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77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中轴!”他恨恨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先生。”

这个夜晚的独自探险终结于一个干涩、苍老的声音。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他望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跋涉之人,此人已经上了年纪,脸上满是皱纹、早已白发苍苍。他并非普通人,耳畔正漂浮着一个梦境小人,换言之,这是个梦境生物,是在梦中寻找与行走。

真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多久,因为连他耳畔的小人都已经变得苍老了。

他看起来像是个朝圣者。杜尔米在白日便望见过一群朝圣者,与这个苍老的人有着类似的坚定。但倘若说这是个朝圣者,他似乎又太过于绝望和平静了;但倘若说他不是个朝圣者,那他是凭着什么信念才始终前行呢?

“先生。”他又说,“我正在寻找。不知道我今夜来了哪里,却碰上了您。那么您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或许,您知道我正在寻找什么,也知道它在哪里。”

“你却不知道你在寻找什么?”

“不。我不知道。”他说,“我只会在梦中望见它的存在。它却令我魂牵梦萦、久久不忘。我只好在梦境不停地寻找。人们都以为我踏上了一条朝圣之路,我想那的确是。

“它像是一个若隐若现的梦境,却缠绕着我的灵魂,永恒折磨着我、永恒指引着我。”

杜尔米出神地听着。他就问:“可是,连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又怎么知道呢?你说你在梦中望见过它,那么,不妨让我看看那个梦。”

朝圣之人迟疑了一下,便递出了自己珍藏的梦境。

他还是忍不住说:“您望一望它吧。它那般神圣、那般辉煌、那般宏大……人们却忘了它。人们怎能遗忘它呢?它活在一片失落的时光之中,明明消失、却也存在。”

杜尔米开始觉得自己听不懂了。他思考了片刻,然后发现自己是真的没听懂。

这人究竟在说什么?一位沉眠的、被人类遗忘的神明吗?他想到雨水,觉得这事儿倒也不算离奇。可是,“神圣”?他又想到海边的荒废灯塔,世界最初的光辉恐怕的确神圣,可为什么会在梦中望见?

而且,活在失落的时光之中?

这听起来更像是……

于是他望向那个梦境,那个轻柔的、像是一触即碎的梦境。

他果真望见一个恢弘、古老、盛大的国度,一个盘踞在世界尽头、仿若永恒不灭的王朝。

那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瞥,因为是一场梦境,所以人们在望见这一幕的时候,就会知晓,这个王朝将要坠落、将要陨灭。可人们仍旧贪婪地凝望。

那是比法涅斯王朝更加庞大的国度,那是比赫米什王朝更加辉煌的国度。神明便如凡人一般生活,凡人便如神明一般坦然。

他望见层峦叠嶂一般的建筑用以容身,他望见不计其数的星辰为之照明,他望见大雨滂沱地落下、又静谧地消融。

他望见时光留恋一般伸出手,定格那些令时光也惊异的时光。那些片段将被收容在珍奇柜里,等待某一日时光的脚步也将流连忘返、不忍离去。

可人们终究遗忘这个国度,可时光终将覆灭这个王朝。他们会遗忘祂的名字、会忘却祂的笑语。他们会以为祂只是个梦,梦中的一切显得美好,醒后的一切便冰冷如同现实。

“……它真的存在吗?”杜尔米听见自己低声轻语。

“它自然存在。”朝圣之人说,“我于梦中望见它,便永远无法忘怀,必将在未来用一生去寻找它的存在。”

杜尔米就说:“我遇到过另外一个人。他也曾经给予我一场梦,梦中也是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国度。我想它拥有一个姓名,只是没人知道它的姓名是什么。”

他也与这个国度不断不断地重逢。

那不是法涅斯、也不是赫米什,不是首皇、不是雪皇。那会是其余的两位帝皇吗?他也不知道。他隐约觉得,这是潜藏在时光之中,尚且无人问津、无人惊扰的一段过往。

“愿你能找到它。”杜尔米将最初的那个梦递给这个朝圣者,让他也瞧瞧,“如果你找到了,请跟我说一声。”

朝圣之人望向那个梦,他未曾见过的崭新的梦。他惊叹说:“正是这个!正是这个!正是这样不可思议的国度。”

他惊叹了许久,又踌躇了许久。

最后,他怅然说:“如果你找到了,也请跟我说一声。因为我快死了。我就要老死了,却未能在活着的时候达成所愿。时光真是这世上最残酷的事情。”

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感到一丝茫然。毕竟他还年轻,还无法想象自己将要死去时候的模样。他也会在临死之前感到绝望吗?他也会在时光湮灭的时刻感到颓唐吗?

