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61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人死了却还能复活,历史走过却还能重走。说不定连世界都有重来的机会呢!

杜尔米又说:“对了,您现在得叫我【白日梦】先生。那是我的……呃,另外一个身份。”

朱利安不禁讶异地瞧了瞧杜尔米。

……杜尔米突然有点羞耻。这场面简直像是长辈发现了孩子有什么别样的爱好。可他只是有一个——比较古怪——“听起来很厉害”的外号而已。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镇定地说:“对,您可别叫错了。”

“恐怕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朱利安语气中带着笑,“对吗,【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

他面无表情地缩了缩脚指头,然后自暴自弃地回答:“对,没说错。”

正巧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带着今日份的报纸回来了,多克·希尔也从西岛的边沿走了过来。杜尔米让他们认识一下新的同僚。

“邓莫尔船长?”法罗夫人意外地说,“……不,您好像不是……”

“是我。”朱利安说,“而你在外面碰见的那个,反而不是真正的我。”

法罗夫人惊叹了一声,随后笑着说:“跟随在先生的身旁,总是能瞧见稀奇的事情。”

朱利安瞥了那位【白日梦】先生——他亲爱的小杜尔米——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的确如此,这可是咱们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开始忧心忡忡地以为,未来他说不定会颜面尽失了。

他随口说:“除了你们四个,我还有另外一位正式领民。只是祂现在不在这里。”

他用的当然是“祂”这个称谓,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小海狮的性别——祂说不定没什么性别可言吧?毕竟祂诞生于无数人类的梦境之中。但也不好用“它”这样的称呼,因为小海狮虽然蠢兮兮的,但到底还是一位巨面者。

但这样的称呼却让在场的领民都是一怔,连朱利安·邓莫尔都对杜尔米刮目相看了。

朱利安不禁想,在阿德琳女士去世之后,她的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啊?如今杜尔米竟也像模像样地拥有了正式的领民,甚至拥有了一位巨面者作为领民吗?

这让朱利安既难过又欣慰。

“此外,我还有三位临时的领民。”杜尔米说,“……说不定是四位。”

“那么这第四位是?”

“那是一位【时历】道路的……眼下是信众。”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不过我很看好他的未来。希望他早日成为眷者或是使徒;要是能成为治世者,那就再好不过。”

领民们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突然产生了一种共同的、彼此心领神会的默契。恐怕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是准备暗中推动那位领民的道路了。

“祝他好运。”朱利安言简意赅地说。

第166章 指向何方

“哎呀,【无人知晓】女士。我不久前才刚刚想到您,没想到您就真的出现了。”

杜尔米伸了伸手,把掠过天空的黑鸦拽了下来。

黑鸦一个趔趄,然后十分无奈地化作了黑裙女士的形象。

“我很抱歉。”杜尔米诚心但不太认真地说,“但不妨我们来聊一聊吧?没想到您也在西岛呀!”

杜尔米正在白橡木号上。这是因为白橡木号的检修已经到了需要水手与学徒们回船上干活的阶段。此外,杜尔米也意识到白橡木号的真正情况,正以一种别样的心情审视着这艘幽灵船。

他想着这船竟然会是自己的领地,不禁感到十分别扭。可能是因为在此之前,他总是暗中腹诽白橡木号的“倒霉”。

他倒也没想到黑鸦女士也在西岛。不过他从来都不怎么注意自己领民们的动向,理论上说,领主是可以观察到领民的位置的。

黑鸦女士轻轻落在白橡木号的甲板上,她的鞋跟与甲板的木头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尤为明显。

眼下这艘船正停靠在港口,于月夜微光之中随波浪轻轻晃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幅美景,前提是不要注意海洋中那些丑陋古怪的生物,以及身后西岛永恒飘荡的亡魂们。

“【白日梦】先生,夜安。”黑鸦女士恭恭敬敬地说。

“夜安?”杜尔米琢磨着这个词,然后一笑,“我的夜晚可不怎么‘安’。而且,在西岛的这段时间,我总觉得什么都不太对劲。说实话,我甚至都没怎么在西岛遇到活人——新的活人,我是指。”

【无人知晓】女士谨慎地保持沉默。

杜尔米嘀咕着抱怨了两句,然后他问:“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岛?你之前不是说要去谢兰?”

