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此刻塔西娅莫名想到了矿洞。
她父亲就是一位矿工,只是死在了一场矿难之中。幼年,塔西娅会跟随母亲一起去矿场给父亲送饭,她总是怯怯地拽着母亲的衣角,好奇又不安地张望着外面的世界。
或许她本性中始终残存着那种胆怯。她的导师说她天赋异禀,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成为了【梦钥】的选民。可是那种胆怯却绊住了她的手脚,让她不能再继续前进。
她想到那个黑黢黢的矿洞,那条漫长又沉寂的矿道。矿车会慢悠悠地打转,人们会一边艰难地喘气,一边用力地开凿。她想到模糊、晃荡的矿灯,想到不明来源的叮叮声。
她想到父亲指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矿渣,想到母亲一边咳嗽一边擦着永远擦不干净的灶台。
奇怪的是,明明那是万分艰难、万分苦涩的生活,她却总是回忆。她甚至将所有梦见幼年生活的梦境都珍藏了起来,不时回顾,直至梦境彻底扭曲了她昔日的记忆。
如今她想起那些弯弯曲曲、蜿蜒无尽的矿道,却总是会想到自己在其中奔跑、哭喊的场景。她从没这么做,她只是梦到。她却将梦中的场景当成了真的,以为自己真的在那里哭着寻找父母。
……那场矿难,某种意义上是布卢默家族推动的。
十五年前,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的争锋只是隐隐浮现,还没有摆在台面上。但他们已经开始争抢许多关键的资源,比如一个矿场。
塔西娅父亲所在的矿场当时是属于波尔普恩家族的,主要是开采一些贵金属,尤其是金子。这是极为珍惜、极为重要的资源,因此波尔普恩家族十分看重这个矿场。
哪怕其他的矿场出事,人们都不会惊讶,却偏偏是这个矿场。
矿场出事,清理就需要一定时间。当然,波尔普恩家族也可以选择不救援、不清理,直接将那些矿工的尸体扔在里面,换一个方向重新开采就好了。事实上,当时波尔普恩家族内部也的确讨论过这个方案。
只是布卢默家族却横插一脚,抢在波尔普恩家族之前,为遇难矿工的家属提供了补助与救援。这样一来,波尔普恩家族也不得不显得“通情达理”一些。
于是这抢先的片刻功夫,就让波尔普恩家族认定,这场矿难就是布卢默家族暗中推动的。或许他们偷偷埋下了炸药,或许他们买通了矿场里的工人;总有办法让布卢默家族得利。
后来人们也议论纷纷。他们说“布卢默家族是好心的老爷”,他们又说“波尔普恩家族是黑心肠的大财主”。什么说法都有,人们各信一边、各有立场。
这么多年来,塔西娅与阿莉森·布卢默都保持着不错的私交,她甚至可以跟随阿莉森一同来到西岛,参与布卢默家族的行动。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她与阿莉森的关系又没那么好。阿莉森属于【虚无边境】,而塔西娅属于【乡】。事实上,她们早已经踏上了截然不同的力量之路。
事实上,她始终在想,假如当初的那场矿难……就类似西岛发生的故事呢?
或许布卢默家族就类似于那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或许他们的确知晓那场矿难将会发生,只是死亡的发生对他们也有利,所以他们作壁上观,等到死亡真正发生之后才姗姗来迟……不,对于他们而言,那是“及时赶到”。
然后他们提供了救援、提供了帮助、提供了解决方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后续赔偿”。
只是西岛的人还能活过来,死在矿难之中的人却永远都回不来了。
一旦想到这种可能性,塔西娅就觉得心脏都紧缩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产生了这样一个冷酷的念头:阿莉森·布卢默知道多少?
一方面,塔西娅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在事情发生的时候,阿莉森才只有几岁大,她甚至是后来才出现在塔西娅面前的。
但另一方面,塔西娅却疯狂地、执拗地反问自己:倘若不是阿莉森知晓内情,那她为什么要关注一个平平无奇的遇难者后代?
于是她不停不停地诘问自己:阿莉森知道吗?她知道多少?她会不会明明知情却不准备告诉她?