他想,他死去过无数次、又重活过无数次。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一次次彻底的死亡,后来他发觉那其实只是一次次短暂的沉眠。如今他茫然的是,他果真能体会到真切的死亡吗?

于是他仓促地笑了一声,说:“当然。”

当然。

他还会与这个遗失在时光之中的国度,再次相遇。他认为外域向来会呈现这些不可思议的非凡之物,而他迟早能找到它的栖身之处。

……愿他能找到它。

愿他能找回它。

第181章 对你说话

他们停留在西岛的最后一天,杜尔米又去买了一些小圆面包。

卖面包的老板娘笑着与他搭话:“我们西岛的面包确实很好吃,对吧?”

“对,很好吃!”杜尔米笑眯眯地回答。

人总不能责怪面包。他对自己说。况且面包真的很好吃。

他在西岛的土地之上到处闲逛,最后一次凝望这座岛屿的身姿。他想到自己最初抵达西岛时的想法……似乎只是感叹终于能在陆地上休憩一阵。

但他感觉自己并没能好好休息,反而收获了更多的问题、更多的好奇。比如时光的秘密、比如父母死亡的痕迹。他指望自己能找到一个彻底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又疑心这世上没这么多好事。

“……至少……”他说,“我知晓了一些新的东西。”

他又去买了一些琼果。买琼果的时候,他想到埃默森。他心想,不知道埃默森是否围观了西岛的闹剧;他又想,不知道埃默森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

他带着小圆面包与琼果返回白橡木号。白橡木号已经离开了船坞,重又焕发生机,为接下来的旅途而踌躇满志。

路过厨房的时候,他听闻大副这一次采购了不少新鲜肉食,因为如今天气仍旧严寒,所以这些东西还可以在船上放置一段时间。这可是个好消息,在接下来前往波尔普恩的短暂旅途之中,他们终于能吃口好的。

……这恐怕也是因为贺拉斯·兰西亚。

这位新来的乘客实在太有钱,对自己的生活品质也有着极高的要求,于是连带着拉高了整个白橡木号的平均水平。

这么一对比,同为眷者阶层的凯瑟琳·贝休恩就显得过于简朴了。逐光女士甚至跟着他们一起喝了大半年的煮豆子汤!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惊异。

他将购置的东西放到了船舱里,然后又主动跑去擦甲板。这么做的时候,他发现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就站在三层的船长室,隔着玻璃窗冷冰冰地瞧着他。杜尔米朝着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

于是船长反而避之不及。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差点以为这个拎着拖把的水手学徒要做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但杜尔米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埋头拖地。

这反而令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越发不安。他恨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踏足一层甲板。可明日他们就将启航,这意味着今日他必须要进行一次短暂的发言,鼓舞船员们的士气。

他焦躁不安,最终还是在黄昏来临之前,将所有船员都喊了过来。

“……各位,我们将要重新启航,也将要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这话一说,几乎每一个人都紧张且专注了起来。杜尔米除外,他站在角落处,懒洋洋地靠在木栏杆上,心想,是啊,这漫长又波折的旅途总算是要结束了——不,不是结束。只能说,他们将要抵达雾兰了。

雾兰还会有新的旅途、新的故事。

随后船长公布了之后的航程。他们将在曜日之月的上旬重又出发,根据预定的航程,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将会在孤星之月的中旬抵达波尔普恩,历时四十天左右。

相比较之前的航段,这次从西岛前往波尔普恩,时间上可以说是相对短暂。

船长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也说了一些严厉的告诫。他告诉他们船上新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让他们都警醒一些。只是他随即又发了一笔津贴,让他们都好好干活。气氛顿时松快了起来。

“这就是咱们的船长。”杜尔米听见有水手悄悄议论,“咱们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可是个大好人!”