这可不太对。他当初与【无人知晓】女士是在中轴相逢的,当时她就说自己要去谢兰。结果这么久过去了,她反而出现在了西岛?这是朝着反方向飞了吗?

“我是因为一些特殊的事务才会暂时停留在西岛。确切来说,留在这里的只是我的一道影子,而非我的本体。”黑鸦女士迫不得已说出了自己的力量,“我的本体已经赶回谢兰了。”

杜尔米惊异地说:“一道影子!”

“……隐之神殿的确拥有这样的力量。”

黑鸦女士一边这么说,一边想,难道这位巨面者不清楚这件事情吗?毕竟隐之神殿在雾兰的一众神殿之中,也算是比较出名的。

“怪不得是隐之神殿。”杜尔米好奇地追问,“你们这个‘隐’跟【隐秘】有关吗?”

黑鸦女士:“……”

黑纱覆盖着她的面孔,但杜尔米还是能瞧见她抽动的嘴角。

杜尔米讪讪:“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是吗?”

“的确。”黑鸦女士无奈地说,“尽管那位神明陷入了永恒的沉眠,但祂的力量仍旧深刻地影响着整个世界。我不想坠入真正无人知晓的深渊。”

她这话听上去有点莫名其妙。什么是“无人知晓的深渊”?可是她本身就是【无人知晓】。难道这意思是,【无人知晓】也会真正无人知晓吗?

她执掌了这样一份力量,或许,她本身也是这众多【无人知晓】的秘密的其中一个。

“……好吧。”杜尔米慢吞吞地说,“那就来聊聊西岛吧。你知道西岛发生了什么吧?”

“我藏身于一位故人的层域之中,目睹了一切。我试图达成一个目标,只可惜失败了。或许只能等之后再重新筹谋了。”

杜尔米挺想知道【无人知晓】女士想做什么,不过她既然在这里保守了秘密,那说不定就是与她来自的隐之神殿有关,人家神殿内部的事务,杜尔米即便好奇,也没法追问。

不过,藏身于层域?杜尔米不由得想到了那位魔法师藏身于岛主先生的事情。

他问:“就像是那位‘邪恶的魔法师’?”

“的确,不过我使用的并非【星群】道路的秘法。您可以认为我只是一只盘旋在天空之上的黑鸦,基本只是观察而无法涉足凡世、也无法影响这片层域,这也不会给藏身之人带去太大的负担。”

“因为【无人知晓】。”

“只是您却能发现我。”说到这里,黑鸦女士也有些无奈,“我应当感谢您的慷慨与宽容,从未因为我飞掠过您的层域而降罪于我。”

杜尔米一怔,随后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我还可以降罪于你?其他那些巨面者都这么凶的吗?”

他对这个问题十分感兴趣,因为他其实也没接触过几个巨面者。他疑心那些巨面者都古古怪怪的。或许埃默森除外。但埃默森不是更离奇吗?

但他很少察觉到这份凶悍之处……可能是因为,即便对方“凶”他一下,他也只是死一次而已。死一次还能活一次,自然就抵消了。

“未必是‘凶’。巨面者有其高傲之处。”

杜尔米没觉得自己很高傲。

……可能是因为他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巨面者。

可人们以为巨面者是什么样?

想到这里,杜尔米哀哀一叹。他说:“目睹了西岛发生的这一切之后,我其实十分生气。”

“……您为什么会生气?”黑鸦女士小心翼翼地问。

“发生了一场献祭、这么多人死了又活,没人在意他们的想法。那位姗姗来迟的眷者还是会享有这份荣誉,即便他杀了我,我又不好动手杀了他,毕竟是他复活了这些人,虽然动机有问题,但好歹是件好事吧?