……如果有什么东西潜藏在她的灵魂之中,塔西娅想,那她情愿那是矿洞中死去的灵魂。
她同样闭目,沉沉地陷入梦乡之中。
杰瑞米揉了揉眼睛,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但又记不清梦中究竟是怎样的景象。他只记得一片漆黑、一声惨呼,但不记得更多了。所以他很快就忘掉了这场噩梦。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妈妈就坐在床边。妈妈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醒了?杰瑞米,都好晚啦。”
“我还想继续睡觉呢,妈妈。”杰瑞米含含糊糊地说,“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妈妈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如今恰是深冬,又是在漫长且无聊的旅途之中,杰瑞米想睡个懒觉也没什么。所以她就说:“好吧。但是别错过午饭。”
“知道了,妈妈。”
杰瑞米笑了一下。这个时候他觉得嘴干,于是伸手去拿放在旁边床头柜上的水杯,那儿有他昨夜没喝完的清水。
“……杰瑞米,我说过什么来着?”
杰瑞米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收回手。他想了一想,认真地回答:“妈妈说过,不要喝过夜的水。”
不要喝过夜的水。
因为,或许已经换了一个世界。
第162章 皆大欢喜
“杜尔米哥哥,我觉得我还是太弱小了。”
“……噗、咳咳。”杜尔米猛地呛到了,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才匪夷所思地看着克克,“哈?”
克克说她弱小?那白橡木号的成员们都得羞惭到面红耳赤才行。毕竟他们都打不过克克。
包括杜尔米。
中午的时候杜尔米撞见了克克,就顺便跟她一块吃饭。结果克克就闷闷不乐地说出了这句话,让杜尔米都觉得不可思议了。
克克说:“要是我能更厉害一点的话,大家就都不会死了。小家伙们不用死,杜尔米哥哥不用死,凯瑟琳姐姐不用死,还有船上的其他人也不用死……还有西岛的所有人,都不用死了。”
杜尔米愣住了。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思路。杜尔米心想。明明在所有人眼里,克克都是个古怪的女孩,但偏偏是克克说出了这么简单、直接的办法。听起来天真幼稚,可恰恰切中要害。
克克不知道故事完整的过程、其中的细节,她只是想,要是她能更厉害一点的话,那所有人都不必死了。
她只是觉得,要是大家都不必死掉的话,那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杜尔米想说这世上没这么“皆大欢喜”的事情,至少那位眷者更希望他们去死,至少【大地】在沉眠之中也没想到天上会掉下来一群无辜的祭品,至少西岛的人们如今还蒙在鼓里,对死亡都是一无所知。
可他这么想的时候,却想到自己以前好像也是这么理直气壮的。他曾经也以为世界应当是简单明快的模样。
于是他沉默片刻,就笑了起来:“好啊,克克。我猜你一定能变得更厉害的!”
克克这才十分认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要说克克的实力究竟如何,杜尔米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于是他悄咪咪地问:“只不过,克克,你现在有多厉害呢?”
“克克也不知道呀。”
“那跟逐光女士比起来呢?”
“凯瑟琳姐姐?”克克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克克应该打不过凯瑟琳姐姐。”
那看来克克是选民阶段?
“但克克应该也不会输!”
克克挺有些小骄傲地补充。
杜尔米倒吸一口凉气。
他瞅了瞅克克的小胳膊小腿,又瞧了瞧自己的一事无成的模样,再想想他亲爱的艾米妹妹给他的记忆锚点,接着又想到杰瑞米跟米洛互为半身的模样……
他数了个遍,然后发现,这世上喊他“杜尔米哥哥”的人,竟然都比他厉害!