杜尔米心思复杂。他想,木偶船长居然还是遵照着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的行事风格,只能说木偶大师果真是个讲究人。

到了黄昏将至的时刻,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想着今日是不是该去【乡】转转,然后他听见不远处传来鸣笛声。他下意识望过去,就瞧见布卢默家族那艘华丽的大船正准备出航。

“这个时间点?”他疑惑地想。

人们通常以为夜晚是开启无数神秘的钥匙。夜色会掩盖许多事情,也会带来许多事情。因此在进行一些正事的时候,他们通常会选择在白天去做。而眼下是黄昏逢魔时刻,隔壁那艘大船却要启航吗?

不知不觉之中,港口已经出现了不少探头探脑张望的面孔。他们都惊异地望向那支船队。但那艘船并没有在意他们打量的目光,而是自顾自驶向海洋。

与之相对的是,幽绿色的光辉宛如取代了将要落下的太阳,重新照亮了这个世界,只是那勾勒出一个不太美妙、不太灿烂的世界。

杜尔米稍微眯了眯眼睛,既聆听到周围猛然的寂静,又望见那艘船转瞬便驶向了虚无。

那艘船渐渐地消失了。杜尔米惊愕地发现。不是在外域抵达的瞬间便消失,而是在驶向海洋的过程之中,如同一抹消逝的影子一样,渐渐消散在了无形的虚空之中。

……【虚月】。

他突然蹦出了这个念头。

在赫米什陨落之际,鱼头人号不幸牵连其中,损失惨重。那位【虚月】的眷者甚至打算抢夺白橡木号,只是没想到这船竟然藏龙卧虎,甚至还惹上了一位声名赫赫的逐光骑士。

只是一次行动不成,这位朱厄尔·伯里女士就准备找其他的船队下手。

她这是成功蹭上了布卢默家族的船吗?杜尔米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然后他失望地叹息——早知道他就来港口转转了,说不定还能跟鱼头人先生聊聊天呢!对了,不知道鱼头人先生还活着没有?

但之前逐光女士与那位朱厄尔女士说过,倘若她再遇上她,那就会亲手收取她的性命。怎么朱厄尔还敢再来西岛?

杜尔米想不明白。

所以他就直接望向了自己的地图,笑着说:“逐光女士,在吗?”

他如今是在白橡木……呃、黑橡木号上。在真正确认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即是自己的领民之后,他在黑橡木号上的行动就自由多了。比如,他可以在这艘船上任意地喊来自己的领民。

虽然逐光女士是他的临时领民,但情况差不太多,因为凯瑟琳眼下正在白橡木号上,而黑橡木号是夜晚的白橡木号……只要这样的“约等于”一路成立下来,那么【太阳】的眷属就成了【白日梦】的领民。真不愧是帝皇之路!

“……【白日梦】先生?”逐光女士果然在。她听闻耳旁的声响,于是回答。

她不经意间想到,倘若并非神秘侧的人士,那听闻这样的动静,多半以为是闹鬼了。可神秘侧的一切都是这般不同寻常。

“我好像望见了那位【虚月】的眷者。”杜尔米说,“您没有察觉到她的抵达吗?”

凯瑟琳似是沉吟片刻,然后回答:“恐怕她仍旧藏身于虚无之中,并且我们在凡世之中也有些距离,所以我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杜尔米恍然大悟。

恐怕那位【虚月】的眷者与鱼头人号的残骸,此刻仍旧停留在海上的某个地方。但神秘侧的通信方式有许多,朱厄尔大可以用别的方式联系上某个布卢默——譬如在梦中——然后等待人们来接他们就可以了。

只不过,会是哪个布卢默呢?阿莉森·布卢默吗?

“……我突然想到,【虚月】与【虚无边境】会有关系吗?”

最初,他就是在梦中的【虚无边境】遇到阿莉森·布卢默与塔西娅的。他倒是忘了这一点。只是【虚月】好似也拥有某种虚幻的、虚无的力量。

那么,【虚月】会与【虚无边境】有关吗?

但【虚无边境】好像是梦乡的边沿地带吧?

凯瑟琳回答:“许多神明的力量都会拥有这样近似边界、混乱的交界地带。至于【虚月】……”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很抱歉,涉及吾神,我不能将此事告诉您。”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不说跟说了有什么两样?

【虚月】与【伪日】,与【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