼物是雾兰的力量?而且那绝对是随手,他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非常认真、非常耐心地准备了一份礼物。这是给所有领民的见面礼,太贵重也并不合宜。
……难道【白日梦】先生是某个神殿的先知?
不是说只有那些先知才能聆听世界的呓语,进而提取相关的精粹吗?就【白日梦】先生这样信手拈来的态度,他要真是先知,多半也是十分强大的先知。
可先知怎么会如他这样无知?
海沃德推翻了这个想法,然后又想——那么,【白日梦】是一句精粹吗?
……其实很有可能。
【无人知晓】、【白日梦】,这可能都是来自雾兰的世界呓语的精粹,而非谢兰定义上的“圣名”;只不过“无人知晓”一看就属于雾兰,但“白日梦”却很难确定。
但那的确带有一丝神秘、怪异、迷蒙的气息,那是属于雾兰的气息。
可是,所谓的“世界呓语”……
海沃德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海沃德没有记忆锚点,但他的记忆力也不错,而且这事儿的确给他留下了一点印象,所以此时又遇到类似情形的时候,他就想了起来。
很久以前,在白橡木号途径中轴的时候,有一夜【白日梦】先生与他提及赫米什,然后在怔愣片刻之后,突然说自己听见了赫米什的叹息。
赫米什的叹息是否就是世界呓语的一部分?所以,那是否就是【白日梦】先生聆听到世界呓语的时刻?
这是雾兰先知才会拥有的独特天赋。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的确更贴近雾兰;而他又走了谢兰的帝皇之路,结合了两块大陆的力量体系。
……海沃德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一个十分危险的问题。他正在试图推断【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的跟脚,而这是冒犯的、亵渎的、疯狂的。
只是【星群】的信徒或许就是拥有这样大胆冒险的本性。
他不止没收敛自己的想法,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想:但如果说【白日梦】先生来自雾兰的力量体系,那祂表现出的力量水准,却是大大超越了人们熟知的那些雾兰先知。
谢兰与雾兰的力量体系天差地别,因此很难有一个均衡量化的评判标准。
譬如【无人知晓】女士与逐光女士。
从位格上说,前者已经算得上是巨面者的范畴,后者此生恐怕都无法超越使徒;但从力量上说,逐光女士受到【太阳】的眷顾,绝对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力量,而【无人知晓】女士恐怕根本没什么战斗力。
因此,神秘侧的普遍认知是,雾兰的力量或许诡谲莫名,但高端战力上是绝对比不过谢兰的,甚至可以说是断层一般的空白。
人们通常认可,雾兰神殿的先知可以类比为谢兰体系之中的“列席”,即巨面者中最低的那一层级。这是一种综合的评定,但具体到某一个人身上,很难说这位先知是否拥有足以媲美其余列席阁下的力量。
这种“力量”的定义十分庞杂混乱,有人看重战力、有人看重知识、有人看重位格、有人看重层域……海沃德深信,光就这个定义的问题,【塔】之中都能吵出七八十个课题来。
但【白日梦】先生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白日梦】先生闯入了【群星会幕】,而【星群】似乎对此毫无反应。是在【白日梦】先生溜溜达达看了一圈之后,那位高高在上的正神才把祂赶走了。
这么说来,难道任何正神的层域都无法抵御【白日梦】的入侵吗?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些虔诚的信徒多半得气死。不虔诚的信徒多半也深感惶恐。这直接冒犯了正神的根本权威。
也亏得【白日梦】先生去的是群星之间,【塔】的成员们基本更加好奇他的来历、而不会以为他这是渎神(主要是他们的信仰不怎么虔诚);要是他去的是【太阳】的驻地……呃……
总之,这件事情让海沃德一直以为【白日梦】先生跟【梦钥】有什么关系,毕竟这似乎来自于【钥匙】的力量。
……但如果是雾兰呢?
这想法又让海沃德心惊肉跳了。他想,雾兰在遭受了谢兰三百年残酷的统治与压制之后,是不是决心做点什么了?
他在这个猜想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战战兢兢地将它扔进了大脑深处,再也不敢想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杜尔米突然说。
他的领民们望向他。
“你们可能不相信。”杜尔米耸了耸肩,“但我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看重神性种子的去向。”
“那您看重什么?”
“我对‘不让某一位佞神得到神性种子’一事有很大的兴趣!”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
杜尔米却突然换了个语气,简直是兴致勃勃、慷慨激昂地说:“那可是残酷又冷血的邪恶神明!各位啊,你们能想象祂要是得到这样的神性种子,会对人类与世界造成多么沉重又可怕的伤害吗?!
“为了人类的命运与未来,我们得努力消灭这个邪恶的佞神,还有祂的邪恶组织!”
海沃德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环顾四周诡异莫名的环境,以及一众来历不凡、心思叵测的同僚,还有刚刚【白日梦】先生随随便便送出的呓语精粹,以及祂向来漫不经心、不太庄重的态度……
他不禁想,噢天啊——我看我们才像是要被消灭的邪恶组织!
总之,虽然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哪来的异想天开(白日做梦),但他的领民们还是稀稀拉拉地应声了。
“那么,究竟是哪一位佞神呢?”终究是逐光女士沉稳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