杜尔米哀伤地把脸埋进饭盆。
这一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与昨日一对比,杜尔米几乎疑心哪个才是凡世,哪个才是梦境。
这是被覆写之后的历史。有人擦除历史书上的一段文字,又换上了一行新的文字。人们其实走上了一条岔路,只是他们仍旧活着,所以才以为这是真实的路。
……这只是一位眷者。杜尔米在想。
而在力量的道路之上,眷者只是第三等阶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在微面者中可称“大人物”,在巨面者那里却只是一群小蚂蚁罢了。可偏偏只是一位微面者,就已经能带来如此疯狂、彻底的改变,那么那些真正的巨面者对凡世动手的时候,世界该是多么天翻地覆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自己好像也是一位巨面者。
……哦,怪不得上次去【乡】的时候,他只是不小心踩了一根树枝,就让一群人从梦中惊醒了。他可不是故意的啊。以后爬树的时候他肯定会注意的,争取不扰人清梦。
虽说这世上的美梦恐怕并不多。许许多多的怪异生物都藏身于梦境之中,只等着让寻常人猝然惊醒。
今日外域来临之时,杜尔米孤身一人站在西岛林地的边缘,遥望着落日逐渐消弭于树丛枝条之间。周围空无一人,他迎来了一个清净的夜晚。
转瞬之间,西岛的死亡又伴随着那些飘荡的亡魂出现了。无数的窃窃私语灌入了杜尔米的大脑,但杜尔米揉了揉耳朵,还是耐着性子陪亡者们聊了一阵。
只是他们死了太久,对于生前的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总是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好像世间的一切都搅和到了一起,再也分不清楚。杜尔米想知道他们是死于那场屠杀,还是死于那场献祭,但终究也得不到一个答案。
倘若他们都如同多克·希尔那样,在杜尔米的领地重又复苏,那么他们或许慢慢恢复清醒的神智,最终又像是一个活人。只是杜尔米尝试着问了一下,却无人响应。
或许他们也意识到,杜尔米的复活方式是将他们变成一场虚无的、破碎的白日梦。那无法让他们真正回归凡俗的生活。
与他们交谈片刻之后,那些声音反而渐渐褪去了。最后,杜尔米面对的只是一片荒芜、辽阔、寂静的土地。
他突然想到什么,然后伸手到自己的口袋里。他摸到一把泥土,这是大地母亲对昨日死又未死的祭品的馈赠。杜尔米曾经也尝试让西岛成为自己的领地,但那张脆弱的信纸恐怕还无法成为这样广袤土地的【容器】。
他需要寻找一张更合适的地图纸张。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想。不过这方面他还没什么了解,之前也只是随手拿了一张纸作为尝试。或许他需要更好的材料?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随意地在西岛上闲逛。尽管这里仍旧是熟悉的西岛,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他让三位领民各自去玩自己的,而他也饶有兴致地沿着西岛的海岸线一路前进。最后,他抵达了西岛港口的位置。夜幕之下,港口只余下部分坍圮的废墟。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西岛,或许是遥远的过去,或许是无尽的未来。在过去或是未来的某一时刻,西岛的港口竟荒废至此吗?
杜尔米站上一块礁石,然后极目远眺。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站在那块湿滑的礁石上。”
一个沉稳平静的声音从杜尔米的身后传来。
杜尔米吓了一跳,的确差一点从那块湿滑的礁石上滑下来。他干脆跳了下来,然后兴致勃勃地转身望去,接着脱口而出:“船长?”
他望见了朱利安·邓莫尔。可随后他就发觉了不对劲,因为眼下是夜晚,他应当望见一位木偶船长,而不是“正常的”朱利安·邓莫尔。
可他恰恰望见了人类模样的朱利安·邓莫尔。
这位人类船长气势沉着、神情稳重,有着一种木偶船长难以伪装出来的、岁月洗礼之下的从容。他的确是一名纵横海洋的船长,只是并不残酷、并不阴郁,他温和而镇定,是一位见惯了风浪的老船长。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面对杜尔米惊愕的表情,朱利安·邓莫尔只是笑了一下。
杜尔米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好奇地问:“船长,你好像……认识我?”
他似乎见到了人类状态之下的、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甚至是“活着”的朱利安·邓莫尔。要是在利文斯通,这或许还是一块来自过往的碎片;可这里是西岛。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怎么会出现在西岛?
但外域竟然能给他带来这样的惊喜?他一直想知道船长与母亲过往究竟有怎样的交情,但知情者要么不在人世、要么身处远方。现在他却有了一个直面当事人的机会。
杜尔米难得在心中真诚地夸赞了外域。
“我当然认识你,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朱利安语气柔和,“你刚刚出生的时候,我甚至还抱过你呢。”