“而那些死去的人呢,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甚至甘愿去死,只等待着命中注定的复活。要是在别的地方,他们这都是做梦;可偏偏这里是西岛,他们还真的注定能等来这场复活。”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他笑了起来,意义不明地说:“我却情愿一切都是一场白日梦。”

【无人知晓】女士静默地站立着。

其实她很明白杜尔米的感受,她也总是藏身于暗处,目睹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只是白日之下的秘密未必是鲜亮的、甜蜜的,那说不定是苦涩的、复杂的。

每多望见一个,她便感到更加沮丧与不甘。岂止是死亡?更关乎活着。

杜尔米又说:“这么说来,西岛的所有人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反正他们终究要死,反正他们终究要活。没人在意这个问题的表象或是本质。可我一旦想到自己也总是死了又活,我就更加生气了。”

外域也总是随便地杀死他,又随便地复活他。

所以,他——永远——讨厌这种玩弄他人性命的做法。

“我想着,或许我应该把那位眷者杀了,然后再让他复活,让他也尝一尝这种烦闷的滋味。但是我想到这里,却又意兴阑珊。因为这家伙从来不是西岛发生的一切的关键。

“他只是姗姗来迟的救场之人,他只是借机牟利罢了,除了道德败坏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他甚至没有很败坏,毕竟他还是救了人。虽然他亲手杀了我,但他还亲手复活了我……呃,好吧,好像不是他复活的。但他肯定愿意复活我。

“而这个邪恶的魔法师却一直在杀人,而这个魔法师却死得悄无声息,甚至没多少人真正知晓他、审判他。要是追根溯源,事情还得上溯三百年——天啊,三百年!这三百年间的谢兰与雾兰发生了多少大事,有谁能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西岛?”

要是在整件事情里找一个不必怪罪的角色,那好像只有【大地】。

想到这里,杜尔米更是满心“得了吧”。这下“人有罪、神无辜”了。白橡木号一定很有共鸣感。

到最后,他发觉自己有一种有劲儿没处使的感觉。

他悻悻说:“我突然觉得,我还没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想得清楚。”

克克还知道要变得更厉害,让所有人都不必死。而他们所有的这些成年人,却都被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绊住手脚,进退两难。

而杜尔米还有一种奇异的预感。他想,这或许不是他面临的第一件难事。或许,未来还有更多两难的抉择在等待着他。

想到这里,他颇感晦气。

踏上旅程的时候,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如今他却发现世界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他想,这就跟他十九岁生日的时候却意识到自己得“奉承上司”一样。成年人的世界如此深沉晦暗吗?

不过,每每生出一缕沮丧,杜尔米就又会想到埃默森指着眼前的世界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埃默森说,“你不需要寻找,你只需要征服。”

迟早有一天,他会踏入更复杂更混乱更真实的世界。他不需要想那么多,他只需要踏足。再说了,他可是不学无术的杜尔米啊。想那么多,可别把自己的脑袋折腾坏了。

所以杜尔米最后说了一句:“可能我也得……”变得更厉害一点。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黑鸦女士突然打断了他。

黑鸦女士说:“您不必这样想。我藏身于他者命运之中的时候,也总是想,若是我能干涉这一切、若是我能挽回这一切,那该多好啊。”

她曾亲眼目睹死亡,她也曾亲眼目睹厄运。血腥的场景与混乱的哭喊曾经彻底覆盖她的梦境与记忆。

黑鸦女士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我却不能这么做,因为我的力量昭示了我的道路,我必须贯彻我的道路,行走在无人知晓的地带。我望见这些秘密,我也必须保守这些秘密。这就是我为了踏上这条道路、拥有这份力量而付出的代价。”

夜深梦回之时,她也无数次受到这样的心灵拷问与自我折磨。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必想那么多,他人的死活与她何干呢?那甚至都是“无人知晓”的事情。

可她又想到,自己迟早有一天也将成为这【无人知晓】的一员——这让她感到了一种更深的恐惧。

她踏上的这条道路,迟早也将吞没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